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那個七月,我和曉雯在同一天出嫁,嫁進同一個村。
婚車開進村口時,我看見曉雯坐在另一輛車里,隔著車窗朝我笑。那笑容里有點緊張,也有點興奮。我們從小學就認識,二十多年的交情,誰也沒想到會這樣殊途同歸。
我嫁的那戶人家在村東頭,三層小樓,院子里種著兩棵棗樹。婆婆話不多,公公愛喝兩口。丈夫在鎮上開了家五金店,生意還行。曉雯嫁的是村西頭,獨門獨院的平房,男人跑運輸,一個月在家待不了幾天。
![]()
頭兩年,我們常見面。她來我家,我去她那兒,聊的還是那些話題——男人有多不細心,婆婆有多難伺候,日子過得有多瑣碎。我懷孕七個月那會兒,曉雯陪我去鎮醫院產檢,回來路上她突然說:"你說咱倆以后會不會也變成村里那些女人,整天圍著鍋臺轉?"
我當時笑了,說:"不會吧,咱們都讀過書的。"
可生活這東西,從來不問你讀沒讀過書。
兒子出生后,我辭了縣城的工作,專心在家帶孩子。丈夫的五金店越做越大,在縣城又開了分店,人也越來越忙。我每天的日子就是做飯、帶孩子、洗衣服,偶爾幫著店里記記賬。曉雯那邊倒是清閑,沒孩子,男人常年在外,她一個人守著那個院子。
轉折來得很平淡。第三年春天,曉雯說她想學開車。我還記得那天下午,她穿著件寶藍色的外套站在我家門口,眼睛亮得嚇人。我正抱著哭鬧的兒子,滿身奶漬,聽她說這話時,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學那個干什么?又不用你開車。"我說。
"閑著也是閑著。"她笑。
后來她真去學了,還考了證。再后來,她跟著男人跑了幾趟運輸,說是幫忙開車。我見她的次數越來越少,偶爾碰見,她穿得利落,皮膚曬黑了些,整個人卻顯得精神。
我們之間的距離,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拉開的。
第五年,曉雯和男人合伙買了輛新貨車,她自己也能獨立跑線了。我那年生了二胎,女兒。月子里她來看過我一次,帶了一堆嬰兒用品,坐了不到半小時就走了,說要趕著去濟南送貨。
婆婆在旁邊念叨:"女人拋頭露面的,成什么體統。"
我沒接話,低頭給女兒換尿布。其實我心里明白,婆婆說的是曉雯,也是在敲打我。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我的世界越縮越小,小到只剩下這個院子、這兩個孩子、這個家。丈夫的生意越做越順,在縣城買了房,說是為了孩子以后讀書方便。我們每周末回村一次,看看公婆,其余時間就住在縣城。
曉雯則完全相反。她的活動半徑越來越大,從省內到省外,從貨運到物流,后來干脆成立了自己的小公司。她離婚是在第七年,沒什么波瀾,男人在外面有了別人,她簽字簽得很痛快。
我去看她那天,她正在院子里收拾東西。"不難過?"我問。
"難過啊。"她說,"但比起將就著過,還是分開更舒服點。"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突然發現,我們已經很難聊到一塊去了。她跟我說運費、路線、客戶,我跟她說孩子的成績、學區房的價格、婆婆的身體。我們客氣地聽對方說話,卻都心不在焉。
去年過年,我們在村口超市門前碰見。她開著輛白色的越野車,穿件黑色羽絨服,頭發剪得很短。我推著購物車,里面堆滿了年貨,兩個孩子在旁邊吵著要買零食。
"還好嗎?"她問。
"挺好的。"我說,"你呢?"
"也挺好。"
我們站在寒風里,各自笑著,各自知道對方說的"挺好"意味著什么。她的"挺好"是真的挺好,公司越做越大,去年在市里買了房。我的"挺好"只是表面挺好,丈夫最近和店里的女員工走得很近,我裝作不知道。
曉雯上車前,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點什么,我說不清,像是遺憾,又像是慶幸。
回家路上,兒子問我:"媽媽,你怎么不像那個阿姨一樣去開車?"
我愣了一下,說:"媽媽要在家照顧你們啊。"
"可是阿姨看起來好酷。"
我沒說話。其實十年前那個七月,我們站在同一個起點。只不過她選擇了往外走,我選擇了往里縮。誰也說不清哪個選擇更對,只是走到今天,我們已經成了完全不同的兩種人。
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當初我也去學了開車,會不會也能活成她那樣。但這種假設沒有意義,人生從來不能重來,而我已經習慣了現在這樣的日子——也許不夠精彩,但至少穩定。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會想起那個穿著寶藍色外套、眼睛發亮的曉雯,想起她說"閑著也是閑著"時的樣子。
那時候我應該明白的,她說的不是學車,她說的是不甘心就這么過一輩子。
而我,好像從一開始就甘心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