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經記者:黃辛旭 每經編輯:余婷婷
當汽車產業加速穿越“電動化、智能化、全球化”三重變革周期,人才的流動與迭代也在快速進行。
從2025年初廣汽集團“掌門人”更迭,到4月蔚來上演“人事地震”;隨后東風、長安、比亞迪等多家車企均出現高管變動;進入第四季度,寶馬、保時捷、通用中國變更CEO,直至長安汽車在12月正式任命公司總裁??
據不完全統計,2025年僅10月至12月,短短兩個月內,就有約327位高管崗位發生變動。如果將時間線拉長至2025年全年,僅截至9月中旬的統計就顯示,汽車圈平均每兩天就有一次關鍵崗位調整。
這些關鍵崗位的調整波及范圍之廣前所未有:從傳統車企到造車新勢力,從國內品牌到跨國巨頭,從整車廠到供應鏈企業,整個汽車產業都在經歷深刻的人員重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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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張建 攝 資料圖
《每日經濟新聞》記者在采訪中發現,越來越多的汽車人已經邁出轉型腳步:手握資源的車企高管,放下多年積累投身AI(人工智能)賽道自主創業;一線技術員工則轉向汽車周邊領域,尋求更穩定的工作節奏。曾經涇渭分明的行業邊界,正隨著這批人才的流動悄然消融。
而當部分汽車人選擇“下車”離場時,另一群跨界者正帶著全新基因“上車”入局。一場雙向的人才遷徙,正在汽車行業悄然上演。
當“逃離”成為無法回避的現實
“主機廠待兩年,累得頂得上以前干四年!” 談及兩年的從業經歷,汽車出海從業者孫宇的語氣里滿是疲憊與感慨。
兩年前,他滿懷憧憬加入一家汽車主機廠,卻沒料到,高強度的工作節奏會徹底顛覆自己的生活,“周六必須加班,周日不一定能休息”成了刻進日常的工作準則。曾經的他,是一名能熬夜沖段位的重度電子游戲愛好者,如今卻對游戲提不起半點興趣 ——“哪怕擠出一點空閑,也只想躺著歇會兒,連抬手開一局的力氣都沒有。” 疲憊之極時,“過完年就換工作” 的念頭在孫宇心里愈發清晰。
三線小城、年薪三十余萬元、宿舍與食堂兩點一線,這是孫宇的職場日常。這樣的生活幾乎隔絕了日常消費的可能,卻也成了他支撐下去的理由。
“入職時正好趕上汽車出海的黃金期,這是集團重點發力的賽道,業務板塊有獨立決策權,干起來很有奔頭。”孫宇坦言,優厚的薪資待遇,曾讓他對這份工作充滿期待。
但隨之而來的壓力,卻壓得他喘不過氣。“朝八晚五”“雙休”,這些在普通職場人眼里再平常不過的詞,對他而言卻無比“奢侈”。長期的高壓工作,讓“離開”的念頭在他心底反復涌現。
“下一站想回一線城市,但還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孫宇直言,如今的職業規劃里,汽車圈已不是必選項。“電子、快消這些領域都在我的考量范圍內,國產產品出海是不可逆的大趨勢,我在海外業務上的經驗,或許能成為叩開新領域的敲門磚。”
想要“逃離”的,遠不止孫宇一個。在汽車行業加速轉型的浪潮里,高強度的工作、模糊的職業前景,正讓越來越多從業者萌生去意。
“下車”者:在紅海搏擊中另尋出路
比身體疲憊更讓從業者心寒的,是行業利潤萎縮帶來的收入焦慮。
乘聯分會秘書長崔東樹發布的數據,為這份焦慮寫下了注腳:2025年10月,汽車行業銷售利潤率僅為3.9%,環比下降0.5個百分點,跌至五年同期最低水平;2025年前10個月,行業銷售利潤率也只有4.4%,雖好于2024年,但仍處于歷史次低位。
利潤的薄冰之上,每個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試探生存邊界。
李君是一家汽車主機廠的營銷供應商,主營海報設計、視頻拍攝等業務。他明顯感覺到了行業寒意:“以前項目回款周期是3到6個月,現在動輒一年起步,對公司現金流影響太大了。”為了活下去,李君不得不調整策略,“現在接項目,利潤可以低點,重點看回款周期長短,同時也在摸索新的服務板塊。”
如果說生存壓力是迫使從業者離開的 “推力”,那么行業發展方向帶來的職業迷茫,就是讓他們轉身的“核心引力”。
“在主機廠的日子,我就像一顆標準化的螺絲釘。”安峰曾是一家自主品牌車企的員工,日復一日重復著既定工作,一絲不茍地打卡考勤,卻看不到清晰的職業上升路徑,“甚至會生出‘這輩子或許就這樣了’的無力感”。
這份迷茫,最終推著他跳出舒適圈,奔赴一家互聯網大廠。“大廠的節奏更快、強度更高,但我真切觸摸到了新鮮事物。”安峰說,之前趕上AI熱潮,他有幸參與了大廠的前瞻布局,這段經歷成了自己職業生涯里不可替代的財富。
如今,這股“財富”又推著他向新賽道進發——他將目光投向了國產芯片領域。“國產芯片這幾年駛入快車道,技術、資金、機遇都在往這個賽道匯聚,我想進去抓住這波時代紅利。”
安峰的選擇并非個例。曾被譽為“工業制造明珠”的汽車行業,光芒似乎正逐漸黯淡。那些出走的汽車人,大多循著時代風向,涌向了更具潛力的藍海。
智聯招聘《2025年機器人產業人才發展報告》印證了這一趨勢:前5個月,國內機器人產業招聘職位數同比增長6%,求職人數同比增長32%;其中人形機器人領域招聘職位數同比激增409%,求職人數同比增長396%,機器人產業正成為工程師們爭相涌入的新賽道。
汽車圈里,有人堅守,有人轉身。這場關于職業選擇的博弈,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有對時代風口的精準捕捉。
破界者:跨界浪潮涌入汽車賽道
值得注意的是,人才的奔涌并非單向的“逃離”,而是一場雙向的價值重塑與奔赴。
當部分汽車人轉身離開時,另一些被汽車產業電動化、智能化轉型吸引的跨界者,正帶著新技術、新思維,逆向涌入這片正在重構的賽道。
周石的故事,就是這場跨界遷徙的典型樣本。他原本是上海一家動畫制作公司的創始人,主營業務是為游戲、動漫開發商提供建模、動畫、特效等美術設計,順帶做兼容性匹配測試。近幾年,他從產業轉型的細微信號里嗅到了新的商機。
“智能座艙成了汽車標配,越來越多主機廠開始發力座艙風格設計與優化。”周石敏銳地意識到,自己的團隊恰好能承接智能座艙數字人開發、視覺呈現升級等工作。機緣巧合之下,他帶著團隊一頭扎進了汽車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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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采訪者供圖
“從技術落地能力來看,我們完全能匹配主機廠的需求。”周石話語里,藏著跨界創業者的敏銳與篤定。游戲和動漫行業對畫面精度、動作流暢度的要求近乎嚴苛,一版設計稿反復修改十余次是常態;而主機廠對智能座艙數字人的設計要求相對寬松,往往兩三版就能定稿。
這種差異,不僅大幅縮短了項目周期、降低了人力成本,更直接提升了利潤空間。
當然,汽車行業也有其獨特的嚴苛之處。“主機廠最看重車機交互體驗,這背后牽涉算力、算法、大數據等復雜技術體系。”周石補充道,團隊的核心任務,就是做好技術適配,確保最終呈現效果符合車規標準。
但跨界之路絕非坦途,行業認知的鴻溝與信任壁壘,仍是繞不開的課題。“接觸下來能明顯感覺到,不少主機廠對智能座艙的投入還沒形成持續性,目前仍處于‘燒錢探索’階段。”更讓周石困擾的,是主機廠對非汽車出身團隊的顧慮。
為了打破這層壁壘,周石已有明確規劃:“等汽車相關項目步入穩定期,我們計劃吸納一批‘老汽車人’加入。”借助他們深耕行業多年的經驗,快速吃透汽車生態圈的運行法則,深化對汽車設計與座艙研發底層邏輯的理解。這既是為跨界探索鋪路,也能讓主機廠更放心地拋來橄欖枝。
汽車人才競爭已從“數量爭奪”轉向“質量博弈”
無論高管或是基層員工的變動,人才流動的背后,都是汽車行業對人才需求的深刻變革。
眼下,汽車業需要的不再是單一技能的“螺絲釘”,而是具備跨界思維的復合型人才。這種需求轉變,直接傳導到了人才培養端。
湖北東風汽車技師學院副院長周俊,在2025中國汽車論壇上分享了學院的應對之策。為了適應汽車產業的快速發展,學院正積極調整專業設置。
“專業怎么調、調什么,我們每年都會組織校內外專家,深度調研行業發展、人才需求和崗位能力情況,走訪產業鏈上下游企業,摸清企業的人才需求。”周俊說,學院會根據調研數據,每年修訂人才培養方案,每三年進行一次大調整。尤其是近幾年,調整頻次明顯加快,基本上每年都會申報2至3個新專業,以此跟上行業發展的步伐。
從人才培養的主動適配,到產業端的激烈爭奪,不難看出,人才在汽車業發展中的權重正持續提升。尤其是在行業競爭邁向深水區的當下,人才的戰略意義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當產業競爭進入深水區,人才已不僅是發展的‘支撐’,更是決定勝負的‘內核’。”中國汽車工業協會副秘書長陳旭在上述論壇上直言,全球汽車產業正加速向電動化、智能化、綠色化沖刺,智能網聯人才全球性短缺、技能迭代趕不上技術革新、產學研“最后一公里”有待打通等挑戰,都在警示行業:沒有人才的“領跑”,就沒有產業的可持續“領先”。
而汽車行業的人才競爭,早已從“數量爭奪” 轉向了“質量博弈”。
(注:應采訪者要求,孫宇、李君、安峰、周石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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