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部分:危機時刻——當投資回報被指控為受賄金額
在反腐敗斗爭日益深入的今天,一類特殊的經濟犯罪案件正成為司法實務中的焦點與難點:國家工作人員參與資本市場投資,獲得了巨額回報,隨后被監察機關指控為受賄。
對于家屬而言,最難以接受的心理沖擊往往來自數字的巨大落差。咨詢案例中提到的“出資50萬,數年后股票價值飆升至700萬”,這在風險投資或私募股權領域,雖然稱得上是成功的案例,但也并非絕無僅有。然而,在刑事司法的視角下,這650萬元的增值部分,極易被指控為“權錢交易”的對價。
調查機關的邏輯通常簡單而直接:如果不是因為被告人手中的權力,他怎么可能獲得購買原始股的機會?如果不是因為權力護航,這只股票怎么可能上市?因此,這700萬(或增值部分650萬)就是披著投資外衣的賄賂款。
然而,法律的邏輯應當比生活的直覺更為嚴謹。如果我們將所有的投資收益都視為受賄,那么實際上是在否認國家工作人員作為公民參與合法財產增值的權利。罪與非罪的界限,究竟在哪里?
基于最高人民法院《全國法院審理經濟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以下簡稱《2003年紀要》)及相關權威司法解釋,結合典型判例,厘清“投資收益”與“交易型受賄”的法律邊界,尋找絕處逢生的辯護空間。
1.1案件的核心痛點:巨額增值是“果”還是“贓”?
在本案中,50萬變為700萬,高達14倍的收益率是案件的“臺風眼”。
在司法實踐中,這種超額收益往往會被推定為“非正常市場交易”。但張智勇律師不這么認為:“沒人是神仙,但在起訴書的邏輯里,國家工作人員的每一次投資都被描繪成了未卜先知的‘必贏’賭局,這本身就違背了商業規律。”
但我們必須回歸商業常識:高收益對應高風險。如果這家公司在上市前夕倒閉了,這50萬元本金是否會打水漂?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被告人就承擔了真實的商業風險。根據風險與收益對等的原則,承擔了本金滅失風險的投資,其產生的收益應當屬于投資回報,而非受賄。
1.2辯護的法律基石:《2003年紀要》
在長達二十年的司法實踐中,2003年11月13日最高人民法院印發的《全國法院審理經濟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始終是股票受賄案件辯護的“憲法性文件”。
該《紀要》在關于“涉及股票受賄案件的認定”中,確立了三條至關重要的規則:
1、無本獲利型: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便利,索取或非法收受股票,沒有支付股本金,為他人謀取利益,構成受賄罪。受賄數額按收受時的實際價格計算。
2、風險投資型(安全港條款):“行為人支付股本金而購買較有可能升值的股票,由于不是無償收受請托人財物,不以受賄罪論處。”
3、價差受賄型:股票已上市且已升值,行為人僅支付股本金,其“購買”時的實際價格與股本金的差價部分應認定為受賄。
本案辯護的核心,就在于通過證據構建,將案件事實從第1種或第3種情形,強力拉回到第2種情形——即“支付股本金購買較有可能升值股票”的無罪空間。
第二部分:深度解析“股票受賄”的司法認定邏輯與辯護要點
要打贏這場辯護戰,我們必須深入解構司法機關認定受賄的底層邏輯,并針對性地進行證據阻擊。
2.1“較有可能升值”vs“確定升值”:生與死的界限
《2003年紀要》中最為精妙,也最具辯護價值的表述在于“較有可能升值”這六個字。
司法解釋制定者敏銳地意識到,任何理性的投資者購買股票都是為了“升值”。如果因為股票“可能升值”就認定為受賄,那么所有的股票投資都將成為犯罪。因此,《紀要》將“購買較有可能升值的股票”排除在犯罪之外。
然而,在后來的司法實踐中,控方往往試圖證明:被告人購買時,股票不是“較有可能升值”,而是“必然升值”或“無風險升值”。
2.1.1辯護策略:還原歷史時刻的“不確定性”
辯護律師必須將審判的時間軸回撥到被告人出資的那一刻。這在實務中被張智勇律師形象地稱為“把法官帶回至暗時刻”的辯護心法——即必須強行切斷如今的“成功光環”,讓法庭看到當時企業命懸一線的真實處境。
·后視鏡偏差:現在看,股票值700萬,上市成功了。但在出資當時,公司是否面臨資金鏈斷裂的風險?是否面臨政策監管的不確定性?上市申請是否可能被證監會否決?
·證據要點:需要調取公司當時的財務報表、行業分析報告、甚至是當時的內部會議記錄,證明在那個時間點,投資是一場“賭博”,而非“撿錢”。
2.1.2權威觀點支持
法律界普遍認為,交易機會不等于財產性利益。交易機會必然面臨風險,收益伴隨風險產生;而財產性利益(如受賄)應當是確定性的。如果足額支付了股本金,行為人獲取的只是一個“入場券”,一種資格利益,而非確定的財物。
2.2原始股受賄的“三階段”定性法
在處理涉及原始股的案件時,司法機關通常根據介入時間點來判斷性質。這為我們提供了分層辯護的思路。
![]()
案例警示:蘭顯發受賄案
在蘭顯發案中,甲公司為了感謝其關照,向其開放原始股認購權,并明確承諾“上市后大幅增值,不上市也保證分紅”。蘭顯發在明知公司即將上市的情況下買入。法院最終認定其構成受賄,理由是這種購買“不屬于正常市場投資行為”,而是披著投資外衣的權錢交易。
·教訓:如果存在“保底承諾”(如不上市回購、保證分紅),則徹底剝離了風險屬性,辯護難度極大。
·差異化辯護:本案中,如果家屬能找到證據證明當初投資時沒有保底協議,且被告人真實承擔了虧損風險,則可以與蘭顯發案進行有效切割。
2.3估值的戰爭:如何計算受賄數額?
如果法院最終認定構成受賄,下一個戰場就是“數額”。是按照700萬認定,還是按照買入時的差價認定?
根據《2003年紀要》第三條,如果認定為第3種情形(已上市或已升值),受賄數額=購買時實際價格-支付股本金。
而不是:案發時的市值(700萬)-支付股本金(50萬)。
這是一個巨大的坑。調查機關往往傾向于用案發時的700萬減去50萬,得出650萬的受賄額。但辯護人必須死守“受賄既遂時的價值”這一防線。
深度解析:
受賄罪是即成犯。行為人買入股票的那一刻(或者股票交付的那一刻),受賄行為就完成了。之后的650萬增值,屬于“贓款的自然孳息”或者是“投資收益”。
如果認定購買資格本身是受賄,那么受賄金額應該是:(購買時同類股票的市場公允價格-實際支付價格)。
對于非上市公司,如何確定“購買時的公允價格”?這需要專業的資產評估。辯護律師應申請重新鑒定,引入“流動性折扣”的概念。因為未上市公司的股權流動性差,其價值遠低于上市后的價格。
雖然司法審計中往往傾向于忽略這一折扣,但這恰恰是辯護律師必須爭取的‘灰色地帶’,也是動搖受賄數額的關鍵戰場。
第三部分:親屬“掛名”領薪的法律雷區與辯護策略
本案咨詢中還提到了親屬領薪的問題。這涉及“特定關系人”受賄的認定,是近年來《刑法修正案》和司法解釋打擊的重點。
3.1“空餉”與“高薪”的區別
根據“兩高”《關于辦理受賄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以下簡稱《2007年意見》)及相關案例,親屬在行賄人公司領薪分為兩種情況:
1、純粹掛名(吃空餉):
·定義:親屬不實際工作,僅在工資單上掛名領取薪酬。
·定性:領取的薪酬全額認定為受賄。
·法律依據:《2007年意見》第六條:“使特定關系人不實際工作卻獲取所謂薪酬的,以受賄論處。”
2、雖然工作但薪酬畸高:
·定義:親屬確實去上班了,但能力平平,卻拿著百萬年薪,明顯高于同職位其他人。
·定性:“明顯高于”的部分被認定為受賄。
·案例支持:在陸某甲受賄案中,其兄嫂在行賄人公司工作,但領取了明顯超出同職級標準的薪酬。法院最終將“超出同職級標準”的差額部分(14萬余元)認定為受賄,而非全部工資。
3.2辯護策略:做實“勞動價值”
針對親屬領薪問題,辯護不能僅停留在“去過公司”這一層面,必須深入證明“勞動價值”。
1、“不但人在,業績也在”:
搜集親屬的工作日志、經手的合同、發送的郵件、參與的項目會議記錄。如果親屬是銷售崗,是否有真實的業績提成?如果是管理崗,是否有實質的管理行為?
2、薪酬對比法:
申請調取該公司同級別、同崗位其他員工的工資單。如果公司的一般副總年薪就是50萬,而親屬年薪也是50萬,那么就不存在“明顯高于”,不構成受賄。
3、扣除法:
即便被認定為受賄,辯護人也應主張扣除“正常勞動應得的報酬”。例如,該崗位市場平均工資為10萬,親屬領了30萬。辯護人應爭取只認定20萬為受賄,保留10萬作為合法勞動收入。這在《陸某甲案》中已得到司法確認。
除了同工同酬對比,還應考量親屬為公司帶來的額外商業資源(非權力資源)。
第四部分:深度案例復盤——從判例中尋找生機
為了更直觀地理解辯護邏輯,我們需要對比分析兩個結局截然不同的案例。
4.1失敗的教訓:蘭顯發受賄案
·案情:蘭顯發利用職務便利為甲公司謀利。甲公司為感謝,讓其以妻名義出資5萬元認購原始股。甲公司承諾上市后大幅增值,不上市也分紅。后獲利507萬元。
·判決:認定受賄,判刑十年六個月。
·敗訴核心:
1、權錢交易閉環明顯:購買機會完全源于之前的“關照”。
2、風險剝離:“不上市也分紅”的承諾,使得這筆投資變成了“穩賺不賠”的高利貸或贈予。
3、時間點敏感:購買時公司已籌備上市,增值預期極高。
4.2成功的曙光:張帆受賄案(最高法指導案例參考)
·案情:張帆身為國家工作人員,出資參與房地產開發。一審法院認為其獲取的“超額利潤”146萬元構成受賄。但二審及后續再審中,對于投資收益的認定出現了重大轉折。
·裁判觀點精華:
1、區分“合作投資”與“借名受賄”:關鍵看是否真實出資。如果是真實出資,且承擔了經營風險,其收益應視為投資回報。
2、收益率不是定罪標準:房地產項目本身具有高回報特性。不能因為回報率高(例如50萬變700萬)就反推是受賄。
3、同股同權:如果國家工作人員的投資回報率與其他非國家工作人員股東的回報率一致,則說明該收益來源于資本本身,而非權力。
辯護啟示:
在本案中,我們需要核實:
·被告人是否真實匯出了50萬元?(有無銀行流水)
·其他股東(非官員)是否也以同樣的價格(每股單價)買入了同樣的股票?
如果其他普通投資者也能以50萬買到,且最終也變成了700萬,那么這700萬就是平等的資本增值,絕非受賄!
第五部分:高階辯護策略與家屬行動指南
面對如此復雜的經濟犯罪案件,常規的刑事辯護往往力不從心。這需要懂金融、懂財務、精通職務犯罪法理的復合型辯護策略。
5.1引入專家輔助人與專業律師
在處理此類涉及“原始股估值”、“投資邏輯”、“超額薪酬認定”的案件時,僅憑法律條文的解釋往往難以說服法官。
專家輔助人:
辯護團隊可以聘請金融學教授或資深注冊會計師作為專家輔助人出庭,從金融角度論證:在投資當時,50萬元的估值是合理的,700萬元的增值是市場波動的偶然結果,而非權力尋租的必然結果。
專業律師的選擇:
此類案件對律師的專業度要求極高。正如我們在辦理貴州省原副省長王曉光案時的經驗,涉及內幕交易與受賄的交叉認定,往往能夠敏銳地捕捉到“金融運作”與“刑事犯罪”之間的微妙界限。
5.2家屬的證據收集清單
作為家屬,你們是律師最堅強的后盾。在律師會見受限的情況下,家屬應當協助收集以下外圍證據:
1、資金來源證明:找到那50萬元的轉賬記錄。證明是家庭合法財產,而非行賄人墊資。這是區分“干股受賄”與“投資受賄”的生死線。
2、投資時的行業背景資料:搜集當年的新聞報道,證明當時該行業并不被看好,或者該公司面臨巨大的經營困難。這有助于證明“風險真實存在”。
3、親屬的工作痕跡:翻箱底找舊手機、舊電腦,恢復當年的工作郵件、微信聊天記錄、出差票據。任何能證明“真干活”的細節都價值千金。
4、其他投資者的證言:如果能聯系到當時一同入股的其他普通股東,證明他們也是以同樣價格入股,這將是證明交易公允性的“核武器”。
5.3心理建設與辯護預期
家屬必須明白,50萬變700萬的視覺沖擊力太強,徹底無罪辯護的難度非常大。但這并不意味著沒有空間。
·上策(無罪):利用《2003年紀要》第二條,主張屬于“購買較有可能升值的股票”,系合法投資。
·中策(改變定性/降低數額):
(1)、主張不構成受賄,可能構成違規從事營利活動(違紀不違法)。
(2)、主張受賄數額不是650萬(增值額),而是購買時的價差(可能僅幾十萬甚至為零)。
(3)、對于親屬薪酬,主張扣除正常工資部分,大幅核減受賄金額。
·下策(量刑辯護):即使認定有罪,強調如實供述、退贓退賠,爭取從輕處罰。
第六部分:結語——在法律的縫隙中尋找光亮
“出資50萬變700萬”,這聽起來像是一個貪腐的鐵證,但在法律的顯微鏡下,它可能只是一個成功的風險投資故事。
司法公正的底線,在于不能用事后的成功去倒推事前的罪惡。不能因為股票漲了,就說買股票的人是受賄;也不能因為親屬工資高,就說那是掩蓋的賄賂。
當然,除了受賄,還要警惕被指控內幕交易罪的風險,這需要審查信息形成的時間點。
《全國法院審理經濟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之所以在二十年后依然被反復引用,正是因為它守護著一條底線:國家工作人員作為普通公民的合法財產權應當受到保護。
對于家屬而言,現在不是絕望的時候,而是理性分析、精準取證的時候。請記住,受賄罪的本質是“權錢交易”,如果那50萬是真實的冒險,如果那份薪水是汗水的結晶,那么,法律就應當給出公正的答案。
通過專業的法律分析和精細化的證據梳理,即便是在看似鐵板釘釘的指控面前,依然存在著不可忽視的辯護空間。這不僅是為了一個人的自由,更是為了捍衛法律對“投資”與“受賄”清晰界限的堅守。
附錄:核心法律法規與權威索引
為了方便家屬和同行查閱,我們將本報告引用的核心法律依據整理如下:
表1:股票受賄認定的核心規則對比
![]()
![]()
![]()
作者簡介:
張智勇,重慶智豪律師事務所主任,執業29年來代理了貴州省原副省長王曉光案、云南原省委常委政協副主席黃毅案、貴州省原副省長李再勇案、貴州省原政協副主席周建琨案4件省部級職務案,廳級數十件,以及國企、私企人員等各類受賄行賄案上百件,辦理了在全國有重大影響的重慶不雅視頻趙紅霞案、四川交警開房丟槍案等案,讓多人無罪釋放。張智勇律師只做刑事案件,擅長職務辯護,行賄,詐騙、經濟犯罪、程序辯護等各類刑案,不畏強權,敢于發聲,始終秉持正義至上的執業原則積極為當事人爭取合法權益。帶領團隊辦理各類刑事案件近萬件,數百件取保不起訴判決無罪案例,為眾多當事人實現了無罪釋放,贏得了委托人的廣泛信賴與高度認可。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