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陸棄
今年的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罕見地呈現出一種與其傳統氣質并不相符的緊張感。這里一向是全球化的櫥窗,是共識的舞臺,是精英之間彼此確認的空間。然而,在論壇開幕當天,討論的重心卻不再是如何“修復”世界秩序,而是如何面對一個已被普遍認定為不可逆的斷裂。馮德萊恩談的是承諾的失效,馬克龍談的是霸凌的回歸,而真正引發會場共鳴的,卻是一位來自加拿大的領導人,用近乎冷靜的語氣宣告:舊秩序已經終結,人們不必再為它哀悼。
馬克·卡尼的演講之所以引發起立鼓掌,并不在于措辭激烈,而在于他直面了一個長期被回避的問題。過去數十年,國際政治的基本前提是,美國無論多么反復,最終仍會留在桌旁,充當規則的守夜人。即便分歧加深、摩擦不斷,這一前提也鮮少被公開否定。然而,在“特朗普時代”反復上演的關稅威脅、安全訛詐和制度性退群之后,這一假設正在失去現實基礎。卡尼并未指責美國的道德退卻,而是更進一步,宣告依賴本身已經成為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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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判斷并非情緒化反應,而是來自中等強國的結構性焦慮。加拿大、歐盟成員國、日本、澳大利亞,這些國家在舊秩序中并非邊緣角色,卻也從未真正掌握主導權。它們的繁榮,建立在規則可預期、市場開放和安全承諾穩定的基礎之上。當這些條件開始動搖,中等強國受到的沖擊往往比大國更直接,卻又缺乏單邊應對的能力。卡尼那句“不上桌就會上菜單”,并非修辭,而是對現實處境的精確描述。
達沃斯的特殊意義,也正在于此。這個長期被批評為精英俱樂部的場所,第一次成為對既有秩序提出根本性質疑的舞臺。它不再只是為全球化辯護,而開始討論全球化失效后的自處之道。這種轉變,恰恰說明問題已經無法被粉飾。當聯合國的協調能力被削弱,北約內部的互信遭到侵蝕,而美國不再愿意為公共秩序支付成本,原有的制度框架便難以繼續承擔穩定器的角色。
中等強國聯合的設想,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浮現的現實主義方案。它并不試圖取代超級大國,也不幻想恢復某種理想化的多邊主義,而是承認權力分散、規則競爭和陣營模糊將成為常態。在這種世界里,單個中等國家的影響力有限,但通過協調立場、整合市場、共享安全與技術標準,它們仍有可能塑造局部秩序,避免被動承受外部沖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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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條道路并非坦途。中等強國之間并非天然同盟,歷史、利益與戰略文化的差異,隨時可能削弱聯合的深度。歐洲內部在對美關系、對華政策上的分歧,正是現實例證。卡尼的呼吁之所以引發共鳴,并不是因為答案已經成熟,而是因為問題已經無可回避。人們意識到,繼續等待大國回心轉意,已經不再是理性選擇。
更深層的變化,在于國際秩序的合法性來源正在發生轉移。過去,秩序的正當性很大程度上源自美國提供的安全與市場公共品;如今,這種供給不再穩定,甚至被工具化為施壓手段。在這樣的環境中,秩序若要繼續存在,就必須從“單一中心的承諾”轉向“多方參與的自我約束”。這并不意味著一個更加和諧的世界,而是一個更復雜、更碎片化,卻也更真實的世界。
卡尼的演講之所以被稱為“期待已久的現實主義”,正因為它放棄了懷舊敘事。它不再假設秩序可以被修復到某個黃金年代,也不再寄希望于某位領導人的風格轉變。它承認斷裂已經發生,接下來的問題,只是如何在斷裂之上重新搭建可用的結構。這種態度,或許冷峻,卻比空洞的共識宣言更具行動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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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沃斯的掌聲,并不意味著一種新秩序已經成形。它更像是一種集體心理的轉折點:從依賴到自覺,從等待到試探。從這個意義上看,今年的論壇,標志著中等強國首次在公開場合,系統性地表達了對后美國時代的準備意愿。它未必成功,卻已經無法回頭。
世界秩序從來不是自然演進的結果,而是力量、利益與觀念反復博弈的產物。當舊的支點失效,新的平衡只能在不確定中摸索。達沃斯的這一刻,并不能回答未來將走向何方,卻清晰地表明,一部分國家已經不再把希望寄托在他人的選擇上。或許正是在這種并不浪漫的清醒之中,一個不同于以往的國際政治階段,正在悄然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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