2026年1月，我們看了這18本書｜小鳥文學·新書

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小鳥與好奇心）

小鳥文學的新書推薦將分別按照“談話與思想”、“非虛構與歷史”、“新知”和“52種小說”這四個欄目來推薦新近的作品。每本我們會給出一點讀后感。順祝閱讀愉快。

談話與思想

《社會正義謬誤》

托馬斯·索維爾的《社會正義謬誤》，還是他的既有路數，《經濟學的思維方式》、《美國種族簡史》等一眾暢銷書的一貫主張，只是數據已經更新到 2020 年左右。

雖然觀點不新，但索維爾的聲音還是值得關注，他有他的一些從維也納到芝加哥一脈相承的信徒。從發現問題角度看，他總是很擅長指出進步主義的問題（我覺得這是好事）——進步主義最大問題是相信自己是正義的，以正義通殺全世界，積極自由，從來沒打算尊重這個世界在意識形態上的多元主義……當然，輪到索維爾自己，新自由主義立場，恨不得取消一切管制，相信市場會解決所有問題，我們眼看著這世界走到今天，從 1980 年代到現在，我覺得索維爾也不應該掩耳盜鈴。

堅信自己是對的，這姿態就不太拿得出手，有的時候感覺像是互相揭短的罵戰，比如搬出制度經濟學鼻祖，20 世紀早期的進步主義代表人物，然后說制度經濟學支持優生學——那時的優生學也是進步主義的一方面，“競爭是對優越種族的不尊重”，會讓“所必需的事物最少的種族取代其他種族”。索維爾好像是在暗示如今的進步主義者所仰賴的一些基礎理論像當年的優生學一樣是偽科學，不堪一擊。

這本書寫于 2023 年。這本書的譯者也說他曾經是索維爾的信徒，后來不信了，現在態度不好說。

此一時彼一時，短短十幾年時間，索維爾在中國有了自己的生命軌跡，也真是快。

《擬像與擬真》

這本書里有眼花繚亂的名詞，它會干擾我們對其中任何一篇文章的理解。

它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出版，文章大約寫于 1968 年的社會動蕩到 1970 年代末之間。

作者舉迪士尼樂園為例說這是一個“擬像”秩序的完美模型；他在說到“擬真”的時候，他提到：

掩飾就是假裝沒有自己擁有的東西。擬真就是假裝擁有自己沒有的東西。一個求助于在場，一個求助于缺席。但事情更為復雜，因為擬真不是假裝：“一個假裝生病的人只是簡單地躺在床上并使人相信他病了就可以了。而一個擬真生病的人則要在自己身上引起一些癥狀。”因此，假裝，或掩飾，都會完好地保留現實性的原則：差異始終是很明顯的，它只是被掩蓋了。而擬真則質疑“真”與“假”、“現實”與“想象”之間的差異。

這大體上可以明白讓·波德里亞在說什么。（讀者大約也會因此領悟到在另一本叫《美國》的書里，他在說起美國的時候，他要表達的東西到底是什么。）

我們還可以從他對 1970 年代的評論中去體會眼下這個時代——那個時代的幾大特點：（1）美國文化和生活方式的強力輸出；（2）電視如日中天；（3）冷戰，以及因為冷戰而引起的對核武器的全球性恐慌——很多東西與當下世界相比已經面目全非，但哲學家和思想家的意義，撇開讓·波德里亞詞藻上的浮沫，我們還是會看到一些于今天有價值的東西。

比如“真人秀”。對于犧牲自己隱私而成為電視節目的勞德一家來說，什么是真實的（我們最近總是會碰到“何為真實”這個話題），他們一家是“擬真”狀態？他們在電視鏡頭面前展示“真實”，導演自我感動說“仿佛我們不在那里一樣”，但哪個是真實的？當今天的人在做直播展示自己生活的時候（不管他帶不帶貨），當今天的人在攝像鏡頭前說自己一手好牌（字面意義上真的好牌）打得稀爛的時候，這種真實是什么樣的真實？

比如我們下面引用的那篇文章，埃科說，“如何才能不談恐怖主義？如何才能找到一種對媒體的好用法？——找不到。”——曾經我們對這種論調不以為然，但就像讓·波德里亞引用麥克盧漢“媒介即訊息”，現在，如果我們有媒體報道一場發生在十字路口的無差別襲擊事件，會有很多人發自內心地反對，認為這是在教唆犯罪，所以他們寧可只去看藍底白字幾百字的警情通報。

然而，在電視如日中天的時代，知識分子發出的聲音還夠響亮，如今，所有的聲音，眾聲平等，共同湮沒在無休止的嘈雜中。

《不愿走出家門的人》

《不愿走出家門的人》——從名字上看似乎可以看作東方“躺平主義”與歐洲大陸的一次呼應。東方的“躺平”與亞洲年輕人對東方的優績主義的反動密切相關，法國或者西方如何進入到“不愿走出家門”這一步，似乎還需要進一步挖掘。至少我很難判斷作者給出的原因——帕斯卡爾·布呂克內相信更多的原因出在 2020 年開始的全球新冠疫情，它可能看起來更像是一個觸發點。

不過，盡管原因有待細究，但結果我們有目共睹。

他說：“對絕對安全的執念甚至會扼殺對他者的興趣。世界的終結，首先是外部世界的消亡——是對共同生活失去興趣。1960 年代那種對生命的貪歡早已不復存在：我們被要求冷卻崇高，縮減野心，鼓勵所有人沉溺于卑微的小確幸。對人生至善之樂的渴望被視為罪孽，甚至被譴責為一種對地球、國家、歷史、道德、少數群體的冒犯。”

對于東方讀者來說，他有一點提醒是對的，不管是“躺平”，還是“不愿走出家門”，他們可能都是對“安全”的一種執念。我們至少可以往這個方向思考一下。

52種小說

《世界在前進》

“世界在前進”，這句話像是給我們一個提醒，讓我們重新思考一下“東歐文學”這一概念。1989 年之后，在我們說到“東歐文學”的時候，它意味著什么？在 1945-1989 這個時間段的兩端，東歐-中歐文學各自的意義是什么？

在那之前，有卡夫卡，有布洛赫，有穆齊爾，有貢布羅維奇；在那之后，短暫的一段時間里，有納粹與猶太人大屠殺主題，20 世紀的戰爭讓那些不斷喪失家園的中歐-東歐作家進入到另一種狀態中，然后是鐵幕時期，是昆德拉、哈維爾、馬內阿、伊凡·克里瑪這些人。

然后，又過去快 40 年了，他們應該呈現出一種什么樣的脈絡？或者如昆德拉所說，小說的歷史脈絡，從西班牙到英國到斯拉夫到中歐的那個超級脈絡，是否繼續演繹？

很難說。從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身上，我們還很難分辨出這個偉大的脈絡是否依舊傳承。但有一點可以有肯定，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較之最近幾年的另外幾位諾貝爾文學獎獲獎者——單就小說作品而言，克拉斯諾霍爾卡伊還是遙遙領先的。

《我們逝去時將去往何方》

永松紅杉，這個名字像兩棵樹的男人有一種能力，即像調配雞尾酒一樣把古早民間傳說和當代生活、后現代想象或者反烏托邦設定以一種看似無害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可愛，但后勁很足。如果你很早就聽過這些民間傳說，比如說哥斯拉、桃太郎、河童之類，后勁就會更大一點。倘若你也喜歡兒時的記憶以這種方式重生，那么閱讀本書最佳時機應當是在睡前。當然，什么時候其實都可以。這是一本短篇小說集，不同的篇目有不同的氣質，但也都有類似的內核：永松紅杉想問，你覺得讓人類得以存在和延續的東西究竟是什么？

非虛構與歷史

《富足一代》

《富足一代》這本書是這樣：大部分篇幅留給“富足一代”——1995年到2005年這十年間出生的人。他們對自己身份的判斷，他們以身份的名義如何行事，他們與父母、學校、社會、社會觀念的關系，還有沖突。另一部分則聚焦于父輩（包括抽象意義上的父輩，即創造了一部分公共話語的知識分子、媒體人），他們如何認知自己與世界的關系，如何看待和教育自己的下一代。

本書的采訪在2020年夏秋到2021年夏之間進行，寫作在2023年開始，最終出版則在2025年底。5年的時間，時移世異，發生了很多大事，某種意義上這是一系列在2023年觀照2020年的年輕人、富裕社會、代際沖突的故事。

就像后記中說的，我們的初衷是一個接一個地介紹我們所觀察到的現象，它是我們在“好奇心日報”專題“這個社會對年輕人太好了嗎”的延伸，也是《張醫生與王醫生》里王醫生女兒故事的“展開講講”版本。

“現在我們看到的是一群人不了解另一群人，上一代不理解下一代，接下來可能就是社會進一步的撕裂。我們關心的是，社會怎么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千山之國》

千山之國，羅莎蒙德·哈爾西·卡爾的回憶錄。講述殖民主義者在盧旺達最后的時光。

她是美國人，在 1950 年代，獨立前的盧旺達，白人都被叫作歐洲人。她就是薩特給法農《全世界受苦的人》一書作序，講“殺死一個歐洲人”偉大意義的時候，生活在非洲腹地里的“歐洲人”。

這本書講歐洲人在異鄉生活，他們與當地人相處，他們如何作為文明人，他們面對世界潮流的巨變，最終被潮水吞沒。

她在書中講到盧旺達三輪殖民潮，第一輪是胡圖族奴役了巴特瓦人，第二輪是圖西族奴役了胡圖族，第三輪來的是歐洲人。歐洲人留下了宗教、語言和一套制度和行為方式，后者中大略應該包括政黨、民主化、民族主義……羅莎蒙德·哈爾西·卡爾說在盧旺達真正起作用的還是第二輪殖民潮中的圖西族與胡圖族之間的仇恨，這個仇恨與第三輪中留下來的制度和行為方式，醞釀了歐洲人離開之后的盧旺達——后來我們知道這個國家多半是因為圖西族與胡圖族之間的大仇殺。羅莎蒙德·哈爾西·卡爾是從 1940 年代到 1994 年大仇殺時代所有時代的目擊者。

這本書來自于羅莎蒙德·哈爾西·卡爾的口述，她的口述簡潔，在關乎殘忍的世界中，簡潔的文字，不拖泥帶水，直沖要害。別人寫離愁別緒，會寫到人、狗、藪羚或者其他什么物的離開，她寫離開不止是離開，后面一定會再有一句，“再也沒有出現”。從人到物。

離開的諸多物中，甚至包括一個叫恩貢多的湖。再也沒有出現。

你不會同意法農或者薩特的意見的，雖然你沒有更好的辦法。

《蛛網資本主義》

“蛛網資本主義”這樣的名字肯定比“金融資本主義”要更形象更有蠱惑力，特別是被反復渲染的那個躲在蛛網后面時而吐絲時而捕獵的“大蜘蛛”。

《蛛網資本主義》的副標題是“全球精英如何從新興市場攫取利益”，作者說的“全球精英”，就是這些大蜘蛛——某些時候甚至全球“高凈值人群”都不包括在內。所以，作者其實目的很明確，她想說的真正的“大資本”。

金伯莉·凱·黃自稱是芝加哥大學社會學教授，有一天她對全球精英在“前沿市場”如何賺錢產生了興趣，她決定做一個有關前沿市場中的精英的田野調查。這聽起來相當不錯，在若干種人類學的田野調查當中，我感覺這是一個有創意的想法。中國剛剛經歷過一段復雜的全球化和富裕化的過程，整個經濟機體發生諸多偉大傳奇，為什么我們那么多的失業前記者們沒有人想到做這個事——當年那些如數家珍的 VIE結構，離岸金融、IPO、變現、收購之類，對于浸淫其中的從業者來說，再熟悉不過，但對于廣大公眾，它還是有介紹的必要。

這是這本書的價值。

當然，它不那么讓人滿意的那部分也在于此，作者經常表現出恍然大悟的樣子，一字一頓地得出的以為是石破天驚的結論——比如一位高凈值人士對她說：“這就是新興市場的魅力所在啊！……高風險，也有高回報。”是啊，不然為什么是新興市場呢？或許作者想象中的讀者從來沒有往這個方向上思考過。不過，如果看過類似于《說謊者的撲克牌》《大空頭》《房間里最聰明的人》這些作品，或者作者跟她們學校里經濟系的同行們多聊一聊，可能就不會這樣大驚小怪了。

漢娜·阿倫特說沒有民族國家支持的人權是不現實的，我們現在知道，全球資本也一樣，當地緣政治發生變化、當意識形態世俗化的今天，曾經金光閃閃的大資本也將被清算。

這本書里將中國稱為 C 國，扎在一群印度尼西亞、緬甸、越南、泰國之類的名字中，很詭異。以及，如果是一個對中國經濟有一定了解的人，看作者說到每一個小細節，都會想到可對應的中國案例。在這本書中，一位得意洋洋的大蜘蛛說：“這次會議，你就坐我旁邊，到時候，你就會看到，會議演講臺上的是商界領袖，而觀眾席上則坐著政府官員，這些官員還會問商界領袖國家應該如何來監管他們呢！”

如果回憶過去三十幾年中國的時光，你會知道，他所說的政府官員的謙遜，多多少少是真誠的。

新知

《魔鬼的野餐》

性絕對是“禁果”中的一種，不過這是引申義的用法，《魔鬼的野餐》探討的是禁果本果，即真正的食物：高酒精度家釀酒、古柯茶、苦艾酒、法國的某種奶酪甚至是安樂死的專用藥物。它們無一例外被各種各樣的條例法規禁止，在某個歷史時期甚至是絕對禁止，但從來不缺少擁躉，有些甚至牢牢扎根在文化傳統里。作者高泰若用一年的時間一一探究他們，準確來說，是探討一個很不容易回答的問題：國家與社會為何以及如何限制個體在飲食選擇方面的自主權。

馬克·吐溫的《傻瓜威爾遜》中有這么一段話：“亞當也是人，這就解釋得通了。他并不是為了蘋果而想要蘋果，他想要蘋果只是因為這是被禁止的。錯誤在于沒有禁止蛇，如果那樣他就會吃掉那條蛇。”一般來說，禁令會制造更多的需求，這種需求來自人性深處的叛逆與冒險沖動。《魔鬼的野餐》反復表達這個觀點，以說明為什么歷史上的許多禁令注定失敗或可能帶來更復雜的社會問題。

高泰若“知法犯法”，目的是探究禁忌背后的本質問題。他本人也不會掩飾自由散漫和左派天性，這讓這本書成趣味橫生。你了解了禁果，也了解了一個浪漫的人。

《身份陷阱》

“小心愿望成真”。亞沙·蒙克的新書《身份陷阱》中講了一則故事：

一位老人在寒風中撿拾柴火，勞累不堪，發起牢騷：死神啊，帶走我吧，生活太艱難了。

然后，死神來了：老人家，聽說你在召喚我，需要幫忙嗎？

老人很尷尬：那，那你能幫我把柴火搬到我肩上去嗎？

亞沙·蒙克想象了一下福柯如果不是 57 歲英年早逝，活到今天該如何看待身份政治的整套理論。

他梳理了身份綜合理論的七個背景來源：“盡管不同的學術部門內部和相互之間確實存在分歧，但這一綜合理論的特點是普遍認同七項基本主張：受米歇爾·福柯的啟發，對客觀真理持深刻懷疑態度；受愛德華·薩義德的啟發，將話語分析用于明確的政治目的；受佳亞特里·斯皮瓦克的啟發，接受本質主義身份類別劃分；受德里克·貝爾的啟發，對西方社會現狀表現出毫不掩飾的悲觀主義，并希望公共政策能夠明確依據一個人的群體歸屬來決定其待遇；受金伯莉·克倫肖的啟發，在政治活動中接受和運用交叉性邏輯，并對不同身份群體成員之間能否相互理解持深刻懷疑態度。”

亞沙·蒙克很小心地表達了對身份政治背景理論的認可（在這本書中，他隨時保持著小心），然后，提醒這個世界，你確實勞累不堪，但你也不至于因此去死啊。英年早逝的福柯，或者薩義德啊，你要是活到今天，小心你們的愿望成真。

換另一套庸俗的說法，他們用智慧打開了潘多拉盒子，然后……作者只是想問：這是你們想要的世界嗎？

偶爾，我也會想，喜歡與福柯保持同款的喬布斯，如果活到今天，回想起在 2007 年的蘋果發布會上說到 one more thing 的時候，是不是也有亞沙·蒙克這樣的感慨：這是你想要的世界嗎？

這本書梳理了我們當下關于身份政治的各種困惑，性別，種族和性取向；文化挪用；言論自由；特權群體為什么成了“老登”；人們為什么不再堅持交流和互相理解；共情與同理心為什么被摒棄，痛癢相關為什么被視作虛幻……

像所有思想家一樣，亞沙·蒙克還試圖給出一個解決方案。這個我看他自己未必都很信服。所以他莫名其妙地引用了大衛·布魯克斯在《紐約時報》社論版上的一句話。“1960 年代，左翼激進分子想要推翻資本主義。最終的結果是我們得到了全食超市。”同樣，“對‘覺醒運動’的收編似乎正在上演”。

人類到底會收獲什么，能收獲什么，這布朗運動還會持續下去吧。

《世界充滿了物品》

我們沒有辦法不選擇物品。這里說的不是消費品，而是一切。人類是被物品徹底包裹的生物。物品解決生存所需，標記人類文明，代表個人情感，有時候甚至可以代表人類向未來喊話（比如我們摘選的這一章《時間膠囊》）。荷蘭學者瓦爾納·奧斯特班寫的這本《世界充滿了物品》就試圖把這重重的關系擺出來，他剖析生活中的各種問題：物品的泛濫、清理與保留、品位與格調、遺失與損壞……如果你是人類學、社會學和科普作品的愛好者，你會發現許多熟悉的引用。

總的來說，奧斯特班試圖呈現一個距離剛好的第三方關系，讓你明白你的生命中司空見慣的存在意味著什么。我喜歡其中提到的英國考古學家伊恩·霍徳，他用“糾纏”來概括人與物的關聯，這個人很妙，關注文化但也以同樣的興趣研究螺母、螺栓和陶器。

作者引用他的研究說：隔空投遞這個功能看似輕快，但它背后是龐大的數據中心、巨額的能量消耗、大量廉價勞動力和復雜的回收過程。霍徳引用一項研究，指出蘋果手機運作上述程序一年的耗電量與冰箱相當。

還有7本書

《義理與事功之間的徊徨》

《義理與事功之間的徊徨》，有幾篇寫于 1987 年、1988 年，當時楊國強隱約還在為“劊子手”曾國藩“翻案”，如今四十來年過去了，胡適都重新成為一些人口中的漢奸賣國賊了，你多少會有點感慨世事變化無常。想當年把曾國藩從沾滿人民鮮血的地主階級代表人物一點點向諸葛亮、王陽明這個路數上調整，費了多大心血和氣力，未來可能難免會再有反復，啞然失笑。

不過讀歷史就是這樣，楊國強引用當年若干人評價時局變遷，最有名一句是李鴻章說“三千年一大變局”；還有曾紀澤說“五千年來未有之創局”，李宗羲“千古未有之創局”，王先謙稱作“智勇俱困之秋”，郭嵩燾稱作“萬國梯航成創局”。楊國強說“變局”“奇局”“創局”和“智勇俱困之秋”都是“歷史經驗之外的難局”。既然是三五千年維度上的變局，從中國朝野真正受到觸動的庚申之變算起，到今天只不過 160 多年時間，即使從公認的進入近代的 1840 年鴉片戰爭算起也不過 180 多年，這變局還長，而我想說的是，如今我們看似一切盡在掌握，但實際上未免也是生活在“歷史經驗之外”，沒有先例可循，而世界也瞬息萬變。

所以，淡定。

《西瓜船》

蘇童短篇合集，同名篇是經典之作。你讀得出來他寫的那個社會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但你也知道相當多的東西以各種形態延續至今。

《當我們談論海洋時》

以作者的個人故事/情感為線索鋪陳開去的海洋科普，講述方式深情且不流俗，是一本與時俱進的入門讀物。

《離異與回歸》

這本書寫于 1980 年代中期，作者當時年齡應該在 60 歲上下，從其后來學術壽命看，應該還處于穩定輸出期，但感覺至少在當時，文字還是被前三十年污染過的——前三十年的語言不是學術語言，這東西本來可以修正，對于一個史學家來說更應如此，他們應該更有一種文本上的自覺，可惜。

另外，離異與回歸是作者想要建立的一個范式，思考框架，但離異是否對應有一個回歸，這是一個需要仔細論證的問題，尤其是如此大變局，瞬息萬變——至今還在變動之中，但通篇看下來，論證很難說嚴密；另外，A 或 A 處離異，而回歸的是 B，或 B 根本沒動，或偽回歸，比如傳統文化是回歸，袁世凱是回歸，孫中山是回歸，這其中多少回歸，多少機會主義，多少日趨保守？不好說。

后面附錄中，對孫中山有全面的回歸分析，或者可以理解為日趨保守。“大凡一個國家所以能夠強盛的緣故，起初的時候都是由于武力的發展，引火燒身之以種種文化的發揚，便能成功。但是要維持民族和國家的長久地位，還有道德問題，有了很好的道德，國家才能長治久安。”“所以窮本極源，我們現在要恢復民族的地位，除了大家聯合起來做成一個國族團體以外，就要把固有道德先恢復起來。有了固有的道德，然后固有的民族地位，才可以恢復。”“將取歐美之民主以為模范，同時仍取數千年前舊有文化而融貫之。”“持中國近代之文明比歐美，在物質方面，不逮固甚遠，其在心性方面，雖不如彼者亦多，而能與彼頡頏者正不少，即勝彼者，亦間有之。”

《游牧身份》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勒克萊齊奧于2024年推出的新作，以回憶錄的形式講述他持續渴望寫作的真正原因。其中有這樣一段話：“倘若文學確有其用，也只能改變人們看待世界的眼光，讓我們看到我們忽視的東西，往往還有我們所蔑視的東西。如果我能借用心理學的詞匯，放入文學中，那就是外觀法（extrospection）。用他者的眼光看世界，才能更好地理解我們周圍的一切。作家提出的疑問，促使我們回歸自我，反思自我。因此，我要強調的是認識與認可。如果文學有其功用，那就是能幫助我們去認識，認識他者，認識世界，認識生活，也可以認識物理，為什么不呢，認識科學，認識我們周圍的各種維度，在這個過程中，重新認識自我，了解自己是誰，學會認可他人也是人類的重要部分。”

《改變藝術的31種凝視》

威爾·貢培茲的《現代藝術150年》是藝術科普不可或缺之作。這本書延續了同樣的敘述口吻，但是把視角聚攏到更精細的點上：藝術史上哪些創造力改變了人們感受世界的方式。31篇敘述中的藝術家沒有一定之規，也不限門類——看這本書的效果就好像，你會希望如果藝術館里有一個叫威爾·貢培茲的自助語音解說該多好。

《苔蘚圖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