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隆冬,通海縣檔案館整理舊卷,一張微微泛黃的照片引來不少議論。畫面里,一位老人手扶拐杖,面含笑意,身后是秀山古城的青瓦屋脊。工作人員對比檔案編號,才確認那人正是1962年6月赴滇的朱德。照片背面只寫了八個字:“道路塌方,改道秀山”。于是,人們順著這張照片,把目光重新投向那段并不喧囂卻頗具意味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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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撥回1962年6月4日清晨,昆明東風東路一輛吉普車悄悄駛出大院。車內的朱德已經76歲,卻堅持不安排外形排場,只帶高崇民、傅連暲等三位隨行人員。他說,自己“想看看老地方”,就像回村的老人,總要走一趟田埂。與外界想象不同,此行沒有統一線路圖,靠的只是他腦中早年帶兵駐防時留下的地名與方位。
車輛先折向晉寧縣。晉寧是古滇國故地,滇池水面在夏日陽光下泛著銀白。縣委書記李能在城口迎候,兩人沿著老街慢走。朱德指著一處舊碑告訴年輕干部,那里便是1913年出土的“馬哈只碑”,正是憑它才坐實鄭和“馬姓回族、晉寧本籍”的考據。李能聽得起勁,問碑文該如何留存。朱德揮了揮手:“古物留住,人心也要留住。碑丟了能補寫,故鄉情丟了就補不回來了。”隨行小伙子聽得心潮澎湃,卻又覺得這話說來輕巧,做起來并不簡單。
在晉寧只停留了半日,午餐被首長婉拒,只喝一碗米湯。車子重新上路,去往玉溪。那時昆玉公路還未全線鋪油石,底盤一抖一抖,塵土從窗縫鉆進來,連話都說不利落。抵達玉溪已近黃昏,朱德沒有安排座談會,而是轉到高地公園。那里花木極盛,一位名叫王開興的老花匠正在修枝。老人抬頭看到來人,愣了好幾秒才鞠躬致禮。朱德笑著扶起他:“種花是細活,眼力、耐心一樣都不能少,好比帶兵打仗。”王開興被逗樂,索性拉著他介紹自己苦心培育的疙瘩根、雀舌梅。說到興處,這位花匠還掏出一本發黃的手抄筆記,上面記著盆景嫁接的方法與年份。朱德慢慢翻看,連連點頭:“奇功夫在民間,得給他們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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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一行人去了東風水庫。那時的水壩剛竣工三年,蓄水量大,灌溉可達七萬余畝。朱德站在溢洪道旁,指著水面輕聲道:“水管好了,莊稼就不怕天臉色。”隨行記錄員暗暗記下這句話,后來在報告里補充說明:“首長強調農田水利是糧食生命線。”這句質樸的話,幾個月后在云南干部會上被多次引用。
告別玉溪,再往南就是通海。6月11日早晨,吉普按計劃經杞麓湖東岸繞行建水,然而半路傳來急報,從通海到建水的33公里處因暴雨山體松動,公路塌方。公路站電話里說:“最快也得兩小時才能搶通。”司機正猶豫是否掉頭,朱德已輕聲說:“那就上秀山走一遭吧。”沒人反對,車頭便調向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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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山腳下的那座三進院落曾是秀山鎮黨委舊址,更早些年份,它是明代木商的宅子。朱德早年轉戰滇南,在這里住過短暫的三夜。四十多年過去,青磚暗瓦還在,臺階石被行人磨得發亮。朱德撐著拐杖,一步步數著石階,像在檢驗時間是否遺漏了什么。院子里種著一株老核桃樹,粗得要兩人合抱,他伸手摸了摸樹皮,感慨道:“院落留下,就像把普通百姓的生活一頁一頁地翻給后人看,歷史才不至于只剩帝王將相。”
同行干部暗暗記住這句話。當時云南各地修水利、拆舊屋的風潮正熱,“保留老民居”聽來有些逆勢,但朱德并未召開專門會議,也沒下行政命令,只是一再提醒:“舊磚舊瓦別一車車倒進溝里,先想清楚再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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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山古城的巷子窄,一行人走了足足一小時才繞完。剛下山,修路隊就發來消息:塌方清理完畢,可通車。朱德沒有再耽擱,重返公路直奔建水。車行途中,他注視窗外疏朗的田畝,忽然閉目凝神,口中默念起句子。隨行秘書知道,他又在打詩稿。果然,兩天后在蒙自,他拿出毛筆,把《訪通海縣》抄成八行,交給通海縣委:“詩不值錢,聊作紀念。”
這趟云南舊地行持續了半個月,訪過的人、看過的水庫、摸過的青瓦數不勝數,卻極少留下正式批示。多年后回看那張泛黃照片,人們才恍然明白:朱德把“考察”與“尋親”揉進同一段旅程,用腳步丈量山河,也用閑談喚起大眾對歷史與民生的敬意。那張照片之所以珍貴,正因為它凝結了一個簡單場景——大雨沖垮道路,行程被迫改變,可這位76歲的老人只是揮手一笑,拐進古城繼續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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