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世人對死亡曾有過不少詩意的描述,但當它第一次出現在我的生命中,表現出的卻只有雷厲風行的殘忍,如一場突如其來的颶風,席卷了我的天地。
那是我十一歲的一個夜晚。父親突發疾病,從被家人發現、送往醫院到最終宣告不治,只有四個多小時的時間。在那天清晨六點多的一聲電話鈴響起之后,“死亡”這個從前只在小說中見過的詞,便成為我生命中的一個事實。它落入我的生活,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慢慢洇開,漸漸變淡,卻無處不在。此后的生活有萬千細節,概括起來卻很簡單:我用盡全力去維持颶風過后受災現場的秩序,想讓它看起來不那么荒涼,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像一個受害者。這事并不容易,而我總是裝作能夠勝任。
若干年來,我曾不止一次地設想:假如命運給予我更多的慈悲,讓死亡更晚一點降臨在我的生命中,我的性格、人生道路會有何不同?但我又很清楚,人類的遺憾——同時也是幸運之處在于,我們永遠無法看到那個沒打開的盒子里裝著什么,所以,我們想象中的人生選擇,總比現實中的多一些。不過,當我結束這種沒有答案的遐想回到現實時,常常有一種篤定:現在的我,雖然未必是所有可能性中最好的我,但她的生命不失韌性,頗有質感,并不規整,卻有自己的樣貌,而這,自然有死亡一事的鍛造之力。
十一歲之后,我對作為形而上問題的死亡有了深切的關注。世人皆有死,但大多數時候,人們認為死亡是概念、是故事、是未來,對它缺乏真切的當下感知;大多數時候,人們認為死亡是別人的事,不知道它已隨每個人降世時的第一聲啼哭,潛伏在我們的世界里;大多數時候,人們認為死亡像被設定好的程序,只會在前面所有的步驟一一完成后才會出現,卻不知道它其實是一位不速之客,常常不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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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問題是人類面對的萬千問題中最基本、最重要的一個。一個人如何看待死亡,決定了他如何看待生命、看待自我、看待世界。當一個人真正感受到死亡的冰冷、決絕、驟然時,他其實也獲得了重新感受呼吸、體會冷暖、衡量輕重、思考進退的能力,因為死亡教會我們:任何悲歡的期限都不是永遠,任何瞬間都無法永久停駐,任何人都不能依憑某種規則獲得確定的因果。死亡是最大的平等,也是萬物的終結。保持對無常和有限的敬畏,或許就是死亡給人類上的第一課。
死亡是什么?它有萬千個樣子、萬千種名字。如果你因死亡而明白生命的短暫,那么它的名字叫作時間;如果你因死亡而發覺生命的意義,那么它的名字叫作存在;如果你因死亡而感嘆生命的虛無,那么它的名字叫作悲憫。于我而言,死亡是一面照見自我的鏡子,也是一扇觀照世界的窗戶;是一道已經震響的驚雷,也是一場最終將會落下的大雨。在窗尚未裂、天尚晴明的此時此刻,我不止一次地忘記它,沉浸在當下的悲歡之中,又不止一次地想起它,感受到一種濃稠濕潤的悵惘。
死亡的形態,其實也非止一種。死是死亡的終極形態,但在那個終局到來之前,它早已投影在我們的生活中。人類為何懼怕黑暗?為何抗拒孤獨?為何感嘆衰老?為何畏怯疾病?因為這些或者是死亡的前奏,或者與它同構異形。黑暗、孤獨、衰老、疾病,都指向那個永恒的幽谷。在那里,聲、光、色、味一概湮沒,一切都凝固、風化、消亡。死亡不在意人類對它暫時的忽視,它本無所不在人類的呼吸之中。
說到此處,氛圍似乎稍顯沉重。但我對死亡,除了敬畏,還有感念。正因死亡是生命的終章,正因死亡的到來不可預知,所以在這僅有一次、未知長短的生命中,人類的所有期待、追尋、掙扎、失落,甚至絕望,才有了重量,生命的樂章才從輕靈變為恢宏,人類才開始在自我和外物中追尋意義,抑或認為所謂意義并不實存。
除了悲傷的體驗,死亡還給古往今來的人們帶來一個重要課題:人們如何在此生此世,在營造于死亡之上的生命城堡中,獲得存在的意義?有人認為自我智慧的創造物能超越物理生命,在時間長河中帶著自己的名字活下去;有人認為修德、養氣、持節,能讓個體生命獲得超越死亡的崇高性;有人認為當下的圓滿即永恒,在自我與天地交融的那一刻,萬象便存乎一心了。
在我個人的生活中,對死亡的體驗和思考滋生出一種東西,業已伴隨我多年,那便是時間焦慮。在一日的光陰消逝之時,我常有一種隱約而真實的傷感;在白日放歌、青春縱酒的快意中,我總不免有“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的憂思;在以有涯之生追尋無涯之知的過程中,我時而感到一種人力有限的無奈。生命的魅力會因它的有限性而增加,但憂愁也就隨之而來。“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萬歲更相迭,賢圣莫能度”,幼時暢想人生,覺得三十歲已是太老,不知何時方能到得斯歲,而如今回望,卻覺數十年也是易過。光陰迅羽,蘇軾《前赤壁賦》中“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的感慨,王國維《出門》中“百年頓盡追懷里,一夜難為怨別人。我欲乘龍問羲叔,兩般誰幻又誰真”的喟嘆,都已代我道出心聲。
對死亡、存在、時間的一貫興趣和關注,一直影響著我的文學趣味。相比以成敗論人、以善惡評人,我更愿意以是否真誠面對自我、如何處理生存困境,作為觀照人物的標準。功業超群、威名赫赫的歷史人物不一定能震懾我,而那些曾經直面悲劇、試圖以螢燭之光照亮生命暗夜的人,卻往往能贏得我的敬重。
本書選取了嵇康、李煜、陸游、文天祥、錢謙益、夏完淳、納蘭性德、王國維、顧城、海子等十位具有悲劇性的人物,有古人,有今人,主要的共同點在于:他們都是詩人,他們的死亡都有故事,他們的生命欲望與最終的死亡場景都有內在聯系。他們或具俊才,或有大志,或秉懿德,或得令名,但他們有的身處歷史的夾縫,有的墜入政治的旋渦,有的難脫身份的羈絆,有的飽受時代的摧折。光輝的最終暗淡,奮飛的最終折翼——毫不意外,卻令人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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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游
對悲劇人物、悲劇故事中那種勃發的生命力和強項不低頭的個人意志的欣賞,是我一貫的審美興趣。嵇康明知“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是面對強權的大忌,但他最終還是不能已于言;文天祥明知“大廈元非一木支”,但他的選擇依然是“欲將獨力拄傾危”;王國維明知“可憐身是眼中人”,但他仍要“偶開天眼覷紅塵”。世人所謂的真人、偉人、哲人,其實從不覺得自己的選擇多么了不起,也從不覺得那條少有人走的路多么艱難。孟子回答學生問他為何好辯的問題時,說“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他覺得“好辯”不是一個選擇、一種傾向,而只是面對時代的亂流時的不得不爾、義不容辭。同樣的一個“不得已”,出現在況周頤的《蕙風詞話》中:“吾聽風雨,吾覽江山,常覺風雨江山外有萬不得已者在。此萬不得已者,即詞心也。”這“不得已”,是已經內化成生命意志的道德感和價值觀,也是時時投射在他人和外物之上的共振和悲憫;是壯士之意,也是詩人之心;是至剛之志,也是至柔之情。
世人眼中的“超人”“完人”,一定有他們日常的生活樂趣、某時某刻的脆弱和溫存,那是他們接近“常人”的時刻,也是他們真實的溫度。與此同時,本書也寫那些有疵、有癖、有弱點、有爭議的人,對這些人物,除了試圖厘清他們身上那些具有爭議性、被迷霧籠罩的問題和事件,我還關注他們的歧路彷徨、他們的困境掙扎、他們的愧悔無地。換句話說,我對他們的“情結”尤其感興趣,覺得那是他們生命的核心所在。榮格認為,情結是“由于創傷性影響或者某些不合時宜的傾向而被分裂出來的精神碎片……它們會對記憶產生干擾并阻礙聯想的流動;它們根據自己的法則出現和消失;它們可以暫時糾纏住意識,或者以潛意識的方式影響言語和行動”。情結是一個人的未圓之夢、未竟之志、未至之路。它是人內在世界中從不停息的罡風,也是人在艱難困苦中難以熄滅的心火;它消損人的靈魂,擾亂人的志意,但同時又是一面照見心靈的鏡子、一座遙相照耀的燈塔,讓人知道我何以為我。
已失落的理想、已訣別的愛人、已亡的國,均可催生詩人的情結。夸父逐日,精衛填海,正是因為天地有恨,人生有憾,然而日不可逐,海不可填——悲劇的壯美,正是從這種“不可能”中生出。情結驅動著詩人,讓他們追悔、怨懟、哀憫,也讓他們以詩、以生命,求得內心的最終安寧。
基于此,我給書稿取了“中國文人的綺夢、愛欲與國憂”這個副書名,意圖描繪人物的內在世界和他們所處的外部世界,透過他們的生命脈絡和死亡場景,再現他們某時某刻的生命悸動。我從不敢說我能寫出完全真實、十分完整的人物——畢竟,消逝的人物是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謎題;畢竟,“他人”也常常是“我”外觀世界、言說自我的一個載體。但把他們視為與我一樣有著躍動的心、瑰麗的夢、深刻的快樂和痛苦的人,是我在寫作中一直保持的基本態度。我不是他們,因我不曾走過他們的路,不曾遭遇過他們的命運;但我又何嘗不是他們——當我在生命騷動和死亡陰影中深思長嘆時,當我在時間長河中如孤燈明滅時,當我在自我的路上長久跋涉時。
我亦寫過一些零星的詩詞,但絕不敢自稱詩人,只是自認為與詩人有更近一點的心靈距離。在我的眼中,他們重生而不畏死,有所為有所不為,眷愛生命,卻常會為堅守自我而不惜赴死。
詩人的死亡為何值得關注?因為詩人是謳歌和痛斥死亡的人,是凝視和睥睨死亡的人,是站在死亡之中又跳出死亡之外的人。但是最終,他們會和所有其他人一樣,被死亡攫入寂靜的荒野,陷入永恒的安眠。詩人之死平平無奇,寂靜無聲,又聳動風雷,震撼寰宇。
已經死去的詩人,或許還可以活著;仍然活著的詩人,或許已經設想過自己的死亡。元豐元年(1078),蘇軾夜宿徐州燕子樓,在夢見與此樓有關的古人關盼盼之后,寫成了一首《永遇樂》詞,其中有“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的句子。蘇軾說,當我在此地感嘆古人的際遇時,焉知千百年后,不會有人在此地感嘆我的際遇呢?他的遐思,與屈原的“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往者余弗及兮,來者吾不聞”何其相似。但是換一個角度,在這聲憂傷的嘆息中,未必沒有一種慰藉:我思古人,來者思我,被死亡隔開的我們不會相遇,但追尋生命意義的我們,將永遠相望。
十一歲時,我遇到了人生中第一場印象深刻的死亡事件,它影響了我、改變了我、塑造了我。如今,我已四十歲,卻依然未曾真正懂得死亡。在將屆四十歲時,我寫過一首詩:
未知生死事,百感到中年。
故夢摶明月,來愁委逝川。
此身猶有惑,何日得逃禪。
第一惜芳草,難繁劫外天。
(《癸卯十一月十一夜重讀白石〈江梅引〉,憮然有中年之感》)
四十歲,古稱“不惑”。但我認為,在人生的旅途中,疑惑將永遠存在,答案將不斷浮現,而新的謎題也會隨之而來。
我們已經談了很久死亡,最后,讓我們談談生命。赫爾曼·黑塞的《悉達多》中說:“我唯一的事,是愛這個世界。不藐視世界,不憎惡世界和自己,懷抱愛,驚嘆和敬畏地注視一切存在之物和我自己。”生命是空中的樓閣、沙上的宮殿,但它也是宇宙的奇跡、萬物的贊歌。在渺小與偉大、虛無與存在、絕望與希望、瞬間與永恒之間,站著萬千個“我”。
2024年8月11日初稿
2025年12月6日改定
本文摘自《詩人之死:中國文人的綺夢、愛欲與國憂》,為該書的前言,澎湃新聞經出版方授權刊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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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之死:中國文人的綺夢、愛欲與國憂》,彭潔明/著,岳麓書社,2026年2月版
來源:彭潔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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