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房間里,床頭小夜燈的光漫過散落的枕頭和毛巾,母親又一次輕手輕腳地起身,將父親滑落的腰枕重新墊好,再把濕軟的毛巾擰干,敷在他僵硬的膝蓋上。這樣的動作,二十多年來,沒有一天間斷過,就像刻在母親生命里的生物鐘。
父親被強直性脊柱炎和風濕性關節炎困住了半生,臥床二十余年,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病痛的反復折磨,讓他的身體早已沒了支撐力,只能靠著十幾只枕頭、無數條毛巾,在床榻上拼湊出勉強的舒適。每隔三五分鐘,他就會因酸痛輕聲呼喚,或是要調整姿勢,或是要更換毛巾,哪怕是凌晨三四點,母親也會瞬間清醒,沒有一絲不耐煩,只有小心翼翼的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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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過母親最疲憊的模樣:白天奔波于工作,撐起家里的生計,下班路上匆匆買好菜,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沖進房間查看父親的狀態;夜里守在病床邊,剛合上眼沒多久,就會被呼喚聲喚醒,一整夜下來,能連睡兩小時都是奢望。后來家里雇了護工,可父親的照料太過繁瑣,身體的痛苦讓他脾氣敏感易怒,護工換了一茬又一茬,每當護工空缺,所有重擔便再次壓在母親肩上。她的眼角早就刻滿了超越年齡的細紋,脊背也漸漸彎了下去,那些本該逛街、和朋友閑聊的時光,全被病床前的瑣碎徹底吞噬。
作為在讀大學生,我總被無盡的愧疚與掙扎包裹。我不是冷血的人,看著父親被病痛折磨得輾轉反側,我心疼不已;可看著母親被日復一日的操勞耗得沒了光彩,眼里再也沒有年輕時的明亮,我心里卻藏著一個不敢說、甚至不敢深想的念頭——如果父親不在了,母親會不會終于能輕松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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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會被我狠狠壓下去,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自責。我恨自己怎么會有如此不孝的想法,恨自己看著父親受苦卻無能為力,更恨自己羽翼未豐,給不了母親絲毫依靠。從小我就帶著自卑長大,看著別的同學有父母陪伴出游、無憂無慮,而我的童年和青春,都縈繞著藥味和母親疲憊的身影。如今大學讀得平平淡淡,對未來更是一片迷茫,畢業該做什么、能做什么,我一概不知。
我無數次在心里許愿,想飛得高一點、再高一點,想賺足夠的錢,帶母親離開這滿是瑣碎和疲憊的環境,去看山川湖海,去體驗她從未享受過的人生。可現實是,我連自己的未來都看不清,只能在假期里替母親搭把手,幫她給父親翻身、換毛巾,讓她能瞇上半小時,就覺得是盡了最大的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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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替母親守在父親床邊,看著她蜷縮在沙發上很快睡熟,眉頭卻依舊皺著。我忽然明白,母親的堅守從不是負擔,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愛;而我的掙扎,也不是冷血,是太想讓這份愛有回響。我或許暫時給不了她遠方,但我可以好好完成學業,踏實走好每一步,慢慢成為她的依靠。
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溫柔的堅守,藏著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辛。母親用二十余年的青春,撐起了一個搖搖欲墜的家;而我,會帶著這份沉甸甸的愛,努力長出堅硬的翅膀,終有一天,要替她遮風擋雨,帶她去見更廣闊的世界。那些不敢說的念頭,終將變成前行的力量,照亮我和母親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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