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4月28日清晨,細雨籠罩的井岡山云霧繚繞。車隊沿著盤山公路緩緩上行,朱德元帥推開車窗,深山的杜鵑花帶著潮濕的泥土味涌進車內。同行的康克清突然望向窗外嘆道:“老朱,吉安快到了吧?不知王泉媛現在怎樣。”短短一句話,讓車廂里安靜下來——這名久未露面的西路軍女團長,竟成了此行繞不開的話題。
朱德記得她。1935年長征途中,那個扎著麻花辮、說話爽朗的江西妹子,總在夜色里給傷員端藥送水。不少人以為她早已犧牲,直到康克清此刻提起,才猛地想起:她若健在,應已四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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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撥回1914年。江西吉安縣敖城鄉廬富村,一個女嬰呱呱墜地,取名歐陽全全——圖個“圓滿”之意。八歲那年,因家貧被送去吉安做童養媳,改口叫王泉媛,艱辛自此種下伏筆。誰料1929年敖城農民暴動掀開了天幕,槍聲震碎舊秩序,她的命運就此拐彎。16歲的她加入共青團,成了少年先鋒隊隊長,敢在祠堂里高喊“婚姻自由”。
1934年1月,她肩背包袱趕往瑞金參加蘇維埃第二次代表大會。途中遇白軍封鎖,她縱身躍入贛江,憑一口氣游向對岸。瑞金的夜,油燈搖曳,馬列學院的黑板粉塵飛揚。董必武見她識字不多,每晚教兩個字,“別急,小妹子,先把‘人民’寫會。”這句樸實話,前前后后陪她整整五個月,足夠她讀完教材、學會排兵布陣。
井岡山的風吹不走青春心事。1935年1月遵義,毛澤東抱著兒子散步,見她上前逗娃,隨口問:“你叫什么?”“王泉媛。”毛澤東笑道:“婦女能頂半邊天,你可忙活多半邊。”輕描淡寫,卻讓她心里翻騰大浪。
同年2月,遵義城外暮色將沉。蔡暢拉著她到軍醫處,開門見山:“王首道那人,你看怎么樣?”一句玩笑話,卻把她的臉燒得通紅。第二天夜里,山城鐘聲未息,兩人草草拜別戰友,自作主張結為夫妻。婚禮只有一盞馬燈、一張行軍床。天微亮,各自隨部隊啟程。臨別,王首道緊握她手:“活著,再見。”這四字,比誓言更厚重。
可惜命運掌心翻覆。1936年10月,西路軍渡過黃河,她被任命為婦女抗日先鋒團團長,帶一千三百名女兵沖擊高臺、山丹。梨園口一戰彈盡糧絕,她掩護總部突圍,親手炸掉最后一箱手榴彈后被俘。涼州牢房陰冷深不見底,馬家軍抽鞭逼供,仍未撬開她口。后來被強迫做侍妾,已是斷崖絕壁般的屈辱,她心里卻記著兩句:“組織還在,我未死。”
1939年春夜,牧馬人鼾聲四起,她借女傭掩護翻墻而逃,三百里風雪狂奔,終于在蘭州八路軍辦事處門口摔倒。接待員猶豫再三,僅給五塊銀元請她“先回去等通知”。這一刻,刀子一般的寒風,比拒絕更疼。她轉身踏上逆向長征:雪山、草地,靠討飯走回吉安,足足用去一千零九十多天。
家鄉早已認不出她。父母把她當叛徒,鄉鄰側目,她只得流落泰和縣偏僻山村。1948年,與同樣有紅軍經歷的劉高華成婚,帶著繼子繼女默默耕種。解放后,她主動到區公所登記,被安排到敬老院。身份只是“普通干部”,報酬微薄,卻足以讓她重新端起公家茶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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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那趟井岡山行,康克清在吉安停留不到三小時。縣里派人順江尋找,在泰和縣一個破舊堂屋里找到了王泉媛。她穿著洗白的藍布衣,一見康克清,撲進懷里大哭。康克清幫她落實工作,調到禾市鄉敬老院任院長,還親口說明:“她是好同志,中央有記錄。”有人不信,她只淡淡一句:“去問朱老總。”
日子像老式座鐘,滴答又滴答。1978年起,王泉媛陸續撫養六名烈士遺孤,自己仍膝下空空。1981年12月,全國婦聯將她請到北京。得知她來了,王首道拄著拐杖趕到招待所。隔窗相望,兩人頓時淚濕衣襟。王泉媛問:“延安那年,你不要我了嗎?”王首道搖頭:“等了你三年,后來聽說你犧牲,才……。”話未說完,兩位花甲老人已泣不成聲。
1989年9月,組織恢復她黨籍,參照副地級待遇,從1949年算起黨齡。紙面上的十六級工資條,她看了足足半小時才放下。旁人調侃“遲來的榮譽”,她只是笑笑:“活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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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9月24日晚,泰和縣老干區燈光昏黃。新聞聯播19點15分的哀樂驟響,屏幕出現王首道的靈柩。她雙手顫抖,低喊一聲“首道!”便暈倒在地。醒來后,她對護工輕聲說:“請幫我剪幾朵白菊,明日上墳。”那一夜,她整晚坐在窗前,沒有再開電視。
次年,王首道之女王維濱攜補品探望,喚她“媽媽”。老人摸著那袋紅棗,久久未語。暮色里,她把棗一粒粒分給鄰居孩子,如同五十年前在前線分干糧。有人問她圖什么,她擺擺手:“欠他的,總算還了一點。”
王泉媛終于在2000年冬天安靜辭世。遺照是1995年與老戰友在河西合影,背景里山風正勁,旌旗如火,像極了她二十歲時的目光:倔強、清亮、不言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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