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亦平教授逝世，父女兩代音樂泰斗的傳承

錢仁康

近日得悉我國知名音樂學家、上海音樂學院原教授錢亦平于2025年11月16日在上海逝世，非常悲痛。2010年，在她的幫助下，我曾到華東醫院病房拜見她的父親——中國音樂學界泰斗、上海音樂學院音樂學博士學位點創始人錢仁康教授，與其交談甚歡。錢老時年96歲，思路依然清晰，他不僅天天看電視，而且還讀報看新聞。

去年，我特地拜訪了錢亦平教授。我們共同懷念已離世12年的錢老，追憶他對我國音樂學的貢獻。沒想到錢亦平教授也不幸離世了。父女倆給人間留下了桃李芬芳，錢仁康教授更是在音樂學上作出了很多開創性的貢獻。

錢仁康與他的女兒錢亦平。2010年信芳攝于華東醫院

錢仁康，1914年出生，1941年畢業于國立音樂專科學校，歷任上海音樂學院音樂學系主任、上海音樂出版社副總編輯、《中國大百科全書》音樂體裁分支主編等，為我國最早被授予帶音樂博士研究生資格的導師。2001年，他榮獲中國文聯和中國音樂家協會頒發的首屆中國音樂最高獎——金鐘獎。

錢仁康無疑是中國音樂理論界的一代大家。在上海音樂學院他幾乎教過作曲和音樂理論的所有課程——和聲、對位、賦格、樂器法、曲式、作曲法、音樂文學和中外音樂史等。教務處老師曾說“哪門課排不出老師了，就讓錢先生上”，這“救場”的本事，令音樂學院其他教授佩服。這樣博學多才、學貫古今中西的通才大師，十分難得。

《送別》的曲作者是誰

錢亦平教授告訴我，父親自19歲在林語堂先生主編的《論語》雜志上發文，至90多歲高齡依然有專著出版。從文時間之“長”，研究領域之“寬”和涉及范圍之“廣”，在音樂界無人可比。作為中國音樂理論學科的奠基人，他花費了大量心血投身音樂欣賞和普及工作。1958年出版的《音樂常識講話》和1982年出版的《音樂欣賞講話》（上、下）是影響力極大的普及類音樂書籍，廣受讀者歡迎，幾次加印。1984年，錢仁康又出版了《外國名曲逸話》。他認為，許多膾炙人口的音樂作品，不僅以其生動的音樂語言和形象引人入勝，還有相關的有趣的傳聞、軼事可加深聽眾的理解，對欣賞音樂可以起到吸引和助興的作用。

年輕時的錢仁康

在長達七十余年的音樂文字寫作生涯中，錢仁康出版專著近30部（種），主編校訂和參加撰稿的圖書20余種，譯著10余部（篇），譯詞配曲數百首，所撰字數逾千萬字，創下了亮眼的紀錄。他的著作涉獵的范圍，上下縱橫，中外無界。稱錢仁康為中國音樂學界的“百科全書”，一點不為過。

學堂樂歌，指20世紀初期中國各地新式學校音樂課程中大量傳唱的一些原創歌曲，即校園歌曲。為其考源，錢仁康說：“最難的就是找出曲譜的出處。學堂樂歌的曲譜來源于歐美各國歌曲和器樂曲，然而當初并沒有注明。追溯學堂樂歌詞曲的來源，簡直就像大海撈針一樣。”

從1981年起，錢仁康查證了392首學堂樂歌的詞作者和曲作者以及歌調的來龍去脈，并跟蹤追擊，為學堂樂歌這一文化遺產尋本溯源、考名查實。歷經18年，到1999年，他寫出《樂歌考源》100篇，2001年他87歲高齡時結集出版《學堂樂歌考源》。此書榮獲文化部文藝科學優秀成果二等獎。

錢仁康音樂文選

打開此書，我才知道，我國第一首學堂樂歌的作者是中國音樂教育家、被李叔同（弘一法師）稱為“吾國樂界開幕第一人”的沈心工。1902年，留學于日本東京的沈心工創作了《男兒第一志氣高》：“男兒第一志氣高，年紀不妨小。哥哥弟弟手相招，來做兵隊操。兵官拿著指揮刀，小兵放槍炮。龍旗一面飄飄，銅鼓咚咚咚咚敲。一操再操日日操，操到身體好。將來打仗立功勞，男兒志氣高。”

學堂樂歌的創作，處于中國近代音樂文化的起步階段，它是許多嚴肅的學者努力探索的結果。錢仁康指出，在曲調方面，學堂樂歌堪稱“拿來主義”的典型。早期的學堂樂歌，基本上以選曲填詞為主。也就是說，曲調是現成的、別人的，而歌詞才是自己的。這點與我國古代詞人按固定曲牌反復填詞極為相似。

頗為有名的是歐洲兒歌《兩只老虎》的曲調，被填詞為《國民革命軍軍歌》：“打倒列強，打倒列強。除軍閥，除軍閥。國民革命成功，國民革命成功。齊歡唱，齊歡唱。”

學堂樂歌的代表人物有沈心工、李叔同等人。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亦作壺）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這是李叔同作詞的《送別》。但錢仁康又為我們找到了曲的出處：原來《送別》曲調取自約翰·P·奧德威作曲的美國通俗歌曲《夢見家和母親》。李叔同留日期間，日本歌詞作家犬童球溪采用《夢見家和母親》的旋律填寫了一首名為《旅愁》的歌詞。而李叔同1914年則取調于犬童球溪的《旅愁》，重新填詞，才成了著名的《送別》。

破譯馬勒《大地之歌》中的“唐詩”

1998年5月，一支由德國藝術家組成的交響樂團訪華演出，曲目為奧地利指揮家、作曲家古斯塔夫·馬勒1908年創作的交響曲作品《大地之歌》。

《大地之歌》(Das Lied von der Erde)是由古斯塔夫·馬勒創作的一部交響性套曲，完成于1908年。

馬勒在創作《大地之歌》時，引用了德國詩人漢斯·貝特格翻譯的《中國之笛》中的七首唐詩，涉及李白、錢起、孟浩然和王維等詩人的作品。貝特格的翻譯并非嚴格意義上的直譯，他通過改寫、重組甚至添加內容的方式，使這些唐詩更好地融入西方文學語境，同時保留了原作的基本情感和主題。

中國翻譯者再將其由德文譯回中文，情境幾經轉換，文字的出處變得撲朔迷離。

《大地之歌》的作曲者馬勒

正因如此，那場訪華演出在中國掀起了一場不小的波瀾——圍繞該作品的創作基礎中國唐詩展開了一系列解譯和確證工作。

其中，極有爭議的第二樂章《寒秋孤影》的原詩到底出自哪位詩人，一時爭論不休。有人認為是張繼的《楓橋夜泊》，但很快被中國詩詞界的幾位權威所否定。

1999年12月，錢仁康的認證文章在《音樂愛好者》上發表。他說自己早在1983年與英國馬勒研究專家米歇爾博士通信中便考證了《大地之歌》的第二樂章。第二樂章的音樂緊扣詩句中孤獨凄涼的秋日景象，小提琴奏出的憂郁旋律貫穿全樂章，女中音則通過緩慢的曲調傾吐出內心的惆悵。隨后，雙簧管與歌聲交織在一起，辛酸憂傷的旋律催人淚下。

錢仁康說：“1983年，研究馬勒的著名學者米歇爾來華訪問，文化部請我接待了他。米歇爾在研究馬勒《大地之歌》時，也碰到同樣問題，即弄不清《寒秋孤影》是哪位唐人的作品，于席間問我，此事開始引起我的注意。米歇爾回國后，我便著手研究這個問題。我將張繼、張籍等人的詩都查了，全對不上號。經過長時間考證，我終于在錢起的一首詩《效古秋夜長》中找到了答案。從詩意上看，它與《寒秋孤影》頗為吻合。特別是前四句。所以，考證后我認為，《秋天的孤獨者》（即《寒秋孤影》）原詩應是錢起的《效古秋夜長》……”

《寒秋孤影》被譯回中文的現代詩為：

秋天迷失在湖面藍霧彌蒙中

草地上覆蓋著一層霜白

遠遠望去猶如畫家的彩繪

將翠綠的泥點綴在嬌艷的白花之間

然而花芳早已不復

颯起無情秋風凜烈遍折嬌柔

還可預見的

是水載片片湖心荷花的凋零

心已疲憊微燈在一陣閃爍后溶化在暗風中

臨別的輕喟催促著我入眠

吾將投向我鐘愛之地至我心靈寧靜的一隅

且讓我拾得慰藉且讓我獲得憩息

久矣久矣

孤淚凍我頰秋寂藏我心

耀眼的金黃何時方能一掃我心中的陰霾

溫柔地蒸融我冰冷的孤寂淚。

錢起的原詩《效古秋夜長》為：

秋漢飛玉霜，北風掃荷香。含情紡織孤燈盡，拭淚相思寒漏長。檐前碧云靜如水，月吊棲烏啼鳥起。誰家少婦事鴛機，錦幕云屏深掩扉。白玉窗中聞落葉，應憐寒女獨無衣。

1983年8月5日，錢仁康將考證結果告訴了米歇爾。米歇爾表示贊同。后來米歇爾在《古斯塔夫·馬勒》第三卷《生與死的歌曲和交響曲》中應用了這一結果。

錢仁康當時寫下的《馬勒的〈大地之歌〉與唐詩》的文章，發表在《解放軍歌曲》上，時為1983年12月5日。這一見解，得到中國詩詞學界的認同。

把世界各國國歌介紹到中國

2010年，世博會在上海舉辦。每逢各個國家的“國家館日”，首先響起的就是該國的國歌，所有參展國的國歌均被譯成了中文。上海音樂出版社特為上海世博會出版了《新編世界國歌博覽》一書，將全世界190多個國家的現行國歌全部漢譯，以此可以按譜歌唱。書中還詳盡敘述了現行國歌的來歷和它們的沿革。

我以為完成工作量這樣大的文獻肯定是個團隊，沒想到其編著者只有一人，就是“錢仁康”。

錢仁康編著出版的部分書籍

據了解，錢仁康的國歌研究始于1941年。當年他以半文言體撰寫了《舊國歌史料拾存》，該文詳盡論述了辛亥革命之后，臨時政府花費九年時間組織開展國歌擬稿，最終定下《卿云歌》為國歌的前后。其后，他又陸續撰寫了關于世界各國國歌的文章，如《清朝的國歌》《國歌之“最”》《國歌縱橫談》《美國國歌的故事》《印度的國歌》《奧地利國歌志》等。1978年后，他開始系統地研究世界各國國歌，在此后的20年間，共出版四本相關專著——《各國國歌匯編》《外國國歌史話》《中外國歌縱橫談》《世界國歌博覽》，并參與編撰《世界各國國旗、國徽、國歌》一書，他負責撰寫“國歌”部分。

國歌的更替，不啻是國家歷史的一個縮影。從許多國家的國歌沿革，不僅可以看出國家性質、社會制度、政體和政權的演變，同時，新舊國歌的對照，也為讀者提供了一部具有歷史意義的詩歌和音樂的文獻資料。世界各國國歌除了少數純器樂作品外，都是詩歌和音樂的結合，許多國家國歌還出自杰出的詩人和作曲家的手筆。錢仁康在翻譯時，除了要將具有高度概括力和鮮明民族性的國歌的思想境界和藝術魅力體現出來，還要將不同語種的歌詞全部譯出，這為翻譯帶來很大的困難。在這種情況下，他盡可能根據原詞翻譯，有些小語種國家的國歌歌詞只好根據其他語種的譯詞轉譯，但這要參考好幾種不同的譯詞以求準確。像這樣全面、系統研究世界國歌的著作是前所未有的。

對國歌的研究是一項難度較大的工作，時有國家因戰事頻繁覆滅或新建，國歌變化更迭，須時刻關注世界政治形勢。另外，掌握各個國家國歌的歷史沿革及樂譜等也不容易。在互聯網尚未普及的時代，錢仁康通過托人打聽、拜訪領事館等途徑，千方百計地收集各國國歌的資料。

然而，錢仁康仍不滿足，在不斷補充、更新的基礎上又撰寫了50萬字的《新編世界國歌博覽》，這就是專門為上海世博會而打造的專著。

錢亦平告訴我，父親90歲以后很少外出，但仍然密切關心時事及相關的國歌情況。父親在編著這本書期間給她寫下了這張字條：

請亦平打手機或寫信告訴鄒彥（上海音樂學院音樂學系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筆者注）：1.塞爾維亞已于2006年6月宣告獨立，請在網上查一查獨立后是否有國歌。2.科索沃正在要求獨立，請查一查獨立后是否經國會或議會通過。3.西班牙國歌原無歌詞，現已創作了歌詞，請查一查國歌歌詞是否經國會或議會通過。4.請查一查尼泊爾國歌是否有變化。

為編寫這本專著，錢仁康先生一絲不茍，盡心盡力，可見一斑。更難得的是，他還不斷“與時俱進”。

原標題：《馬勒《大地之歌》中的唐詩到底出自哪一首？答案就在他的考據里》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許云倩

本文作者：馬信芳

圖片來源：照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