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旅加華工“僑批”里的奔波與守候

1916年7月15日趙鏞大致妻子陳氏信札（上）及信封（文末配圖）。

1926年的《坎拿大籌建臺山中學校舍捐款征信錄》。

日前，由辛亥革命紀念館、臺山市博物館、廣州市華僑博物館聯(lián)合主辦的“客途·梓里——一個旅加華工僑批里的奔波與守候”展覽在辛亥革命紀念館一號特展廳開展，展期持續(xù)至2026年9月。

展覽以該館館藏趙鏞大家族僑批為基礎內(nèi)容，展開敘事。1898年，20歲的臺山青年趙鏞大和其他因生計所迫的同鄉(xiāng)一樣，懷揣淘金夢，冒著生命危險遠渡重洋到加拿大，開啟了他長達近五十年的華工生活。

策展人曹霞說，薄薄的僑批，微觀上，是一個男人、一個家庭的奮斗史、血淚史和情感史；宏觀上，是一部近代華人海外奮斗史、僑鄉(xiāng)社會變遷史和中華民族救亡圖存史的縮影。它們不只是信札和票據(jù)，更是有溫度的生命故事，是研究近代中國不可或缺的“跨越山海的家國記憶”。

僑批，又稱“銀信”，是海外華僑“信款合一”的特殊家書，分為來批和回批兩種形式。來批是指華僑通過民間渠道及金融郵政系統(tǒng)寄回家鄉(xiāng)的匯款和家書，通常包含匯款單和家書兩部分，是僑批的主要形式。回批則是僑眷收到海外親人寄來的僑批后，通過原渠道給寄批人的回信，既作為收到僑批的憑證，也承載著家書的功能。

展覽中除了個別為趙鏞大的來批之外，絕大部分為趙鏞大的親人們寫給他的回批，時間主要集中在1909至1923年間。由于華工在海外居無定所，大量回批佚散于海外，加之天災人禍，能被帶回家鄉(xiāng)的回批數(shù)量極少，使得這批回批彌足珍貴。2023年起，為加強館藏文物研究與利用，辛亥革命紀念館嘗試啟動該批信札的釋讀工作，最終挑選出近30封僑批作為引子，佐以230件套展品，向觀眾呈現(xiàn)19世紀末20世紀初“客途”和“梓里”西方和東方兩種社會面貌。

第一部分“客途”，采用“趙鏞大”第一人稱視角，細數(shù)在排華法案大背景下，底層華僑群體在西半球經(jīng)歷的“走紅毛”、“捱世界”等艱難逼仄的生存狀況。第二部分“梓里”，將視角聚焦僑鄉(xiāng)臺山，龐大的海外移民為臺山帶來了巨量的僑匯，促使中西文化在此交匯融合，推動臺山從傳統(tǒng)鄉(xiāng)村向早期現(xiàn)代化城鎮(zhèn)的轉型。

一個普通華工的追夢精神　　

臺山華工趙鏞大，是清末民國時期四萬多旅加華僑中的一員。他的經(jīng)歷，是中國人在弱國時代走向海外的歷史寫照，也是中國人在海外白手起家、開創(chuàng)新生活的發(fā)端。

1879年，趙鏞大生于中國，20歲赴加拿大當廚工，他有過三年私塾教育，較其他華工更有文化知識。他勤勞積累財富，1916年返鄉(xiāng)建房、生女，并支持國家建設。展覽通過其信件記錄，展現(xiàn)從臺山到域多利的旅程與家庭通信，反映普通人為家庭奮斗的勤勞、勇敢與智慧，彰顯中國人自強不息的追夢精神。

為什么以一名華工來貫穿整個展覽？曹霞說，希望呈現(xiàn)一個普通人從故鄉(xiāng)到異鄉(xiāng)勇敢拼搏的故事。趙鏞大就是一個勤勞勇敢的中國人，和我們許多普通人一樣，在為追求更好的生活而努力。希望這些僑批能呈現(xiàn)出那個年代中國人骨子里的情懷，給大家?guī)頊嘏?/p>

曹霞補充道，如今比較常見到的僑批是來批，也就是從海外寄回來的。但是從廣東本土寄往海外的回批是很少見的，這也是這次展覽的特殊之處?；嘏ㄟ^具體細節(jié)更完整地表達了當時的生活狀態(tài)，內(nèi)容常涉及家庭近況、經(jīng)濟需求和社會變遷等，為研究華僑社會、家庭關系及僑鄉(xiāng)經(jīng)濟提供了豐富素材。

一封家書中的生動華僑家事　　

展覽開篇，一封1916年7月15日趙鏞大致妻子陳氏的信札特別引人注意。曹霞說，“這封信最打動我，這是趙鏞大回國探親后，第三次出國期間寫來的信。趙鏞大第二次回來臺山后，蓋了房子，生了女兒。第三次去加拿大之后，在1916年7月15日寫了這封信給他太太。信中夸了太太賢惠，讓他無后顧之憂，并談及給剛出生的女兒寄了買奶粉的錢，囑托太太托人從澳門買奶粉。但當年8月20日，其妻子寄給他的回批中說道，他們的小女兒已經(jīng)不幸夭折了。而在此時，趙鏞大的這封來批還沒有寄到臺山老家。這封信中寫道：

自離家后無日不系我懷，奈因家計清貧，活生無由，至于作客他鄉(xiāng)，迄今數(shù)月，風霜勞苦皆窮而所至耳。昨接付來之家信一封得收，得知家中俱各清泰，在外之心庶可稍慰。至于家中諸事有賴賢妻素志勤勞，克守婦道，撫育小女，方能免我愁耳。云及買牛奶一事，請托都斛街佑記葉邦遠舅代往澳門買成箱寄歸應用，其銀在家挪借應支此款，俟后付回清還。前我到港之時，曾問及此牛奶價錢，仍須高過在本境多矣。

至屋門前所圍之杉，眾議成事合以不合，不能此抗任他為是，我前在屋周圍所下至界石，須要隨時看料，切不讓他人搖動可也。至彩盛一事，總之在家平貴見機宜發(fā)賣，切不可久留他，此至售出后，若遇有好女仔，另尋買個，合宜家中便使，眉貌由家之選擇，其銀不敷，在家措借應籌，容后付回酧還。在外現(xiàn)今財政困迫，未能多寄。前托李仁喜帶來之物一一妥收，旵前一點鐘，我由域埠啟程入埠，因皇后輪到埠，與他幸相遇，若遲些決不得收。我到域埠業(yè)三閱月，不能尋得大份工棲身，前舊司實因辛金減價過平，故我至復，任他代我尋得些工薦引。吾與鏞安元月九日入到來柯打和埠(又名柯京)，二人仝Δ一處傭工，吾當廚工，每月四十元，鏞安當企抬職業(yè)，每月辛金二十五元，但未知他肯將來受吾拘束否，若肯從受吾拘束，兩年銀定將好結果。

我今離域埠一日船，五日五夜車，五、六千米(里)路之遙，本姓在此埠，獨浮石宗檀叔與我兄弟二人耳，在處想寄物回家極難，獨可以付銀，卅十五、六日方能到家，在該處離滿地可埠不遠，僅系三點鐘車。我昨七月五日往過滿地可埠，與本姓兄弟家棟、廣明、百優(yōu)、興德，及長山、復善白姓許多兄弟相會聚談，一日復回該埠雇工。在處離岳父處亦不遠，一十五點鐘車，順字知之。至客體，兄弟二人粗安，見字祈勿掛心可也。

茲因鴻便付來銀六十元，見信祈查收入，將此銀清還我前生有興嬸此數(shù)，并將原帖收回，余為家應用，昨六月十五日，有大相乙扎十余副，另硬紙底相一扎共一十七副，交浮石文格叔帶歸港，交宏耀翁收轉交家中收入，見字祈照查收應用，將此各人相肖像敬送各人，切勿取各之銀可也。前我來時，忘記取鏞相兄門牌紙，懇取他地址將付來應用是荷。不盡欲言，余容再述。

曹霞說，這些信就是家長里短，可你從信背后的時間，卻看到了一個普通人當時的不容易?！　?/p>

　　海外華工生活雖難不忘祖國　　

展覽中，除了能看到趙鏞大與親人、朋友往來的僑批，還展出了反映當時華工在外生存不易的實物和影像資料。

展出的《1896年旅加華工馬宏政的人頭稅證明》，記錄了1885年7月20日，加拿大通過了新移民法，規(guī)定華人在進入加拿大時繳納人頭稅50加元。而《1919年加拿大華人繳納500元人頭稅的身份證明書》更是記錄了華工在加拿大謀生的日益艱難。在排華政客的大肆煽動下，人頭稅一路飆升，1900年漲至100元，于1901年1月1日起實行；1903年加拿大聯(lián)邦政府又通過了新移民法案，人頭稅增至500元，于1904年1月1日起實施。

雖然在外生存不易，但《1939年趙鏞大購買抗戰(zhàn)公債票記錄本》卻記錄了1939年趙鏞大先后購買金債票、購機公債票、金公債票、購機金公債票等，以微薄的收入支持祖國的抗戰(zhàn)，展現(xiàn)了旅加華工的家國情懷。

此外，1926年的《坎拿大籌建臺山中學校舍捐款征信錄》，也記錄了加拿大華僑為臺山縣立中學(今臺山一中)的興建作出了重要貢獻。1919年5月，時任校長黃明超函請加拿大邑僑捐款建校。1920年春天，加拿大域多利埠寧陽余慶堂成立捐建“臺山縣立中學總公所”，發(fā)動募捐，當年就有近萬名華僑捐加幣249596元(約50萬華銀)，總公所隨即派人回鄉(xiāng)督辦建校事宜。1926年5月24日，位于紗帽山麓的新校舍落成，成為當時中國縣立中學中規(guī)模最大、設施最先進的中學，也是華僑捐款人數(shù)最多、捐款數(shù)額最大的公益事業(yè)?！　?/p>

采寫：南都記者 許曉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