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紅樓夢》里,曹雪芹給一個女人起了個名字叫“多姑娘”,后來,就在那么一個要命的晚上,突然改口管她叫“燈姑娘”。
這一個字的變化,可不是喝多了寫錯了,這是作者扔在賈府那堆爛泥里的一個炸雷,要炸出點(diǎn)東西來給大伙兒看。
這事兒就發(fā)生在第七十七回,一個丫鬟要死了,一個少爺去送行,中間夾著這么個女人,一場大戲,就這么開場了。
這“多姑娘”到底是個什么來頭?
她可不是什么大家閨秀,就是賈府里一個下人多渾蟲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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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女人不簡單,名字就說明了一切,“多”嘛,啥多?
男女關(guān)系多。
書里說得不客氣,“賈氏之庶民,半數(shù)皆為所試”,意思就是賈府里那些沒名分的男人,有一半都跟她有過一腿。
這在當(dāng)年,簡直是驚世駭俗。
可你得看她活在個什么地方。
榮國府、寧國府,那門口的石獅子干凈,里頭的人心可不干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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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主子賈珍、賈璉,到下面的奴才小子,哪個不是一肚子花花腸子?
多姑娘就活在這么個環(huán)境里,她沒權(quán)沒勢,長得又有幾分姿色,她能靠什么活?
她就把自個兒當(dāng)成了本錢。
她丈夫叫“多渾蟲”,一個“多”,一個“渾”,湊一塊兒,簡直就是那個骯臟環(huán)境里最真實(shí)的一對夫妻寫照。
一個稀里糊涂,一個靠著出賣自己周旋。
她不像晴雯那樣性子烈,寧折不彎;也不像襲人那樣,門兒清,知道自己要巴結(jié)誰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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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最原始的,最直接的,用身體換生存資源。
她是那個大染缸里,最渾濁的一股水,但也是最清醒的一股水,她清楚地知道,在這個地方,除了這個,她一無所有。
故事的高潮,就在第七十七回。
這時候的賈府,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年那個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豪門了,是秋后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了。
怡紅院里最扎眼的丫鬟晴雯,就因為模樣長得太標(biāo)致,性子太張揚(yáng),被王夫人找了個“狐貍精”的由頭給攆出去了。
攆到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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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攆到她姑舅哥哥多渾蟲家。
晴雯本來就有病,這么一折騰,就剩一口氣了。
賈寶玉,那個被老太太、太太們捧在手心里的寶貝疙瘩,聽說了這事兒,心急如焚。
他不管什么規(guī)矩,不管被發(fā)現(xiàn)后要挨多大的板子,大半夜地,偷偷溜出大觀園,就為了去看晴雯最后一眼。
就在這個又冷又黑,充滿死別氣息的破屋子里,多姑娘看到了一個她做夢都想弄到手的男人。
賈寶玉啊,榮國府的鳳凰,長得漂亮,又是未來的主子,在她的“戰(zhàn)績”里,這絕對是分量最重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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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準(zhǔn)了機(jī)會,老公多渾蟲喝醉了睡得跟死豬一樣,屋里就她、賈寶玉,還有床上快斷氣的晴雯。
她開始行動了。
先是拿話撩撥賈寶玉,說些酸溜溜的話,暗示寶玉和晴雯關(guān)系不一般,想把寶玉拉到她熟悉的那個男女交易的圈子里。
看寶玉不怎么搭理,她就更直接了。
把多渾蟲往里屋一推,轉(zhuǎn)身就把賈寶玉往自己屋里拉,上手就要動真格的。
“你今兒可落在我手里了”,這話里帶著一股子志在必得的興奮,“我可比那些丫頭們強(qiáng)多了”,這是她最自信的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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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下,可不是簡單的勾引了。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生態(tài)度的正面硬剛。
多姑娘的世界觀里,男女之間,就是征服和被征服,就是利益交換。
而賈寶玉呢?
他愛護(hù)女孩子,是把她們當(dāng)成清凈的水做的,是放在心里疼惜的,不是拿來滿足自己欲望的工具。
他可以為林黛玉的眼淚心碎,可以為晴雯的冤屈不平,但他骨子里,對這種赤裸裸的肉體交易,是排斥甚至是鄙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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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最緊張的時刻,曹雪芹的筆一轉(zhuǎn),管多姑娘叫“燈姑娘”了。
這個“燈”字,學(xué)問可就大了。
首先,這盞燈,是給賈寶玉驗明正身的。
面對“燈姑娘”的熱情似火,賈寶玉跟被火燙了似的,滿臉嚴(yán)肅地推開她。
他心里只有晴雯,哪有心思干這個。
這一推,把“燈姑娘”給推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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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過的男人多了,主子奴才,哪個不是見了她就走不動道?
就這個賈寶玉,送上門都不要。
她氣得罵了一句:“中看不中用,是個沒火的炮仗。”
這話聽著是罵人,可放在整個賈府的背景里看,這簡直就是對賈寶玉最高的褒獎。
賈璉、賈珍那幫人,哪個不是見了腥的貓?
只有賈寶玉,在這個欲望橫流的地方,守住了自己心里的那點(diǎn)干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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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姑娘,這個最懂男人欲望的女人,親自下場考驗,結(jié)果證明了賈寶玉這塊“通靈寶玉”是真的純凈。
她本想用自己的“臟”,去染黑寶玉,結(jié)果反倒像一盞燈,照出了寶玉的“干凈”。
其次,這盞“燈”,也照亮了多姑娘自己心里的一點(diǎn)點(diǎn)亮光。
在勾引失敗,聽著寶玉和晴雯在里屋做最后的訣別之后,這個一向游戲人間的女人,態(tài)度變了。
她聽著寶玉哭著給晴雯倒水,聽著兩人互換內(nèi)衣作為念想,她這個“情場老手”反而看不懂了。
等寶玉出來,她對寶玉說:“我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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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兩個竟是?的。
我錯看你了。”
“?的”,就是清清白白的意思。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只認(rèn)肉欲的“多姑娘”,她成了一個能分清真情假意的“燈姑娘”。
她見慣了男人為了占有女人的虛情假意,卻在賈寶玉身上,看到了一種她這輩子都沒見過的情感。
那種不摻雜任何欲望,純粹就是心疼、就是惋惜的感情,像一道光,一下子戳破了她賴以為生的那個黑暗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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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明白了,原來人跟人之間,還有這么一種干凈的關(guān)系。
這不是說她一下子就變好了,而是說,在再不堪的人心里,也藏著一點(diǎn)分辨好壞的本能,只是平時被生活的泥給糊住了,需要一個契機(jī),才能亮一下。
最后,這盞“燈”,是整個賈府末日悲劇里的一點(diǎn)燭火。
晴雯之死,標(biāo)志著大觀園這個理想國度的徹底毀滅。
整個賈府都在走下坡路,一步步滑向黑暗的深淵。
王夫人她們自以為在“清潔家風(fēng)”,實(shí)際上是在毀滅一切美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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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片漆黑里,賈寶玉對晴雯的這份真情,和“燈姑娘”那一瞬間的清醒,就像黑夜里的一豆?fàn)T火。
它很微弱,改變不了天黑的現(xiàn)實(shí),也救不了任何人,但它頑強(qiáng)地證明了,就算在最爛的環(huán)境里,真摯的感情和人性的光芒,也不會完全消失。
曹雪芹在寫這場大悲劇的時候,沒把路堵死,他留了這么一盞小燈,給這片絕望的廢墟,帶來了一絲人性的溫度。
寶玉從那間破屋出來,回到了他的富貴鄉(xiāng)。
多姑娘在丈夫的鼾聲和晴雯漸冷的身體旁,又變回了那個要為生計發(fā)愁的多姑娘。
那盞油燈,大概也被吹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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