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笑聲成為抵抗庸常的武器,當荒誕照見被壓抑的真實,我們從莎士比亞筆下那個屢敗屢戰、渣得生機勃勃的福斯塔夫,一路看到今天銀幕上肥美鮮活、理直氣壯宣稱“利己”的女性角色——喜劇始終在試探邊界,挑戰教條,讓我們在放聲大笑的片刻,觸碰到自由的形狀。
然而笑聲的誕生從來不易。它游走于冒犯的邊界,受制于“政治正確”的審視,也深陷于創作生態的困局。我們為何發笑?誰有權定義笑聲的方向?當笑聲漸趨謹慎,我們該如何守護那份生猛與真實?
12月13日,學者、影評人毛尖老師與脫口秀創作者顏怡、顏悅圍繞《夜短夢長》,一同潛入喜劇的深處。探討笑聲如何喚醒生機、重塑美學。
整理 | 劉亞光
![]()
《夜短夢長》
作者:毛尖
版本:光啟書局
2025年8月
喜劇里的生機勃勃讓我們醒過來
主持人:毛老師在書里對喜劇投注了特別大的熱情,顏怡顏悅也從事喜劇的寫作和表演,大家還記得是哪部作品讓你們“入坑”的嗎?
顏悅:小時候看的喜劇挺多的,但真正讓我入坑的是一個喜劇節目叫《每日秀》,它采用了國外比較普遍的一個深夜秀的形式。但它有角色扮演的成分,其中的采訪都是假的,記者是主持人的同事扮演的,主持人也扮演一個假記者的角色。在上世紀90年代,它對于美國諷刺喜劇行業來說具有非常革新的意義,它因此走紅。我看到它的時候,它已經做了十幾年了,看完我就直接入坑了。
顏怡:我當時看了一個脫口秀演員路易·C. K.主演的一個劇《路易不容易》。他以短劇集的方式去寫一些生活細節,我覺得特別好。我記得有一個片段特別精彩,他年輕的時候跟另外一個脫口秀演員鬧掰了,關系一直很僵。直到有一次他在家里看到那個人在節目上講話,他朋友問他,你們是不是很久沒聯系了?他說對,之前因為某件事覺得他很對不起我。朋友問什么事情,他忽然意識到其實那件事情是自己對不起對方。他決定去找那個人和好,并向他道歉。那個人說五年前你已經來過一次了,他說接下來你是要與我和好,還是現在就離開然后不再聯系,五年之后你再來一次?我覺得這些情節很生活化,甚至有一些哲理化的生活觀察。
毛尖:喜劇是我特別喜歡的一個類型,真正好的喜劇常常是政治不正確的,肆無忌憚的,還涉黃。像法國喜劇、中國香港喜劇會在全球風行,因為它們特別放松。《虎口脫險》這種不涉黃、全家桶喜劇比較難得,但主要也因為影片提供了一個可以肆意嘲諷納粹分子的語境。但今天做喜劇其實是很難的,尤其五講四美又是宗旨。
讓我入坑的是莎士比亞喜劇。在莎劇中,我特別喜歡的一個人物是福斯塔夫,今天看他是絕對的渣男。比如在《溫莎的風流娘兒們》里面,他一直要去勾引已婚婦女,每次被反殺,但每次他還會出發,你會覺得這樣的渣男很可愛,因為他生機勃勃。莎士比亞一個真理性的標準就是,生機勃勃即是美。只要這個人永不停歇,他就值得在這個戲劇舞臺上占據一席之地。不管多渣,只要他擁有昂揚的荷爾蒙,這個人物就有意思有力量。現在的渣男品質絕對下降了,多是多,但是渣得不夠生機勃勃,屢敗屢戰的渣男也是可歌可泣的吧?
顏怡:毛尖老師剛才說生機勃勃,我特別有感觸。我最近在看一個關于脫口秀演員的劇叫《絕望寫手》,我感覺到里面能讓我醒過來的東西就是那種生機。其中的人,包括《大城小妞》甚至《倫敦生活》這樣的喪劇里面的角色其實都是生機勃勃的。她們講話、她們使用的流行語,這些最先進的態度,其實都跟她們的生活水平無關。她們可能沒錢或沒什么前途,但她們以一種非常先鋒的態度生活在這個世界里,每次我覺得我要抑郁了,我就看一下感覺特別好。
![]()
電影《好東西》劇照。
社女性喜劇非常
改變社會的倫理和美學觀
顏悅:我很喜歡米蘭達那個角色,因為她的角色會一直處在一個比較友好的氛圍里。而《倫敦生活》里主角的處境有點像一個性轉的男性,如果你把女主角性轉,他就是一個很典型的渣男,但她卻在用女性的身份做這件事情,其實挺解放的。
毛尖:喜劇,尤其是女性喜劇,很能改變整個社會的倫理和美學觀。我自己非常喜歡的幾個女性喜劇人物,比如最早的梅·韋斯特(Mae West),后來的米蘭達(Miranda Hart),包括《極品基老伴》里演維奧萊特的弗朗西斯·德·拉·圖瓦(Frances de la Tour),還有我今年很喜歡的一個國產劇女演員錘娜麗莎,她們都很胖、很肥美。米蘭達還是自編自演,她一米八多的身高,只能去人妖店才能買到能穿的衣服,她在劇里讓兩個英俊男人愛上她,在一般的正劇里你會覺得男女主不般配,但在《米蘭達》里,米蘭達選擇任何一個帥哥,你都會覺得英俊男賺到了,喜劇重新調節社會心理結構。梅·韋斯特也是,跟高大肥美的她配對的是加里·格蘭特(Gary Grant),好萊塢的頭號男星,全球高冷瘦削的男神,但當加里·格蘭特在韋斯特懷里的時候,你覺得世界就妥了。一樣的,《極品基老伴》里的維奧萊特,七八十歲了,還是“性致勃勃”追求小男生。她們完全改變了常規的女性美修辭和完美女性語法,這種女性在我們的國產劇里太少,所以相對而言,我們的美女缺性格。歐美有莎劇傳統,多興致勃勃的人,人設比較多樣,尤其喜劇人物。
喜劇人物天真又天籟,能打開人生的乏郁,打破常規的審美準則。當高大肥美的女孩站在那些穿著正規針織衫的加里·格蘭特們面前,教條的美不僅失效,而且變得特別沒力量、甚至變得腐朽。這是喜劇的能量。
主持人:我們剛剛聊了很多影視劇中或者舞臺上非常有生機的女性喜劇角色,但我們的現實生活好像又并不是完全一樣,可能并沒有看到這么多有被看見的女性形象。想問你們看了這么多可以讓你們發瘋解放的內容,對你們自己的生活或者創作有什么實際的影響嗎?
顏悅:那些影視作品確實能給我很大力量,比如《好東西》。看完這些作品之后,它讓我暫時放下非常個體化的想法。我有一個演員朋友,她有個女兒,女兒看完《好東西》和女性專場以后,就跟她媽媽說,打拳特別快樂,覺得自己很適合。
顏怡:就像毛尖老師剛才說喜劇能讓你把悲憤轉化為力量,比如你在生活中遇到了一個渣男,你被他渣了,你就想吐槽。但是你轉換一個思維,如果我能把它寫成情節,我就可以變現了,你就覺得我有力量。《好東西》便是如此,平常自己遭遇的那些事情覺得很難受,但如果有人把它寫出來,我看到原來大家都在經歷這些,原來你每天都可以把這些東西轉換一個視角,就能變成自己的一種歡快的敘事。
毛尖:以前覺得韓劇好,因為她們有非常好的中女演員層,像今年很流行《苦盡柑來遇見你》,包括更有名的《請回答1988》,父母輩演員都舉重若輕,滿滿來自生活的各款幽默。她們會辛苦勞作,看不起各種小清新,也熱衷于八卦和小道,還會陷入莫名其妙的愛情,這種層次豐富的表達就特別好。相比之下,我們很多中女演員,演的是滅絕師太,卻還是把自己的眼睫毛弄得長長的,看起來很不想滅絕。
不過今年有點不同。我在喜劇片里看到了一些新氣象,很多中女演員也能打開人設舒適區開搞。比如《芬芳喜劇》,不同年齡段的美麗女性同場搞笑,羅洙泗和婢女翠英的CP感拉滿,魏雙溪加上薛暮云加上呂嬌娥,個個花容月貌,個個煞有介事,這么美這么歡快,全員喜劇人,讓人想起黃金時代的賀歲港片,張曼玉林青霞葉倩文一起搞怪,真正活色生笑。
![]()
電影《好東西》劇照。
完備的編劇體系是
是做好喜劇的核心
毛尖:我們沒有完備的編劇工會,編劇的位置也被壓得很低,所以編劇行業也注水厲害。絕大多數觀眾也看不到編劇的重要性,在喜劇這塊,很多人就覺得喜劇主要靠演員,把黃渤、王寶強請來,喜劇就成立了。但其實喜劇最吃編劇,如果臺詞沒到位,王寶強也只有尬。所有偉大的喜劇,都有非凡的結構和臺詞。還有很多觀眾認為,喜劇,只要夸張就行了,那你看看,《大話西游》今天還能做嗎,周星馳的語法今天還能繼續嗎,喜劇是最容易被用老的。
顏悅:不以編劇為核心的創作體系,本身就是反喜劇的。喜劇需要非常市場化的語言表達。我特意研究過《繼承之戰》的編劇體系,我們可能知道美國的編劇體系非常完善,比如有總編劇、制片人,細分到每一集都有不同的小編劇。它有固定體系,但它也給編劇在創作上的自由度。
像《繼承之戰》的每集,編劇會提前幾個月把主體故事寫好,某一集開拍之前一個月,每天上午可能十點鐘開一個培訓會,一直開到下午三點。這期間總編劇帶著每一集的小編劇討論框架,包括某個角色會說什么,會玩什么梗,這些細節都可以填充進去。下班以后總編劇開始梳理內容,考慮如何銜接。最卷的是開拍前一周,比如說一集里可能有50個梗,本來就要寫5條備選,每5條備選在前一周可能又要編劇臨時再寫20條。基本上每個演員到現場,如果他那段臺詞里有一個梗,可能篩選出來有10條,同一句話他在現場說10個不同的版本,而且還是偽紀錄片式的拍法,所以壓力還是很大的。
主持人:生活中我們常常發現有些男性講的段子女性覺得不好笑,反過來也會,玩笑是不是也有性別?脫口秀也好,電影也好,作為一種演講、一種表達,是不是會有性別的差異?
顏悅:肯定會有。很多影史上的經典作品,完全不把性別當回事,比如拉斯·馮·提爾的《女性癮者》,那真的是很啟蒙我的一部電影,性別是他們早就跨越的一個話題了。笑話肯定是更基于性別的,我們尤其會在飯局中感受得到。飯局是一個彰顯權力的場合,很多時候你對領導來說只是一盤菜。比如他說笑話,每個人都是下意識地笑。但當這個東西流轉到你身上的時候,你說話是沒有人會有任何反應的。我們自己也有親身體會,如果今天我是一個喜劇人的角色,這里所有人都默認你說的每句話都很好笑,他們自然而然就會笑。這完全是基于權力而產生的反應。
毛尖:網上的各款女司機笑話就是例子。關于女司機的那些事,如果發生在男性身上,它就是事故,發生在女性身上,就變成情智問題。其實我自己也有感覺。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因為名字比較中性,第一次遇到的人就會說“啊原來你是女的”,然后跟一句“倒看不出來”,表面上是贊美,但骨子里有對女性的普遍踩踏。
![]()
活動現場。
![]()
國產喜劇的未來不只有《好東西》
也要“壞東西”
主持人:最后,大家對我們接下來的喜劇有什么期望嗎?
顏怡:希望《好東西》這樣電影多一點。
顏悅:我希望在影視作品里能看到那種不是能讓觀眾特別同情的角色,也就是“惡人”。國產喜劇一般不敢寫觀眾討厭的角色。但像《繼承之戰》聚焦的就是一個令人討厭的富人階層,他們能從個體拓展到整體。如果你一直希望你的主角討人喜歡,除了擔心觀眾看不進去之外,我覺得也是在擔心觀眾無法共情你的表達。一部劇的主角即使是個壞人,但你能看到他身上的人性,你就會喜歡他。目前雖然已經拍了一些,但它沒有強調籠罩在所有人頭上的結構性的東西。如果能創造出那種讓很多觀眾都很討厭的角色,但這部劇依然招人喜歡,我覺得它會對結構性的東西有所表達。
毛尖:坦率說,我覺得電影快死了。《流浪地球》和《哪吒》上映的時候,電影院很火爆。但《哪吒2》的火爆,卻恰恰說明電影不行了,說到底,如果電影院有十部哪吒在上映,就很難一片獨大。至于說我對喜劇的期待,我希望中國喜劇更加放肆一點,最后也不要老搞溫情脈脈的收場。喜劇最怕油膩。喜劇好看就好看在讓人回到自己的童年時代,童言無忌、出口無章。當然,最后,也希望有關方面能夠放寬尺度,否則影視劇會死得很快。說到底我們需要影視劇,在某個層面上,也就是需要一個“法外之地”,把有些不能說的念頭通過影視劇代償掉,就像黑幫片拍的是我們想成為卻又不敢成為的人。
本文為獨家原創文章。整理:劉亞光;編輯:劉亞光;校對:李立軍。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
最近微信公眾號又改版啦
大家記得將「新京報書評周刊」設置為星標
不錯過每一篇精彩文章~
![]()
了解2025新京報年度閱讀推薦書單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