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深秋,西安城頭的風起得格外早。李赤然夾著早報,沿著環(huán)城公園慢慢踱步。十年前,他從南京來到這里,身份從副兵團級領導變成普通離職干部,日子安靜得甚至有些冷清。
回想1969年那個節(jié)點,軍內(nèi)整頓尚在深入,他被免去南京軍區(qū)空軍副政委職務,編入南京空軍政治部。第二年春天,組織安排他“外地休養(yǎng)”,地點落在陜西。那時別人問他去哪兒,他只笑笑:“西北風硬,磨刀利。”一句玩笑,背后卻是幾乎斷了的薪金和連帶扣留的個人物品。
在西安,最初每月只給三十塊生活費,沒有公房,沒有煤票,靠一張折疊行軍床住進雍村一間低矮平房。周圍鄰居不明白:空軍副政委怎么混成這樣?說到底,待遇沒跟上。按照政策,當年副兵團級月薪兩百元左右,若按檔發(fā)放,一年就是近三千,十年算下來數(shù)字不小,對普通工人簡直天文數(shù)字。可事實是,他連冬天取暖都要厚著臉向老部下借煤。
1974年一場雪后,他的老戰(zhàn)友趙連成帶來一麻袋土豆,拍拍土豆灰:“老李,別硬撐,組織總會想起你。”李赤然笑笑沒吭聲。那年他五十九歲,腿傷犯得厲害,需要拐杖。可拐杖扶不起待遇,扶不起被擱置的政策。
到了1980年,中央推進離休制度,文件明確:老干部原副兵團離休可按正兵團對待,還要補發(fā)應得薪金。聽到風聲,他坐上綠皮車,奔南京空軍司令部核賬、清物品。一路顛簸十八小時,行李只有一只舊軍包,里面塞著他自己記錄的十年工資差額、搬遷補助、房租補貼等條目,寫得密密麻麻。
到南京第三天,他把材料遞進辦公廳。值班干事看著厚厚一摞表格,一邊登記一邊嘀咕:“這么多年都過來了,還算什么待遇賬?”這句話順著走廊傳進李赤然耳朵,他眉頭一沉,但沒發(fā)火。作為1933年入伍的老紅軍,他見慣風浪,脾氣早磨平。只是他心里清楚,政策白紙黑字,他不是討賞,只是取回本該屬于自己的東西。
那段時間,他像催賬員一樣在機關大樓里上下跑。有人私下嘀咕:“李老這人事兒真多。”有人則講道理:“老同志當年不要命打出來的江山,該有的不能少。”意見不統(tǒng)一,審批流程拖成了橡皮筋,一拉再拉。四月底,南京空軍司令部終于批復:工資補齊、搬家費報銷、衣物歸還,外加正兵團離休待遇。批文落款蓋章那一刻,他卻沒太大喜悅,只淡淡地說:“算是把欠條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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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個人物件打包完畢,返回西安干休所。干休所給他分了一間不足政策面積的房子,他沒再開口。老所長主動解釋:“條件僅此,您要是覺得擠……”李赤然擺手:“能住就行,我在前線貓過半截戰(zhàn)壕,這算什么。”
手中待遇落實后,李赤然沒有選擇徹底退下來。他向蘭州軍區(qū)空軍遞交申請,愿意在體能允許的前提下參與訓練管理。1982年之前,身體合格就可返崗,可機關擔心他年過六十,最終以“健康不穩(wěn)定”婉拒。遺憾之余,他干脆轉(zhuǎn)身投入社會事務,義務擔任二十多家單位顧問,常被邀請做作風教育報告。有意思的是,他最愛講的不是三大戰(zhàn)役,而是1950年空軍組建時的艱難——用鍋爐棚改成機修車間,用廢油桶燒開水解凍零件。年輕干部聽得瞪大眼,他笑:“當年想飛機能飛起來就行,哪顧得上辦公室有多大。”
1985年,蘭州軍區(qū)空軍授予他“先進離休干部”榮譽,憑的是他在退居幕后后依舊四處奔走的熱情。有人問:“拿回待遇后,為何還這么折騰?”他回答簡單:“人能走動就該做點事。空軍不讓我上天,我在地上還能說話。”
1990年代初,他的腿傷加劇,行走困難。醫(yī)務室建議靜養(yǎng),他才逐漸減少外出。然而遇到軍史研究人員,他仍坐在書房里翻舊檔案,滿桌子筆記。那些補發(fā)回來的工資,大半被他花在復印和郵寄資料上,家里人勸他省點,他搖頭:“我吃穿夠了,多余的錢讓史料流動,比放銀行更值。”
李赤然的一生,官不過正兵團,房不超一間半,手里卻攥著幾大冊賬本:一冊是戰(zhàn)爭年代犧牲的戰(zhàn)友名單,一冊是自己十年被拖欠的待遇明細,還有一冊寫著空軍早期裝備型號、人員培訓數(shù)字。有人開玩笑,說老李是“數(shù)字控”。其實細看便知,那些數(shù)字背后是人命、是血汗,也是政策必須兌現(xiàn)的承諾。
他晚年常說:“部隊里講政治,也講規(guī)矩,制度不能打折。”言語平平,卻點出問題根子。一位空軍老首長聽后感慨:“李赤然沒留什么遺產(chǎn),留下的是原則。”李赤然笑著回應:“原則值不了多少錢,卻能讓后來的人少走彎路。”
2000年冬天,他在家中安靜離世,享年八十五歲。治喪通知寫得簡短,只注明:原空軍副政委、正兵團級離休干部。外人或許不明白,為何特意寫“正兵團級”。熟悉內(nèi)情的老人點點頭,那是十年奔波后拿回的名分,不是虛榮,而是制度還給他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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