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五月,昆明軍區禮堂內掌聲久久不息。116團6連剛剛被授予“能攻善守英雄連”的榮譽稱號。連隊指導員朱山榮榮獲一等功,并被授予“二級戰斗英雄”稱號。而實際指揮了那場硬仗的代理連長謝志熙,只獲得了一枚二等功獎章。當時他走下頒獎臺,神情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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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他的功獎評定,其實早在幾天前的師黨委會上就已定下。會議室里煙霧繚繞,組織科長宣讀材料時,把謝志熙的情況分兩部分介紹。左邊列舉戰功,二月二十二日,他帶隊攻下重要的無名高地。二十三日在連長重傷后接替指揮,堅守陣地二十多小時,擊退敵軍九次進攻。右邊則記錄著他入伍到參戰期間違反紀律的四條事項。功和過,就這樣清晰地擺在桌面上。
會議最終確定,一等功作為最高榮譽,不僅要求戰功突出,作風也必須過硬。因此,決定維持原定的二等功評定。他的戰功組織上予以承認,而那些問題,也不會因為立功就被掩蓋。
一九七六年,成都知青謝志熙參軍,成為13軍39師116團2營營部的一名通信兵。他頭腦靈活,學習電臺操作、識圖用圖都比別人快。但他散漫的個性也同樣突出,曾用領導的搪瓷缸當煙灰缸,訓練也常找理由缺席。
營領導曾找他談話,但效果不大。一年后,營部決定讓他下連隊鍛煉。消息傳出,幾位步兵連長都有些猶豫。因為團里即將舉行軍事比武,沒人愿意在這時接收一個可能影響成績的“刺頭兵”。
這時,5連指導員申家壽表了態,“這個兵,我要。”就這樣,謝志熙背著背包住進了5連三排的宿舍。剛到連隊時,一些老兵對這個營部下來的兵有些看法。但情況很快發生了變化。
團里組織軍事比武,謝志熙站在起跑線上。哨聲一響,他迅疾沖出,翻高墻、鉆鐵絲網、越過壕溝,動作干凈利落。最終成績定格在22.3秒。緊接著是投彈考核,他助跑、轉身、揮臂,手榴彈劃出一道長弧,落在55米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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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邊的議論聲頓時消失了。申家壽指導員站在一旁,臉上不動聲色,心里清楚這個兵是要對了。時間來到一九七八年底,邊境形勢日趨緊張,原本可以退伍的謝志熙被留了下來。
營長和申家壽找他談話,推薦他去新組建的6連擔任排長。他同意了。收拾行裝時,他順手把炊事班的半塊臘肉塞進了自己的背包。這個事情,后來也被記上了一筆。
一九七九年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在越北代乃地區的群山中,戰斗早已打響。6連接到的命令是攻占463高地。謝志熙率領尖刀排已運動到半山腰。
他舉起望遠鏡觀察,鏡頭忽然停住。他注意到,在463高地東南側,還有一個不起眼的小山頭,地勢更為險要。他立刻意識到,那個小山頭背后就是重要的10號公路,那是越軍王牌部隊316A師東援柑塘戰區的必經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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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再向上級請示已來不及。謝志熙轉身向戰士們一揮手,果斷下令,“改變方向,攻打前面那個山頭。”戰斗隨即在這個無名高地上打響。槍聲傳到營指揮所,電臺里很快傳來嚴厲質問,領導批評他擅自行動。
但此時,敵軍炮彈的呼嘯聲已越來越近,誰也顧不上追究了。他奪下的這個無名高地,幾小時后成為卡住敵軍援兵咽喉的重要支點。
二月二十三日,天剛微亮,密集的炮彈便傾瀉在無名高地上。一次猛烈爆炸后,指揮所被炸毀,連長和副連長身負重傷。電臺里充斥雜音,陣地上一時出現混亂。
炮火的煙霧中,謝志熙臉上布滿黑灰,軍裝袖子被彈片劃破。他向四周喊道,“我是排長。現在全連聽我指揮。”幾位老兵聞聲馬上傳達命令。
他俯身沖到陣地最前沿,抓起望遠鏡觀察后,一把拿起步話機,用沙啞的嗓音向后呼喚炮火支援。炮彈呼嘯著越過他們頭頂,砸向正在攀爬的越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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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斗最激烈時,側翼有戰士支撐不住開始后撤。謝志熙抓起槍沖過去攔住他們,抬手向天打出一梭子彈。“現在撤退。包扎所里躺的都是我們的戰友。”槍聲和他的吼聲頓時穩住了陣腳。
這時他的右耳被爆炸震聾,鮮血順頸流下,他扯了段繃帶草草包扎。從清晨到深夜,他們在這片被炮火犁遍的土地上堅守二十多小時,打退敵人九次進攻。
而在此前執行穿插任務的第五天,連隊補給斷絕,全連僅靠壓縮餅干維持。許多戰士開始腹瀉,謝志熙見情況危急,傍晚時分他帶領兩名戰士悄悄下山,摸到一個越南村莊附近。村口池塘里有幾只鴨子,他們很快抓了三四只返回山林。回到營地后,他馬上讓人架鍋燒水處理鴨子。
鴨湯香味飄出時,他給每位戰士分了一碗,命令必須喝下。后來有人問起此事,他說,“打完仗,賠老鄉十只。”
還有一次,部隊在山路急行軍,前方被逃難的越南百姓、牛車和擔架堵得水泄不通。謝志熙望了望不見盡頭的人群,舉起槍對空扣動扳機,幾聲槍響后,道路被讓了出來,部隊得以快速通過。這兩件事當時并未引起太大注意,但戰后整理材料時,都被記錄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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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這些違紀記錄,讓慶功會后的評功出現了不同意見。在得知初步評功結果時,謝志熙把自己關在屋里,不愿見人。后來上級安排采訪,他多次推辭。
為此,師黨委專門召開會議。會上,組織科長再次宣讀了他的戰功材料與問題記錄。主張授予一等功的同志提出,謝志熙在代乃阻擊戰的功勞大家都看到了,若非他果斷奪占高地并在指揮員倒下后穩住防線,整個戰局可能發生不利變化,這份戰功實實在在。
而另一方則認為,功過應當分明。一等功獲得者除了戰功卓越,日常作風也應成為楷模。他戰前戰后的幾次違規行為,綜合來看,離“全面過硬”這一標準仍有距離。
會議持續兩個多小時。最終,主持會議的副政委作出決定,謝志熙同志在戰場上的英勇與功績,組織上完全肯定,因此授予二等功。但一等功作為最高榮譽,需要綜合考慮各方面表現。原評定結果不予變更。
會后,團里安排三位謝志熙信任的老領導,副團長聶中富、營長李慶福,以及已任營副教導員的老指導員申家壽,前去與他溝通。
戰爭結束后,謝志熙提交了轉業報告,想離開部隊。老營長李慶福得知后,當晚直接去敲門,開口便問,“在陣地上喊‘一步不許退’的人,現在你自己想走。”
謝志熙沒有發一言。第二天,他要回那份報告,親手撕毀。隨后他只寫下四個字,服從分配。他轉業到地方,進入成都公安系統,從普通民警做起,后來擔任成都市公安局副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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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零年,有單位請他協助整理戰史、撰寫回憶材料。他寫得十分認真,并特意囑咐,要把當年抓越南老鄉的鴨子、鳴槍開路等事情如實寫入,不必回避。他說,歷史是什么樣,就該寫成什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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