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荒野中,一只花紋斑斕的華北豹傲然走過,毛色橙黃,眼睛渾圓。這段視頻是2025年底從河北省阜平縣的紅外相機中獲取的。這一回,豹距北京的直線距離只有160公里,是近十年來離京城最近的華北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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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市企業家環保基金會帶豹回家專項基金供圖華北豹,曾笑傲太行山的頂級捕食者,卻在北京的城市化進程中銷聲匿跡。近幾年,京冀晉等地攜手開展生物多樣性保護,2025年4月,北京林學會聯合世界動物保護協會等單位啟動了“迎豹回家,共‘橡’自然”共同行動。
如今,華北豹回到北京還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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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市企業家環保基金會帶豹回家專項基金供圖十年來,太行山最靠北的豹影
“它很健壯,一步步慢慢走過去,表情很松弛,樣子很兇猛。”河北省阜平縣駝梁山林場場長趙志國說,“可以看出,它生活得很不錯,對這片棲息地是滿意的。”
駝梁山林場所屬的銀河山省級自然保護區位于太行山北段,綿延群山之間建立了54萬畝的保護區。這里棲息著222種陸生脊椎動物和815種植物,金雕、黑鸛在空中振翅飛過,狍子、獾常在林間狼奔豕突,自由自在地啃食松子、櫟果,還能循著味兒找到野生藥材。
趙志國從沒親眼見過華北豹。然而,追蹤豹影是他近幾年的重要工作之一。華北豹的種群在哪兒分布?它們生活得怎么樣?山林里的“口糧”夠不夠?……通過科學監測弄清楚這些問題,才能更好地開展華北豹的保護工作。
2023年1月,防火隊員巡山時,在城南莊一帶發現了疑似華北豹的足跡。次年,在國家林業和草原局的統籌推動下,河北省、保定市及阜平縣林業部門與清華大學、貓盟攜手組建了聯合團隊,在河北銀河山省級自然保護區開展系統性生物多樣性監測。
紅外相機隱藏在枝葉間,不分晝夜地記錄山林之間的動物。呆頭呆腦的狍子、活潑的雉雞、愛蹭樹皮的野豬,都是鏡頭中的常客。2024年6月,期待已久的華北豹終于登場。
頭一回看到華北豹的影像時,趙志國和同事湊近電腦屏幕,激動地屏住了呼吸。“村里有老人見過豹子,那是20多年前的事了。”他告訴記者,這些年,保護區嚴格限制人為活動,山巒幾近杳無人煙,誰也不知道華北豹究竟還是否生活在這片土地上。
2024年6月至今,銀河山保護區連續發現河北豹。2025年底回收的紅外影像顯示,豹子出現在了距北京160公里的地方——那是近10年來,太行山最靠北、最接近北京的豹影!

人們常用“豺狼虎豹”來指代野獸。為什么偏偏是豹子,在生物多樣性保護方面占據了重要地位?北京市園林綠化科研院自然保護研究所所長李進宇介紹,虎和豹是我國森林系統的頂級捕食者,它們的出現,意味著該區域形成了完整的食物鏈結構。“東北虎生活在中俄交界一帶,華南虎生活在華中、華南地區,都跑不到華北。”他說,因此,豹就成了森林中的王者,是衡量棲息環境完整性、獵物資源豐富度和生態系統健康的“頂級標尺”。
為了保護山林,阜平縣付出了很多,包括嚴格管控保護區人為活動,加強核心區巡護執法,嚴厲打擊破壞森林資源行為;推進棲息地連通性修復,完善生態廊道建設,減少道路等基礎設施對動物遷徙的影響;持續開展森林撫育與植被恢復,保障獵物資源充足。2025年11月,阜平縣還發布了禁獵通告,全域、全年禁止以任何方式捕獵。
“下山后,才發現劈死七頭牛”
太行山那么廣闊,監測者如何選擇紅外相機的架設地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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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平縣銀河山自然保護區。王沛攝武閱是貓盟的工作人員,負責河北區域的監測工作。“2019年至2022年,我們在河北省的駝梁多次監測到了華北豹。”他告訴記者,經過持續多年的監測,他們發現每一個豹個體的存續時間都不長,因此大膽推測:駝梁或許并不是豹子常住的地方,應該是外面有種群輸入,零星的豹個體只是去駝梁游蕩了幾天。
“外面”指的是哪兒?很大的可能指向了北邊的阜平縣。從地圖上看,阜平縣就在駝梁山北側,并且和山西省的五臺山接壤——從衛星地圖上看,那里恰好有一片連續完整的棲息地。山西省林草局的信息顯示:五臺縣近幾年的確記錄到了華北豹的身影。
華北豹喜歡沿著平緩、悠長的山脊行走,因此,他們選擇在銀河山保護區的山脊上安裝紅外相機。時隔近兩年,武閱仍然清晰記得上山的情景。
那是春末夏初,貓盟和清華的團隊從阜平縣城出發,先花3小時,驅車沿盤山路抵達銀河山保護區的山頂。而后分成幾組,分別從幾個方向分散開做監測和設備安裝工作。
山里灌草叢生,阜平海拔又高,小氣候波譎多變,哪怕是四五月份也有失溫的風險。常年的野外經驗,讓他們保持大膽心細的習慣,在艱苦的環境中開展工作。2024年4月安裝紅外相機時,山下是響晴的,山頂居然大霧封鎖,能見度不到20米,大家只能摸索著干活兒。兩個月后,他們第一次進山回收紅外影像,活兒還沒干完就下起急雨,團隊趕忙撤下山。第二天看新聞里說,打雷劈死了山上的7頭牛,后怕得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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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員上山開展監測和影像收集工作。武閱攝獸類也跟人一樣,行走時會挑好走的地方走,慢慢就形成了“獸徑”。安裝相機時,一位志愿者在“獸徑”旁看到了狗獾的尸體,所以建議在旁邊安裝一臺相機。果然,華北豹不出倆月就闖入了鏡頭。
2025年,銀河山兩處挨得很近的攝像頭分別記錄下了一公一母兩只華北豹,間隔時間僅幾分鐘,很可能是結伴而行的“兩口子”。這個發現意義非凡,意味著種群有了繁殖和育幼的條件,能夠向外輸送個體。
回京路的起點,要“人富豹肥”
八百里太行拔地而起,西側為山西省,東側為河北省和北京市,形成了一條關鍵的生態廊道。華北豹自古生活在這高山密林間,它是金錢豹的亞種,只分布在中國,所以又被稱為“中國豹”,是世界珍稀瀕危物種和國家一級保護野生動物。
別看如今的首都難尋豹影,以前,京城可是華北豹的老家。
1867年,華北地區第一個現代的豹標本就采集自北京的西部森林,并因此而被命名。直到如今,門頭溝的深山村落里有豹子的故事口口相傳。“我父親年輕時曾經遇到過豹子,父親嚇得不敢動,跟豹子對視了幾秒,豹自個兒走了。”一位村民曾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
數十年來,隨著人類活動愈加頻繁,華北豹漸漸喪失了棲息地,種群數量急劇下降。華北豹在北京的最后一次可信記錄,出現在30多年前的密云,從此就隱入了山林。不論是渴望它們現身的野保工作者,還是進山徒步的游人,甚至北京山林間的監測相機,都沒再見過它的斑斕身影,京城的生物鏈也隨之缺失了重要的一環。
近年來,京冀晉三地攜手保護華北豹。這是一條漫漫長路,如果以北京為終點,那么山西就是起點,河北則是跳板,三地承擔著不同的使命。
山西省是華北豹核心分布區,可識別個體達200余只,種群數量約為600余只,位居全國首位。豹子經常獨來獨往,領地極為廣袤:一只母豹大約需要40到70平方公里的山林,對于公豹來說,這個數字則要飆升至100到200平方公里,也就是有15個-30個北京奧森公園那么大。
理論上,豹子長大之后,會憑借基因本能,經由一個個小的腳踏石種群,一步一步擴散,最終有可能抵達北京。太行山南部的豹子要去北邊,和順縣是必經之地。貓盟的趙瑩常駐和順縣,持續做著棲息地的評估和修復、反盜獵以及生態農業的相關課題。她介紹說,和順縣的森林完整度高,華北豹的種群很穩定,但也面臨新的問題,比如森林斑塊之間的交流有問題,導致華北豹近交指數較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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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市企業家環保基金會帶豹回家專項基金供圖散落的農田與森林生態系統高度嵌套,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棲息地的連通性。2023年,野保工作者和村民在馬坊鄉開辟了80畝的“豹鄉田”,它位于幾條山脊圍成的溝谷之中,目標是“人富豹肥”。
“豹鄉田”耕種著十多種農作物,不使用殺蟲劑和除草劑,使食物鏈變得更加完整。這幾年,數不清的動物光顧過這里,華北豹也來過幾次。眼下寒冬已至,部分地塊卻不做收割,保留苜蓿、蕎麥、向日葵、高粱等作物,讓它們自然枯萎、倒伏,為小動物提供口糧和掩蔽地。
上個月(2025年12月),“豹鄉田”的紅外相機記錄下了一只編號為HS2308M的華北豹。橫穿整塊莜麥地,路過冰封的池塘,600米的距離緩步走了15分鐘,這意味著它的安全感非常高。
種一株櫟樹,養活500只小動物
華北豹雖然站在食物鏈頂端,笑傲華北的山林,但一條條寬闊的硬化道路,對它而言卻如同鴻溝,不敢輕易穿過。正因如此,原本完整的華北豹種群變得越來越孤島化。
如今,華北豹距離北京只有160公里。這中間的路途,它究竟能不能順利地穿越呢?
修建公路、開采礦山都會打斷華北豹的回京路,目前,和順縣已有為動物搭建過街廊道的嘗試。目前,河北省阜平縣和北京市西部之間仍存在多處斷裂的生境,比如,華北豹很難穿過路寬車多的108國道、109國道,接下來怎么辦仍需要研究。
當下,北京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林下補櫟,也就是在森林中補種大量的櫟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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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春,市民在房山竇店集體林場栽下櫟樹幼苗 何建勇攝一株鄉土樹,對豹子有那么重要嗎?北京市園林綠化科研院自然保護研究所所長李進宇介紹,櫟樹就是橡樹,它的果實是橡子,淀粉含量高,是很多草食性小動物喜歡的口糧。數據顯示:一株大櫟樹能養活約500只小動物,而最終受益的,將是華北豹這些頂級捕食者。
北京城外的森林主要是人工林,僅在京冀交界處的太行山脈上保有一部分天然林。人工林有不少缺點,比如樹種單一,以毛白楊、油松為主;栽植得很密,陽光透不下來;種樹時還要把林下的灌木、草都清理掉。小動物沒有遮擋和保護的空間,隨時擔心遭遇天敵,根本不愿意在森林里生活,而且,就連華北豹也喜歡茂密的灌木叢和山洞。
李進宇曾經去往太行山西麓考察。那是一望無際的天然闊葉林,林下是厚厚的灌草,凌亂而自然。護林員拿著長刀在前面開路,一行人才能走得進去——那才是適合華北豹生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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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設紅外相機2025年4月,在國家林草局和北京市園林綠化局的指導下,北京林學會聯合世界動物保護協會、北京市企業家環保基金會等單位發起了“ 迎豹回家,共‘橡’自然”共同行動。林學會秘書處的夏磊細數了最近幾個月的時間表:2025年9月,去河北、山西考察櫟樹的育苗基地;10月,召開櫟類產業發展大會,月底,京冀晉三地在普洱亞太林業論壇上發布生物多樣性保護規劃;11月,在亞洲公益論壇上分享了華北豹的保護案例;12月,華北五省林學會舉辦學術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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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西林場千軍臺分場。通訊員 何建勇攝“在北京這樣的大都市,以旗艦物種的恢復作為目標,來引領林業發展,這樣的理念在全球也是極為先進的。”夏磊告訴記者,根據規劃,京冀晉將在未來十年補櫟1000萬株,通過補種橡樹、修建生態廊道等措施改善食物鏈的完整性,增強棲息地的連通性,為華北豹重返北京創造有利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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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盟工作人員開展野外作業。受訪者供圖在采訪中,多位專家和野保人士都表達了相似的看法:華北豹此次現身河北阜平的銀河山保護區,是一個好的開始,但也只是個開始。北京市園林綠化局一級巡視員王小平說,“我們提’迎豹回家’,并不僅僅意味著要保護這個單一物種,而是要整個生態系統變得非常健康、穩定。我們把該做的都做好,豹子才有可能沿著太行山脈主廊、燕山山脈支線或門頭溝生態廊道回來。”
未來,怎么讓豹子愿意在太行山的更多地方定居下來,并自然擴散至北京,需要更有力的保護措施和更持久的耐心。
【鏈接】“豹是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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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市企業家環保基金會帶豹回家專項基金供圖在公眾印象里,大型肉食動物很兇猛,會攻擊人類。但華北豹并不如此。在山西,很多村民世代與豹共存,一點兒不害怕它們,反而說:“豹是君子”。
李進宇經常在華北的山野中做調研踏勘,獾、狍子、鹿、斑羚,他都遇見過,更危險的是遇到野豬和狼。“我們很少碰到貓科動物,它們的警惕性太高了,而且領地很大。每一只豹子有領地,只有在求偶的時候有交錯。”
不過即使遇到華北豹,它也只是會遠遠看人類一眼,還沒到跟前就趕緊跑了。幾乎所有的華北豹影像,都靠紅外相機去記錄,就連常年做野外考察的人,也只能偶爾靠高倍望遠鏡觀察到。
李進宇說,雖然人和華北豹狹路相逢的幾率很小,但也要未雨綢繆。要事先制定預案,處理人、豹沖突,這也是“迎豹回家”需要做的準備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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