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明朝末年,江南青瓦鎮有一個小孩叫顧辰,他的名字,比鎮上任何一個頑童都更為人熟知。
顧辰四歲那年秋日的一個深夜,潛入了鎮上首富蕭家那高墻大院。沒人知道他想偷什么,也沒人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偷到什么。
人們只知道,第二天天亮,蕭家的護院就把一具冰冷的尸體扔在了顧家那破敗的門口。
蕭家給出的說法是,“失手”打死的。
流言蜚語很快就淹沒了這個本就貧困的家庭。
顧辰母親,在一個清晨,丟下他和年邁的婆婆就溜之大吉,再也沒回來。
從那天起,顧辰和奶奶二人相依為命。
也是從那年開始,“盜賊之子”、“賊娃子”、“小雜種”……諸如此類的額度稱呼,像石子一樣砸在他身上。
十歲那年,顧辰的奶奶病倒,在床上熬了半個冬天,最終還是撒手人寰。
顧辰成了沒人要的孤兒,好在村里有幾戶好心人,他今天去李嬸家混頓飯,明天去張嫂家吃個窩窩頭,饑一頓飽一頓的,夜里就睡在四處漏風的破房子里,好歹是活了下來。
然而,老天爺還是沒打算放過他。
一場暴雨,顧辰家里的破房子,在半夜塌了。
你說顧辰運氣好吧,確實還可以,沒被砸死,但是把他左腿給砸傷了。
他掙扎著從廢墟中爬出來,左腿已經失去了知覺,只剩下鉆心的疼。
他知道,再不找人醫治,這條腿就廢了。
他甚至可能會死在這里,就像一條沒人理睬的野狗。
一股強烈的求生欲支撐著他,他咬著牙,用雙手扒著濕滑泥濘的地面,拖著那條斷腿,一點一點地朝鎮子的方向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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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的街道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都緊閉著門窗,顧辰爬到了主街上,用盡全身力氣,朝著一戶亮著燈火的屋子嘶喊:“救……救命……”
窗戶被推開一條縫,一張漠然的臉探了出來,看清是顧辰后,那張臉上的最后一絲憐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厭惡。
“是那個賊娃子……”那人嘟囔了一句,便“砰”的一聲關上了窗。
饑餓,冰冷,疼痛,就在他以為自己就要死在這片泥沼里時,一輛華貴的馬車在他身邊停了下來。
一個身著錦緞長袍、面容清癯、須發微白的老者走了下來。
“老……老爺,這是個賊娃子,別管他,晦氣!”車夫是個本地人,認出了顧辰,連忙勸阻道。
街角處,也有幾個避雨的鎮民探出頭來,對著馬車指指點點。
老者卻仿佛沒聽見一般,小心翼翼地檢查了一下他那條變形的左腿,老者眉頭緊緊蹙起:“傷得這么重,再耽擱下去,這條腿就廢了。”
顧辰費力地睜開眼,只看到一雙充滿憐憫和焦急的眼睛。
這是他記事以來,從未見過的眼神。
“救……我……”吐出兩個字,顧辰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顧辰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舒適的床上,身上蓋著溫暖的錦被。
這里是杜府。
救他的人,是名滿江南的神醫杜仲景。
養傷的日子,是顧辰這輩子過得最安穩、最體面的時光。
從府里下人的談論中,顧辰漸漸拼湊出了這位恩公的形象——醫術通神,家財萬貫,就連知府大人見了他都要禮讓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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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仲景的聲望與財富,讓顧辰窺見了一個他從未想象過的世界:干凈、溫暖、富足,沒有饑餓,沒有欺凌,沒有鄙夷。
可越是如此,顧辰內心的恐懼就越是強烈。
腿傷總有痊愈的一天,到那時,他該何去何從?
難道還要回到青瓦鎮,重新過上那種在泥沼里打滾的日子嗎?
不!絕不!
他怕了,怕得徹夜難眠。
這天,杜仲景最后一次來探望他,告訴他腿已無大礙,再休養幾日便可下地行走了。
杜仲景的語氣依舊溫和,但顧辰卻從中聽出了一絲告別的意味。
在杜仲景轉身準備離開時,顧辰猛地翻身下床,拖著傷腿,“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先生!”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先生救命之恩,顧辰無以為報。我……我已是無家可歸之人,爛命一條,不值得先生如此耗費心神。只是……只是我不想再回到過去的日子了!”
他抬起頭,眼睛里噙滿了淚水:“求先生收留!顧辰愿為奴為仆,做牛做馬,只求能有一口飯吃,有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我什么都能干,我不怕吃苦,我只想活得像個人!”
他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冰涼的地磚上,一下,又一下。
杜仲景看著眼前這個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少年,看著他額頭上滲出的血跡,看著他眼中那不屈的、掙扎求存的火焰。
一聲長嘆,杜仲景上前扶起了他。
“癡兒,快起來吧。”
他看著顧辰,眼中滿是復雜的同情與欣賞,“也罷,你先做我一個記名弟子吧。三個月,如果三個月后你能證明你在醫途上有天賦,那你就是為夫的關門弟子!”
狂喜瞬間淹沒了他,他再次跪下,這一次,是真心實意的叩拜。
“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02
拜師之后,顧辰的生活重心便轉移到了杜家的醫館——百草堂。
這里是杜仲景畢生心血所在,一排排高大的藥柜散發著混雜的草藥香氣,穿著長衫的伙計和學徒們穿梭其間,井然有序。
顧辰被安排從最基礎的辨藥、曬藥、搗藥開始學起。
他將童年時為了生存而磨礪出的所有隱忍和狠勁,全部傾注到了學醫這件事上。
對顧辰而言,醫術不僅僅是一門技藝,更是他改變命運、徹底擺脫過去的唯一階梯。
白天,他在藥堂里寸步不離地跟著師父,看他如何望聞問切,如何開方用藥。
晚上,當所有人都已歇下,他書房的燭火卻常常亮到天明。
《黃帝內經》、《傷寒雜病論》、《神農本草經》……那段時間,他常常只睡兩三個時辰。
杜仲景很快就發現了這個徒弟的驚人天賦。
他只是隨口一提的某個偏方,顧辰第二天便能將其中的君臣佐使分析得頭頭是道;他考校書本上的知識,顧辰不僅對答如流,甚至能舉一反三。
這份天賦與勤奮,讓杜仲景喜出望外。
他毫不吝嗇地將自己的獨門秘方和診療心得傾囊相授,認定自己是撿到了一個足以繼承他衣缽的天才。
轉眼三個月過去了,為了向外界昭示自己收徒的鄭重,杜仲景特意為顧辰舉辦了一場拜師宴。
杜仲景端坐主位,將顧辰正式介紹給了自己的妻子文氏和獨女杜月瑤:“夫人,月瑤,這便是我常與你們提起的顧辰。從今日起,他就是我的關門弟子,也是月瑤的師兄了。”
顧辰立刻躬身行禮,姿態謙卑:“師母安好,師妹安好。”
文氏是個保養得宜的中年婦人,穿著一身素雅的湖藍色綢裙,舉止端莊。
她微笑著點了點頭,算是回應,憑著女人天生的直覺,她總覺得眼前這個少年身上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他低眉順眼,言辭恭敬,可偶爾抬眼的一瞬間,那雙眸子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氣和審視,讓她心中無端地生出一絲不安。
相較于母親的內斂,年方十二的杜月瑤則將厭惡擺在了臉上。
她自幼在蜜罐里長大,是杜家的掌上明珠,她皺著鼻子,眼神里的排斥和鄙夷毫不掩飾。
這場拜師宴的氣氛,從一開始就透著一股微妙的尷尬。
顧辰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冷笑,他明白,在這個家里,杜仲景是天,只要討好了這位恩師,文氏的戒備和杜月瑤的輕視,都不過是無足輕重的插曲。
時間一晃數年。
顧辰的身子骨變得挺拔結實,常年的苦讀也讓他身上多了一層沉靜的書卷氣。
他在百草堂的地位日益穩固,從一個打雜的學徒,漸漸成了能協助杜仲景看診的得力助手,伙計們會恭恭敬敬地喊一聲“顧師兄”。
可他在杜府的處境,卻愈發微妙。
定期的家庭晚宴依舊在舉行,這曾是杜仲景為了讓他融入家庭而定下的規矩。
但這家宴對顧辰而言,更像是一種無聲的煎熬。
飯桌上,文氏對他客氣而疏離,會關心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但那份關心,就像冬日里的陽光,看著明亮,卻毫無溫度。
而成年的杜月瑤,更是將對他的排斥發揮到了極致。
她已經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容貌秀美,氣質高傲,是城中許多望族子弟傾慕的對象。
在飯桌上,她總是想方設法地找借口提前離席,那份不加掩飾的躲避和嫌棄,扎在顧辰敏感的內心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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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上不動聲色,溫和地笑著對師父說“師妹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可心里積壓的不滿和怨憤,越來越濃烈。
他渴望得到這個家庭的完全接納,尤其是杜月瑤的認可。
一日,百草堂來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那人操著一口濃重的鄉音,顧辰一聽便知,是來自他的家鄉,青瓦鎮。
在為其診脈抓藥的時候,顧辰狀似無意地與他攀談起來。
顧辰一邊熟練地包著藥材,一邊旁敲側擊地問:“鎮上……一切都還好嗎?我離家多年,很多事都不知道了。比如那蕭家,還是跟以前一樣威風?”
提到蕭家,病人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威風?是作威作福吧!這些年仗著有錢有勢,在鎮上橫行霸道,前陣子還為了塊地,把人家王老三的腿給打折了,官府也不管。哎!”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說道:“顧大夫,說句不怕您生氣的話,您爹當年的事兒……鎮上其實一直有別的說法。”
顧辰包藥的手微微一頓:“哦?什么說法?”
病人湊近了些,“有人傳,說您爹那天晚上,根本沒偷東西,而是撞破了蕭家老爺和他那小姨子……咳咳,撞破了丑事,才被下了死手,偽裝成抓賊的。蕭家在官府有門路,這事兒才壓了下來。”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顧辰心中炸響。
他一直以為父親之死是偷盜失手的屈辱,卻沒想到背后還可能隱藏著這樣的秘密。
一股冰冷的恨意,從他心底最深處緩緩升起。
年少喪父,母親出走,自己和奶奶相依為命,“盜賊之子”的惡名砸了他數年,要不是師傅救他一命,他現在的墳頭草都有一米來高了。
可現在!
他不動聲色地送走了病人,腦子里卻翻江倒海,他想要報仇,還要讓蕭家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
而要實現這一切,他需要力量,需要地位,需要金錢——這一切,杜家都能給他。
就在顧辰的心境發生巨變之時,杜仲景一個看似善意的決定,徹底點燃了他的野心。
這天傍晚,杜仲景將顧辰單獨留在了書房。
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褪去青澀、愈發沉穩的徒弟,滿意地點了點頭。
“顧辰啊,你跟著我,已有七年了吧。”
“回師父,是七年零三個月。”顧辰恭敬地回答。
“呵呵,你記得倒清楚。”
杜仲景捋了捋胡須,臉上是慈父般的笑容,“你醫術日漸精進,為人又踏實肯干,為師很是欣慰。如今你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了,為師……有意將月瑤許配給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盡管內心早已有所猜測,但當這句話從杜仲景口中親口說出時,顧辰的心臟還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杜月瑤那高傲美麗的臉龐,杜家這潑天的富貴,唾手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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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卻露出一副受寵若驚樣子,連忙推辭:“師父,這……這萬萬不可!徒兒出身卑微,怎敢高攀師妹?師妹金枝玉葉,理應配一個門當戶對的世家子弟,徒兒……徒兒配不上她。”
這番以退為進的話,讓杜仲景更是滿意。他拍了拍顧辰的肩膀:“什么配不配得上?在我眼里,你比城里任何一個紈绔子弟都強百倍!此事就這么定了,待月瑤及笄,我便為你們操辦婚事!”
顧辰“惶恐”地應下,內心狂喜。
而另一邊,杜月瑤很快也得知了這件“喜事”。
丫鬟是聽府里的管家說的,言之鑿鑿,說老爺已經把顧辰當未來的姑爺看待了。
這個消息對杜月瑤來說,不啻于晴天霹靂。
她沖到母親文氏的房間,哭著鬧著求證,當看到母親那無奈而默認的表情時,她感覺天都塌了。
讓她嫁給那個泥腿子?
那個她從小就厭惡、看到他那副謙卑假笑就覺得惡心的顧辰?
這比殺了她還難受!
03
中秋家宴,杜仲景借口略有酒意,由文氏扶著先行回房休息了。
他特意留下話,讓杜月瑤多陪師兄說說話,這番用心良苦的安排,卻點燃了火藥桶的引線。
庭院的石桌上,還擺著殘余的月餅和果品。
杜月瑤坐在顧辰對面,那張平日里驕傲美麗的臉上,此刻覆著一層寒霜。
她開門見山地說道:“顧師兄,我聽說,我爹有意將我許配給你。”
顧辰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著月光下杜月瑤那張決絕的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著她的下文。
杜月瑤的聲音不大,“這件事,我不同意。我早已心有所屬。對方是城中望族齊家的公子。”
她停頓了一下,看顧辰面色平靜,眼中閃過一絲惱怒,繼續說道:“齊公子樣貌堂堂,才情出眾,與我情投意合。他家世顯赫,與我們杜家才算是門當戶對。至于你……”
她上下打量著顧辰,嘴角勾起一抹鄙夷,“你或許醫術不錯,深得我爹的喜愛,但你我之間永遠不可能。”
齊公子?那個在“醉仙樓”里一擲千金的紈绔子弟?
杜月瑤這番話,與其說是坦白,倒不如是讓他知難而退。
他看懂了她眼中那份鄙夷,那眼神將他多年來用謙卑和勤奮構筑起的自尊刺得千瘡百孔。那股來自青瓦鎮泥沼的陰冷和狠戾,開始不受控制地翻涌。
然而,顧辰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波瀾。他緩緩放下茶杯,甚至還露出一個溫和而無奈的苦笑:“原來如此。是顧辰癡心妄想了。師妹放心,我……明白該怎么做了。”
說完,他站起身,對著杜月瑤深深一揖,轉身沒入了夜色之中。
那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格外落寞,杜月瑤看著他離去的方向,長舒了一口氣,她以為危機就此解除了。
顧辰沒有像杜月瑤預料的那樣,直接去找杜仲景哭訴或是告狀。
那樣太蠢了,只會坐實他心胸狹窄、搬弄是非的形象。
百草堂里有個叫阿福的伙計,為人機靈,但生性貪財,平日里對顧辰最為巴結。
顧辰找到他,給了他五兩銀子,讓他去辦一件事。
幾天后,杜仲景在醫館后堂小憩,阿福端著茶進去,一臉欲言又止。
“什么事吞吞吐吐的?”杜仲景呷了口茶。
阿福“撲通”一聲跪下,滿臉焦急,帶著哭腔道,“顧師兄這幾日跟丟了魂一樣,昨晚還一個人跑到酒館喝得酩酊大醉,我……我把他扶回來的時候,他嘴里一直念叨,說自己配不上大小姐,說大小姐心里有人了,是……是齊家的公子……他還說,是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嗚嗚……老爺,顧師兄太可憐了,他那么好的人,怎么就……”
杜仲景手中的茶杯重重地頓在桌上,臉色陰沉。
齊家那個小子是什么貨色,他一清二楚!自己的寶貝女兒,怎么會看上那樣的混賬?
這番精心設計的表演,顧辰成了一個無辜的受害者,同時將杜仲景的怒火徹底引向了他的女兒。
杜仲景怒氣沖沖地回到府中,一進門便將杜月瑤叫到了書房。
父女之間的對峙,比杜仲景想象中要激烈得多。
“爹!我就是不喜歡顧辰!我死也不會嫁給他!”
杜月瑤淚流滿面卻態度堅決,“您只看他勤奮踏實,您看到他的心機和手段了嗎?他今天能對我用這種告黑狀的手段,明天就能對杜家用更陰險的法子!女兒求您了,看清楚他吧!”
她以死相逼,言辭懇切,杜仲景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兒,心亂如麻。
一邊是他愛逾性命的獨女,一邊是他寄予厚望的弟子。
最終,他疲憊地擺了擺手,妥協了:“罷了,罷了……爹不逼你了。這門婚事,作罷。”
對杜仲景而言,這只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妥協。
但對顧辰來說,即將到來的,是壓垮他心中最后一絲感恩的稻草。
杜仲景找顧辰談話時,神色尷尬,言辭也格外委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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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是夸贊了顧辰一番,然后才嘆著氣說,月瑤自小被寵壞了,性子執拗,強扭的瓜不甜,這門婚事只能暫且作罷。
杜仲景帶著補償的意味承諾道,“你放心,是月瑤沒福氣。為師定會為你另尋一門好親事,家世品貌絕不委屈你。城南的藥材張老板有個女兒,賢良淑德,為師看就很好……”
這番話,在顧辰聽來,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施舍與驅逐的意味。
他心中恨意翻騰,低著頭,聲音沙啞地說:“全憑師父做主。”
他還不死心,提著精心挑選的禮物上門拜訪,然而,他連杜府的大門都沒能進去。
開門的是那個熟悉的小門童。
門童懶洋洋地將他攔在門外:“喲,這不是顧師兄嗎?不巧,老爺和夫人都不在。您請回吧。”
顧辰強壓著怒火,陪著笑臉:“那我見見師妹也行,我有幾句話想跟她說。”
“大小姐?”
門童嗤笑一聲,“大小姐說了,以后您不用來了,她不想見你。一個鄉下來的泥腿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這番尖酸刻薄的話,無疑是得了杜月瑤的授意。
顧辰站在杜府那朱漆大門前,聽著門內傳來的奚落笑聲,感覺自己像個小丑。
他默默地轉過身,一步步走遠。
既然你們不仁,就休怪我不義。
你們施舍給我的一切,我會親手,加倍地拿回來!
04
杜仲景并不知道,他為徒弟“另尋良配”的善舉,在顧辰眼中已然成了一道催命符。
當他滿懷歉意地提起藥材商張家的女兒時,顧辰的臉上露出了感激涕零的表情,順從地應承了下來。
他低著頭,“但憑師父做主。只是……再過幾日,便是我亡父的忌日。徒兒想回鄉祭拜一番,回來之后,再請師父為我操持婚事。”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杜仲景心中最后一點疑慮也打消了,他只覺得是自己虧欠了這個徒弟,連連點頭應允,還給了他一包沉甸甸的銀子做盤纏。
顧辰接過銀子,心中冷笑。
他的腦海里,一個醞釀已久的的計劃已經清晰地鋪展開來。
幾年前,顧辰曾跟隨杜仲景去南疆為一位土司出診。
那一次,他不僅見識了許多中原罕見的奇花異草,更從一本古舊的苗疆醫書記載中,得知了一種極為隱秘歹毒的奇毒——“金絲纏心蠱”。
此蠱體積極小,無色無味,一旦被催發活性,便能通過皮膚的細微接觸悄然進入人體。它會順著血脈潛入心臟,在數個時辰內緩緩釋放毒素,引發劇烈的心絞痛,最終導致宿主暴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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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發作的癥狀與突發心疾幾乎一模一樣,尋常仵作根本無法察覺,更可怕的是,母蠱的培育者可以用特制的引誘劑,在宿主死后,將子蠱從體內引出,銷毀一切痕跡。
當年,顧辰只是出于對奇門醫術的好奇,私下將培育和催動此蠱的方法偷偷記了下來。
出發回鄉的前一天,顧辰特意來到杜府向師父辭行。
書房里,杜仲景正在燈下看書,顧辰走進去,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
“師父,徒兒明日便要啟程了,特來向您告別。”
杜仲景放下書卷,臉上滿是慈愛與不舍:“一路小心,早去早回。回來后,為師便為你張羅婚事。”
他伸手拍了拍顧辰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忘了月瑤吧,好男兒何患無妻。你是個好孩子,將來必有大出息。”
顧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徒兒謹記師父教誨。師父……您也要保重身體。”
他上前一步,主動伸出雙手,攙扶住杜仲景的胳膊。
“師父,您坐,徒兒再為您沏一杯茶。”
就在這攙扶的一瞬間,顧辰右手食指上佩戴的一枚毫不起眼的銅指環,其內側一個微小的機括被他悄然撥動。
一只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細如金絲的蠱蟲,順著指環的縫隙滑出,無聲無息地落在了杜仲景的手腕上,并迅速鉆進了皮膚之下。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杜仲景只覺得手腕上似乎被蚊子叮了一下,微微一麻,并未在意。
顧辰為師父沏好了最后一杯茶,看著他喝下,然后再次跪地叩首,轉身離去。
當晚,夜深人靜之時,杜仲景在睡夢中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心悸,胸口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痛得他無法呼吸。
他掙扎著想要呼救,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最終在無盡的黑暗與痛苦中,停止了心跳。
而顧辰算準了時間,在第三天的清晨“匆匆”趕回。
當他沖進已經掛上白幡的杜府,看到靈堂中央那口冰冷的棺木時,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師父!師父!徒兒不孝!徒兒回來晚了啊!”
他捶胸頓足,悲痛欲絕,演得情真意切,文氏和杜月瑤早已哭成了淚人,見他如此,更是悲從中來。
然而,在一片哀戚之中,有一個人,卻用默默地觀察著顧辰的一舉一動。他就是杜家的老管事,也是百草堂的副手——陳伯。
陳伯早年曾追隨杜仲景游歷四方,也去過南疆。
他雖然醫術不及杜仲景,但見聞廣博,對那些旁門左道的奇毒異術略有耳聞。
在為杜仲景整理遺容時,他無意中發現了老爺手指上一個微不可見的、如同針尖大小的黑點。
這個發現,讓他心中警鈴大作。
他不動聲色,聯想到顧辰那過于巧合的“回鄉”和“歸來”,一個可怕的猜測在他心中形成。
他沒有聲張,而是私下找到了同樣對顧辰心存戒備的文氏,將自己的懷疑和盤托出。
喪夫之痛讓文氏幾乎崩潰,但陳伯的話讓她瞬間清醒過來。她想起了丈夫暴斃當晚,顧辰那場恰到好處的告別,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兩人一合計,決定布下一個局,引蛇出洞。
守靈的頭天夜里,靈堂里哀聲一片。
顧辰表現得最為“孝順”,一直跪在靈前,不吃不喝,不時用袖子擦拭著“流不盡”的眼淚。
到了后半夜,他“體貼”地對杜家母女說:“師母,師妹,你們也累了一天了,先回房歇息吧。這里有我,我來為師父守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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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氏裝作體力不支的樣子,由杜月瑤扶著,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靈堂。
見她們走遠,靈堂里只剩下自己一人。
顧辰臉上悲痛的表情瞬間消失,他走到門口向外張望了一番,確認四下無人后反手將靈堂的大門緊緊閂上。
他他緩步走到棺木前,輕輕撫摸著冰冷的棺蓋,低語著,傾吐著他所有的怨恨與野心。
“老東西,你看到了嗎?你以為你是神醫,是救世主?你錯了,你不過是我顧辰腳下的一塊墊腳石!你給了我希望,又親手把它捏碎,這就是你對我最大的‘善意’?現在,你死了,你的一切,你的百草堂,你的萬貫家財,還有你那個高傲的女兒……全都是我的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病態地笑著,笑夠了,他小心翼翼地推開棺蓋,從懷中取出一個特制的瓷瓶。
這瓶里裝的,正是引誘子蠱歸巢的藥劑,他要收回那條金絲纏心蠱,徹底銷毀所有罪證。
就在他將瓶口對準杜仲景手指上那個黑點,準備施法之時——“砰!”
靈堂的大門被人用巨力猛地撞開!
陳伯一馬當先,帶領著十幾個手持棍棒的家丁一擁而入,門童沖在最前,一把奪下了顧辰手中的瓷瓶,死死地將他按倒在地。
“人贓并獲!”陳伯聲如洪鐘,眼中滿是怒火。
緊接著,文氏與杜月瑤從眾人身后緩緩走出。
她們的臉上沒有淚水,只有冰冷的恨意和徹骨的失望。
原來,她們根本沒有回房,而是一直躲在靈堂隔壁的耳房里。
那面墻上,早就被陳伯預先鑿開了一個小小的窺孔,顧辰剛才在靈前那番喪心病狂的獨白和罪惡行徑,被她們看得一清二楚,聽得一字不落。
文氏指著被按在地上的顧辰,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你這個白眼狼!斗米恩,升米仇!老爺當初把你從泥沼里救出來,視如己出,你……你竟然用他教你的醫術來反噬他!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嗎!”
事已至此,顧辰見陰謀敗露,索性不再偽裝。
他掙扎著,面目猙獰地狂笑起來:“良心?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人,何曾給過我真正的尊重!你們的善意,不過是虛偽的施舍!他答應把女兒嫁給我,卻又因為她幾句哭鬧就讓作罷!憑什么!憑什么你們隨意的操縱我的命運!他該死!你們都該死!”
瘋狂的咒罵,瘋狂的喊冤,沒有打消任何人眼里的鄙夷。
最終,顧辰被五花大綁,連同那瓶罪證確鑿的藥劑,一并送交官府。
以弒師之重罪,他被判處凌遲極刑,下場凄慘。
杜家雖然保住了家產,卻也因這場驚變元氣大傷,杜月瑤一夜之間長大,苦苦支撐著家父留下的百草堂,陪著母親默默支撐著這個破碎的家,令人唏噓不已。
而就在顧辰伏法后不久,遠在青瓦鎮的蕭家,因一樁多年前的命案被重新翻出,新上任的知縣鐵面無私,深挖徹查之下,竟牽扯出蕭家數起人命官司和欺壓良善的罪行。
最終,蕭家被判滿門抄斬,家產充公。
天道循環,報應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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