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11月15日,聯合國大會主會場座無虛席。燈光下,一襲深色西裝的喬冠華邁步上臺,話音未落,掌聲已像海潮般涌來。大廳里鴉雀無聲,他的目光掠過七十多個國家代表,笑意卻穩穩掛在嘴角。那一刻,他正站在世界政治舞臺的聚光燈中心,誰能想到,短短五年后,這位“中國最會笑的外交家”會在靜悄悄中被撤去一切職務。
喬冠華并非一帆風順的幸運兒。1968年底,他才結束近兩年的沉寂復出外交部。身體尚未完全恢復,內心已是滿腔熱火。可命運的鋒利轉折隨即而至:1970年9月20日,愛妻龔澎病逝。喬冠華自嘲“半邊天塌了”,夜夜手握放大鏡,一張張端詳舊影;鄰居常聽到他深夜低泣。身體也迅速亮起紅燈,1971年夏,他因肺結核住進醫院。彼時同病房的陳毅對床而臥,老友相見,寒潮里的燈火微明。
就在病房里,周總理遞來一份電報,要喬與《人民日報》編輯崔奇起草一份對外聲明。喬冠華拖著病體起身,“這回,天要變了。”他對陳毅輕聲說。幾天后消息坐實,喬冠華仿佛打了強心劑,咳嗽聲都小了。替新中國說話、與世界周旋,才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10月,基辛格二度到訪北京。飯桌間,喬冠華一抬手,話鋒凌厲又帶笑意:“基辛格博士,美國打算把咱們晾多久?”對方回以模棱兩可:“明年見分曉。”喬冠華點燃一支煙,吐出一句:“不一定吧。”不到三周,北京飛紐約的專機起落,證明了他的預判。
自二十六屆聯大開始,喬冠華每年舉杯歡笑地走上那條藍色地毯。紐約的出租車司機說他“臉上像帶著春風”,美國記者則寫下《喬的微笑》。外交辭令的鋒芒與抖落肩頭灰塵的瀟灑,在他身上奇異共存。
![]()
然而走出聚光燈,喬冠華的影子越來越孤單。1973年冬,他與年輕的英語翻譯章含之登記成婚。有人祝福,也有人竊語。新婚與新任命幾乎同時降臨——1974年,他成了共和國第四任外交部長。應酬增多,酒也多了。深夜回到三里河寓所,他常端著半杯白蘭地坐在沙發角落,一句話也不說。故交察覺他的笑帶上倦意,只能輕嘆“老喬這幾年太拼”。
1975年秋,他第五次赴紐約,用近乎脫稿的演講駁斥超級大國的威逼利誘。剛坐下,場內掌聲仍未停,他卻已低聲咳嗽。陳年疾患與無休止的談判把他推向極限,但他不肯緩步。
1976年10月,在北京城萬人空巷的日子里,喬冠華卻倉促從紐約飛回。大街小巷是紅旗飛舞,他只是匆匆掃了一眼,車窗玻璃映出他疲倦的臉。隨后,“撤銷外交部長職務”的決定悄然傳達。究竟哪一步踩空?外界眾說紛紜,真實的風聲卻僅停在幾間機關辦公室。黃華奉命接棒,當他小心翼翼詢問原因時,李先念伸手指了指耳朵,示意“少問”。
喬冠華沉默。韓素音十月抵京,剛踏進招待所就追問:“老喬在哪兒?”熟人聳肩嘆氣,“他怕見人。”韓素音在隨后的隨筆里寫道:“也許,他總是被迫的。”
身體也再不給他留情面。1977年3月心梗發作,捱過刀口,又趕上1978年夏的肺癌診斷。住院期間,他每天三次踱到松林邊,抬頭背誦蘇軾:“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護士悄聲議論:這位老先生真是拿生命和記憶賽跑。
病榻之外,他被安排在對外友協當顧問。資料堆成小山,他依舊批注不斷,常自言自語:“該記下來的,不寫出來,對不起時代。”他想編一部回憶錄,卻為散佚的手稿發愁。好友馮亦代從舊書攤尋回《爭民主的浪潮》,那本薄冊子像久別的故人,讓他激動得紅了眼眶。
![]()
1983年盛夏,體溫表讀數總在上躥。他的手已經顫抖,卻硬是寫完《國際述評集》序言,交代助手趕緊付印。“多少人事,被風吹走,總得留下點文字。”聲音虛弱,卻透著熟悉的執拗。
9月22日上午十點四十,北京醫院病房里歸于寂靜。消息送往新華社,當晚的電訊只有寥寥數語:喬冠華,終年七十。次日,《人民日報》在第四版刊出訃告,字數不足百,卻為一代外交干才劃上句點。
曾經萬人送行,如今靜默謝幕。歷史的年輪繼續向前,那抹自信的微笑卻定格在聯合國大廳的燈光里。不論如何評說功過,是非也好,對錯也罷,喬冠華的名字依舊洋溢著一股獨特的鋒銳與豪情。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