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丹李形
美國突襲委內瑞拉后,白宮圍繞“占領格陵蘭島”的威脅性敘事不斷升級,迫使布魯塞爾、柏林和巴黎的官員們連夜緊急制定應對方案。歐洲理事會主席科斯塔1月18日宣布,歐盟將召開特別峰會,進一步協調在格陵蘭島問題上的立場。然而,面對安全保障盟友美國的霸權脅迫,歐洲震驚有余,卻應對不足。正如美國大西洋理事會的一篇評論文章所指出的,格陵蘭島問題暴露出歐洲的又一個戰略盲點。筆者認為,這反映出歐盟在外交和安全政策上處于兩種力量的拉扯之中:一方面受到北約框架下與美國關系的牽制,另一方面則是歐盟本身作為一個政治和經濟實體,嘗試展現自身獨立性和全球規范性力量的存在。
回顧過去十余年,歐洲幾乎是在一場接一場的危機中蹣跚前行。歐債危機、難民危機、英國“脫歐”危機、新冠疫情危機、當前的烏克蘭危機和“格陵蘭島危機”的相互疊加,迫使歐盟不斷提出并強化所謂“戰略自主”的敘事。然而,長期形成的危機應對慣性,使歐洲決策層更習慣于亡羊補牢式的決策模式:以統一規則和價值敘事為先,通過技術性政策手段“補牢”,卻始終難以推進真正意義上的戰略重構。
近年接連爆發的危機,正在以現實代價換取歐洲對“戰略自主”的重新認知。其一,俄烏沖突成為歐盟防務戰略自主缺失的放大鏡。俄烏沖突徹底放大了歐洲在安全、防務和能源領域的結構性依賴,迫使歐洲直面其在防務問題上與美國并不完全一致的戰略關切。
其二,歐美在貿易和關稅問題上的持續摩擦,推動歐洲經貿戰略自主的加速覺醒。事實證明,跨大西洋關系在經貿問題上同樣遵循赤裸裸的利益邏輯。尤其是在中美貿易博弈中,美國為自身戰略需要而作出的靈活讓步,更讓歐洲看清自身在全球經貿格局中的被動位置與結構性脆弱。
其三,歐盟全球南方政策的戰略受挫,本質是源于其長期以來在國際事務和爭端中實行雙重標準,以及對地緣政治回歸和多極化現實的適應不足。歐盟長期以規范性權力為對外行動的核心工具,這一模式在歷史上帶有新殖民主義規范結構的延續性。但在中國崛起及其全球角色的提升,南方國家力量格局轉變、發展訴求上升的背景下,這種規范性權力已難以轉化為實質性戰略影響力。
在此背景下,歐盟長期倚重的規范性權力,正在成為其戰略自主難以突破的內在限制。從內部來看,盡管歐盟規范一致,但成員國內部共識高度分化且難以調和。規范性權力在以統一的民主、人權、治理、發展標準接納會員國,也同時約束會員國。以俄烏沖突為例,對與烏克蘭或俄羅斯直接接壤的東歐國家(如波蘭)而言,俄烏沖突被視為迫在眉睫的安全威脅,核心關切在于防范俄烏沖突的軍事風險外溢;對匈牙利而言,俄烏沖突更直接轉化為能源供應和經濟穩定層面的生存壓力,對俄制裁成本遠高于安全收益;而對法國、德國等歐盟核心大國來說,俄烏沖突既是地緣政治博弈,也是需要在安全承諾、經濟利益和戰略自主之間謹慎平衡的復雜議題。這使得歐盟內部難以形成共識,反而放大了內部離心力。
從外部來看,歐盟的全球南方政策同樣掣肘于規范性力量的敘事。當前,歐洲在發展援助和全球治理領域的務實轉向,與上世紀石油危機后的歐共體援助戰略具有驚人的相似性:都是出于能源焦慮和貿易需求,倡導構建“相互依賴”的南北合作,卻并未以減貧和發展為核心目標。不同的是,全球南方如今正在發生深刻轉型,中國、印度、巴西等國已成為援助方和規則塑造者。歐盟盡管在發展有效性、聯合國可持續發展議題上的制度創新動作頻繁,卻難以引領全球治理格局。
?歸根結底,規范性權力無法替代戰略部署,規范敘事更無法回避地緣現實。在美國重返“門羅主義”、世界走向多邊主義格局的過程中,歐洲若仍沉溺于“規范即戰略”的幻想,只會在一次次應激反應中不斷消耗自身的戰略空間,錯失真正塑造未來的窗口期。(作者分別是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廣東國際戰略研究院講師,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廣東國際戰略研究院云山領軍學者、丹麥奧爾堡大學兼職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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