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歌當哭
~慈母李道均①百年祭
周逢俊
江流入楚往吳東,江下北望古巢雄。
故壘濡須穿沃野,煙湖杳渺隔瀛蓬。
有巢氏擇何所得,天地契合萬物融。
江淮氣象陳楚漢,淝上星辰照古風。
李家宅第在巢城,舉商幾代名有聲。
城東連甍半城埠,買賣信譽贏佳評。
兄弟門戶承祖志,外公重武輕商名。
一朝戎裝棄私塾,縱騎天涯壯遠征。
風雨百戰倥傯日,功擢一擁千夫營。
更朝魔幻主常易,江山龍虎世紀爭。
王侯爭霸天下亂,歸隱回看嘆崢嶸。
榮衰庶幾尋常事,中道堪頹大廈傾。
家母聰穎眉目秀,閣中人傳譽冰瑩。
讀古尚新勤自勉,師未解時理先明。
情懷未達志難愿,始降厄運帶荊行。
廿歲出閨八十死,一生氣度骨錚錚。
吾母辭世二十載,長歌慟懷訴平生。
城南十里秀芙鄉,山川榛野莽蒼蒼。
松崖連霄四圍竹,清溪白霧繞莊房。
莊房村史無考據,惟有村頭古木揚。
斷壁窄巷泥濘路,淺水丁橋接山塘。
出門赤腳蹚草徑,入城負重過山梁。
祖上南遷六百載,面朝黃土耕續忙。
吾父少年讀鄉學,塾師眼里才俊郎。
讀書拉琴好文藝,入伍暗轉地下藏②。
未能北上留禍柄③,鎮長④位上壯志昂。
恃才⑤放曠還任性,負氣歸家世態涼。
分得草屋一間半,石院破落低檐廊。
四壁空立一角灶,麻簾垂擋過風墻。
兄弟窮分多雙筷,寧將折斷義可傷。
田疇不濟三月飽,常愁家無隔夜糧。
父母聯姻時勢逼,未進門先苦命嘗。
上侍祖母榻前孝,下慰兒女做賢娘。
兒女十有六童存,其中四子先后殃。
病入偏從老媼挑,饑腸專向幼兒刁。
老呻少嘶聲不止,一鍋清寒待火燒。
鄰居少借難抵腹,恨不割身飼老幺。
天色朦朧鴰鴉噪,殘陽冷照山蕭蕭。
未習農活先識草,為採藿藜攀巖道。
冷暖補衲旋四季,最怕寒冬無完襖。
地頭野花隨風綻,羸兒背簍作襁褓。
遺世荒村蒙昧多,陋習相因守舊窠。
堂上公孫不識字,祖上亦無入學科。
荷鋤自稱稼穡命,樵夫何必說跌蹉。
始作開蒙吾母事,文明還與婦孺磨。
做媒傳教自由愛,衛生培養接生婆。
半世行德施霓雨,一生賢惠化春歌。
秋風專撿檐下縫,夜雨常在椽頭縱。
大盆接漏小盆排,大人小孩各有用。
雨歇家無寸土干,人與雞犬憐相共。
家如洞穴倉無黍,野菜清水和糠煮。
饑荒生不保朝夕,餓鬼催更豈敢拒。
城鄉吾母兩求援,三載無兒去閻所。
僥幸免難天不測,文革人如拘囹圄。
運動一潮又一潮,地富反壞右難逃。
縛身由它風霜劍,忍辱猶赴砍頭刀。
倏忽生死多劫難,逆來隱忍任煎熬。
天愁地愁晝與夜,心苦身苦無盡頭。
寒暑交替輪回事,毒日薰風雪里囚。
求生生路掙不濟,人身囿限無自由。
最是揪心多兒女,命途復步墾古丘。
萬緒堪糾心未死,只向來日喚天酬。
秋風落葉悵歲歲,無限悲懷念悠悠。
央央兮國土廣封封難步,茫茫兮天涯寄夢夢何筑。
山頭地尾灑血汗,風里雪中人碌碌。
一生勤樸老何得,一生磋砣半裹腹。
秦漢迂回奴仆命,牛羊共伍如牲畜。
待到改革盛況時,四十年夢如恍惚。
青山依舊人已暮,一轉銀絲殘年度。
兒女成家依舊窮,心多凄苦與誰訴。
天驚霹靂生惡疾,湊錢就醫幾被誤。
生離死別可奈何,滿堂哽咽留不住。
回首空向來時杳,兒孫相望幾斷路。
山高水長思無限,天上人間隔云霧。
注:①母親李道均1926年10月7日(農歷9月初1日)生于巢城李家大宅,祖業經營恰逢亂世,至民國末期已漸衰落。外祖父曾棄商從戎。母親從小受家庭良好教育。
②父親句。父親周可安,少小讀私塾多有才藝,十六歲隨長兄入新四軍第七師,于銀屏山打游擊,后轉入地下通訊員,同年入黨。
③未能北上句。因工作需要未能隨軍北上,文革被說成當叛徒。少年求學時,因私塾先生為三青團地方負責人,其學生均打成三青團員。
④鎮長句。1948年父親調入含山縣陶廠鎮當鎮長,繼續地下組織活動。
⑤解放后,因不滿組織分配,憤而棄去區員職務,擅自脫離工作崗位回鄉。歷經磨難而不改其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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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9月與母親住在北京出租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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