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遙不可及的夢，因此成真

今藏于美國大都會藝術(shù)博物館的中國古畫《西塞漁社圖》，準(zhǔn)確地說明了南宋畫家李結(jié)所營造的園林“西塞漁社”之全貌。

紹熙二年（1191年），總領(lǐng)四川財賦的李結(jié)奉祠罷歸，在回到老家湖州后全力營建“西塞漁社”。從畫面中可以看出，“一江兩岸”的下半部分是廣漠的霅水，一葉扁舟蕩漾其間；上半部分，從左向右連接河谷的是一座簡潔的石板橋，不遠處的點點屋舍星羅棋布。

《西塞漁社圖》卷（本幅），絹本設(shè)色，全卷40.2×135.5cm，美國大都會藝術(shù)博物館藏。資料

跨過橋便是“西塞漁社”大門。這是一個由走廊、欄桿圍成的近似“凸”字形的園林。大門的南北兩面都是虬枝橫逸垂柳遮映下砌有磚瓦頂?shù)幕乩龋瑲馀啥娨狻；乩冉?jīng)過兩個“工”字曲折，轉(zhuǎn)向園林的核心、畫面的主體——一座三開間的水榭，緊挨著南邊的一方池塘，池塘里長滿荷葉，上方山澗中的飛瀑正不斷地注入水流。

沿著荷塘邊緣曲折有圍欄的小徑，走不遠，就到了隱于茂林中的住宅。這是一個三進的院落。拾級而上，就進入了石頭壘砌的高臺——主人的院落，再沿兩邊裝飾齊整格子窗（南宋時房屋的特色）的前堂圍欄，就到了居室門前。因濃密樹木的遮映，畫面上已看不到正北直通居室的路。顯然那是一個無比清幽、優(yōu)美的世界。住宅的東面，廊外石基下是一條由北向南而下的潺潺溪流，這也構(gòu)成了圍欄東面的邊界。在溪流毗鄰霅溪處，有一座石板小橋。再右，畫面的北面，是一些重重疊疊高峻的山峰，也即玄真子張志和隱居時著名的西塞山。

唐朝人張志和比李結(jié)早出生近400年，因宦海風(fēng)波和家庭變故隱居在湖州城西的西塞山，在此寫下了傳誦千古的詩句“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fēng)細雨不須歸”，此等閑適與風(fēng)雅，引得世人紛紛傾慕。

要研究兩宋園林，須先從兩宋士大夫普遍追慕仿效的“仕隱”思潮說起。從縱向歷史進程看，東漢桓帝、靈帝時，隨著宦官勢力的惡性膨脹，一些士人“品核公卿，裁量執(zhí)政”，不得已疏離政權(quán)，隱居山林間。但這一隱逸情形在南朝時出現(xiàn)了變異。士人因厭倦了“漱石枕流”的生活而折中向“朝隱”“心隱”發(fā)展，中唐時期白居易提出的“中隱”觀念，便在看似不可調(diào)和的出仕與入仕之間架起了一道溝通的橋梁。也就是說，不再固守東漢士人抗?fàn)幘竦膬?nèi)核，心態(tài)平和，瀟灑從容地在仕與非仕之間，只是求一己心靈的適意。

“中隱”的基本形貌便是漁隱——這一傳自戰(zhàn)國時期《漁父》的典型形象，在廣漠的湖水上，靜臥在一葉小舟中，自可盡情徜徉，得天地之樂，享湖水之美，聆天籟之音，以此安頓漂泊的心靈。正因為如此，畫家才會在《西塞漁社圖》的廣漠水域中繪上一葉扁舟，一人靜臥其上、一人緩緩劃船——這是對張志和生活場景的描繪，是一種隱逸的象征，更是其理想生活的寫照。

此外，園林的主人栽植不同的樹木，以此彰顯不同的志趣與追求。《西塞漁社圖》“砍”去了江南園林慣常栽種的松柏、芍藥等，與隱逸之宗陶淵明相對應(yīng)的是走廊邊、行道邊栽植的均是樹干老蒼、枝葉依依的垂柳，明顯是以垂柳為園林的主調(diào)——樹影婆娑，垂柳依依，意蘊更歸于純凈。這一點，與畫面左半部園外山上自然的松樹、果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北宋時極負盛名的由歐陽修構(gòu)筑的揚州平山堂，就是這樣一個美麗的存在，“平山欄檻倚晴空，山色有無中。手種堂前垂柳，別來幾度春風(fēng)？”南宋時宋孝宗賞賜給秀王的“水月園”也是如此，“水月堂俯瞰平湖，前列萬柳，為登覽最”。至于鋪滿畫面、清香飄逸、風(fēng)韻幽潔的荷花，自然是對周敦頤《愛蓮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一種追慕與仿效，也即后人稱道的“濂溪樂處”。

白居易白園里的核心景觀，是居于中心占面積“五之一”的池塘。作為一種呼應(yīng)，西塞漁社的核心也是一方池塘，只不過，這方池塘隨地勢的彎曲而別顯一種風(fēng)致。如此便勾連了歷史長河中三位著名隱士張志和、陶淵明、白居易，這是建造西塞漁社的匠心所在，也不妨說是李結(jié)的一番苦心。“一湖澄碧而畫中”，畫家已突破園林的有限空間，思緒隨著山水之遠而飛越無限，確實已構(gòu)筑了一個心靈休憩的詩意畫面。

如果說，北宋時期的園林（如皇家園林玉津園、宜春苑、瑞圣園等）還有李唐以來農(nóng)耕時期的遺留，種植實用且有經(jīng)濟價值的果蔬、藥材等，那么，這一情形在南宋時已有所淡化，比如《西塞漁社圖》中就已沒有了這一主題。

與大多數(shù)今所能見的兩宋山水繪畫相比，《西塞漁社圖》的園路筆直，且南北兩條路也是平行的。這其實是城鎮(zhèn)坊路建筑格局下的一種潛意識的反映。道路平直，一直是封建時代帝京、城坊規(guī)劃的一個基本準(zhǔn)則。而且，相對于所處背景山、斜坡等的不規(guī)則，園路的筆直正好因反差而形成了一種美感：柳枝的柔韌與園路的挺直，流水的靈動與屋榭的靜立等有機地融匯在了一起。或許，這也是園主人李結(jié)“持身甚廉”“胸次恢廓”正直性格的一種映射。

李結(jié)的設(shè)想是“蓋數(shù)椽茆（通“茅”，即茅草）屋，為容身計”，但就畫中的三進院落看，實際情況顯然比早期設(shè)想的“數(shù)椽茆屋”要高檔了許多。在園路的盡頭拾級而上，就到了第一進院落。按古人前堂后室的習(xí)慣，應(yīng)是堂，即接待客人的地方。房屋墻壁上有自檐而地、包裹房屋四周、裝飾齊整的格子窗，這種窗子可拆卸，夏日來臨時拆去窗子，房屋就成了涼堂，該屋建在山間，自是涼風(fēng)習(xí)習(xí)。

庭院的北面是主人的兩進居室。在垂柳濃蔭的遮蓋下，這里自是一個愜意的所在，徜徉其間，盡可卷舒古今而俯仰小天地。這一屋舍的格局和風(fēng)貌，與《千里江山圖》中的茅舍、院落都不相同，表現(xiàn)了簡潔、自然、略事奢華的審美追求，也反映了南宋中期太湖流域山居園林的一種典范。

“江湖秋夢櫓聲中”，一個遙不可及的夢，通過園林營造而成真。

原標(biāo)題：《一個遙不可及的夢，因此成真》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欒吟之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除標(biāo)注外均為新華社概念圖

來源：作者：丁子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