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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行街道家門口服務站陪診師陪診中。
在上海醫院和社區,有這樣一群人:他們身著醒目的制服,胸前“掛牌亮證”,穿梭在社區的樓棟與醫院的柜臺、診室、病房之間。從協助行動、陪同掛號、陪同檢查,到待辦繳費取藥、家屬溝通以及心理慰藉,他們總是干練地幫助需要就醫的老人處理各項事宜。他們是“持證上崗”的上海助老就醫陪診師。
為規范陪診服務發展,2025年1月,聚焦老年人陪同就醫需求,上海民政局聯合衛健委印發出臺《上海市老年人助醫陪診服務試點方案》,在浦東、楊浦、松江、徐匯、長寧、靜安、虹口、黃浦等9個區內開展陪診服務試點。去年6月底,參與該試點的首批來自11個區的1203名為老服務陪診師“持證上崗”,服務有陪診需求的老人。他們被市場稱為上海助老就醫陪診服務的“正規軍”。
不僅聚焦陪診師的技能培養,方案出臺一年來,試點區從業務流程、標準制定、平臺建設等方面著手進行了探索,推動老年人陪診服務規范發展。
如今,陪診“正規軍”下場,帶來哪些變化?帶著這些問題,記者近日走訪多個試點區。
如何規范服務
在楊浦區市光新村社區,獨居老人蔣建明單腿截肢行動不便。去年4月,又查出內分泌疾病,需要定期去醫院治療。這天,又是他去往上海中醫藥大學附屬岳陽中西醫結合醫院復診的日子。
早上8點,陪診師郁紅如約而至。每28天一次的陪診,讓兩人關系已經十分相熟。老人在陪診師的攙扶下走出樓棟,隨后一人麻利地收好拐杖,一人嫻熟地坐上早已備好的輪椅。“還打‘特惠快車’嗎?”郁紅一邊推輪椅出社區一邊問到。蔣建明“嗯”了一聲,表示一切照舊。網約車停穩,郁紅扶蔣建明坐進后排座椅,自己則快速收好輪椅放進后備箱,全程沒一點耽擱。
郁紅是接受過正規培訓的楊浦區首批持證“陪診師”。不過,她認為,正規培訓更多起到了“領進門”作用,成為合格的陪診師,要靠個人日積月累的領悟和鉆研。
在她看來,幾年前丈夫患上重病,才是她陪診生涯的真正起點。為給丈夫看病,她辭職陪伴丈夫輾轉滬上多家醫院,被迫熟悉了各類繁瑣的就診流程。幸運的是,兩件事“雙喜臨門”:一件是丈夫終于康復了;另一件是上海規范陪診師行業,讓她辭職后的生活走上了新的軌跡。
參加培訓“持證上崗”后,她從公益陪診做起,每服務一位老人過后,認真總結復盤,用一次次實踐積累經驗。每當一些醫院開辦面向陪診師的公益課程,她總積極“蹭課”,不為取得證書,只為提升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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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紅陪蔣建明走出樓門。
記者跟隨郁紅陪診時,明顯能感到她對醫院的流程和動線都駕輕就熟:哪條線路方便輪椅推行、哪些區域人少便于老人休息,她都了然于心。醫生診療時對患者的叮囑,她會逐條記錄重點。就診時,老人會偶然流露負面情緒,郁紅也能及時察覺老人的感受,勸導老人樂觀面對生活、積極接受治療。
專業的服務、體貼的態度,讓許多老人慢慢放下最初的戒備,與陪診師建立了信任關系。
郁紅有一本陪診筆記,記錄每位客戶的就診信息和用藥情況。曾于何時何地就診、每種藥物如何吃,都記錄得明明白白。“有的老人不按時吃藥,前兩天覺得身體沒事就不吃,后兩天覺得有癥狀了再吃,反反復復,很影響治療效果。”因此,郁紅習慣每隔幾日,向陪診過的老人撥一通電話:最近有沒有按時吃藥?有沒有藥物已經吃完?需不需要幫忙配藥?記得按時復診……
就這樣,郁紅和老人之間的信任關系越來越穩固。每到天氣轉涼、流感高發等時節,老人覺得身體不適需要就醫,先想到的可能是郁紅而非子女。在楊浦區,像郁紅一樣的持證陪診師已有514名。一年來,區民政局組織開展5期陪診師培訓班,形成養老機構、社區居家養老服務中心、家庭照護服務機構和專業陪診公司組成的多維度陪診服務網絡,陪診單量超過8000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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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同掛號。
試點“試”出了什么
實際上,陪診師并非全新概念。有數據顯示,目前,我國累計注冊1000多家陪診相關企業與機構,還存在大量個體陪診師。但由于行業發展尚屬初期,相關法律規范與監管機構不完善,陪診市場良莠不齊,“黃牛”“醫托”也摻雜其中。
在這樣的背景下,2025年1月,上海民政局聯合衛健委印發出臺《上海市老年人助醫陪診服務試點方案》。“該試點并非聚焦服務社會全人群,而是聚焦滿足老年人陪診需求。這一群體的陪診需求最迫切,且現有的市場化陪診服務無法輻射到大部分有需求的老人。”一位試點區的民政干部這樣解釋。
一年來,圍繞滿足老年人陪診就診需求,各試點區在服務體系建設方面有了初步探索。
首先,建起了一支陪診專業服務隊伍。去年以來,試點區在市民政、市衛健部門牽頭下與上海開放大學合作,開展了系統性培訓。培訓涵蓋醫學常識、急救技能、溝通技巧、流程規范、倫理法律及心理關懷等內容。培訓通過后,可獲得上海市養老服務和老齡產業協會頒發的“陪診服務職業能力證書”。去年6月底,參與該試點的首批1203名陪診師持證上崗。
記者了解到,這些陪診師主要來自養老服務領域或此前有過養老服務經歷。也有少數陪診師為社會招募,主要為街道組織的就業困難人員。
專業服務隊伍有了,供需對接如何打通?
使用線上平臺連接陪診師與用戶,是許多試點區的共同思路。如,黃浦養老服務小程序“五邊頤養”,上線了新的“一鍵陪診”模塊。據介紹,為推進養老服務數字化管理,黃浦區曾向轄區老人發放人手一張的“五邊十色”助老服務卡。“將助老服務卡的老人基本信息與‘一鍵陪診’模塊共享,能便捷實現需求申請、響應派單以及全流程數字化管理。”區民政局相關負責人說。
社區也是對接陪診服務與老年人需求的重要途徑。許多扎根社區的居家養老服務機構紛紛開展陪診服務,老年人及家屬既可線上預約,也可直接電話預約或現場預約,讓更多老年人在家門口找到貼心的陪診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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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浦區陪診員打卡。
服務質量如何保障?一位民政干部告訴記者,各試點區依托線上平臺對接供需,主要目的之一就是希望借助數字化解決監管問題。黃浦區民政局相關負責人說,老人或許不擅長使用線上平臺,但“五邊頤養”小程序開通了“幫辦”功能,社區和機構人員可以幫助老人在線上平臺下單操作,區民政局可以借助平臺實現全過程監管。
此外,一系列服務相應規范也正在形成。如,服務前,機構和陪診師會要求老人簽訂陪診協議和知情同意書;服務過程中,一些平臺要求,陪診師需要在線完成三次“打卡”,以確認服務的真實、有效性。
各方都能接受的收費標準體系在逐步形成。記者了解到:由于老年群體的消費能力和消費意愿不同,各試點區的服務主體市場化定價收費標準不等,但價格區間在2小時120-180元、4小時200元到300元左右,均不含老人的交通費用。針對一些有個性化服務需求的老人,服務運營機構可實行定制化服務,適用市場調節價。
各試點區也充分考慮特殊困難老人陪診需求的保障。目前,部分社會公益慈善資源已激活,為老年人助醫陪診服務提供一定資助。如,黃浦區民政局和邑廟慈愛為老社合作,通過專項資助對低保、低收入老人提供每月2次免費陪診服務,對高齡獨居、純老、重度失能等老人提供每月1次低償陪診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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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行街道家門口服務站陪診師陪診中。
帶來哪些變化
一年來,上海助老就醫陪診服務的“正規軍”下場,給行業帶來了一些變化。
“陪診服務不是新鮮事,但過去的陪診市場,與現在這批上海助老就醫‘持證’陪診師所服務的市場,并不是同一個市場。”黃浦區一家開展陪診服務的社區養老機構說,過去的陪診市場主要服務對象為異地就醫者、部分老年消費群體以及沒有家屬在身邊的中青年人。上海助老就醫“持證”陪診師目前主要服務老年人。這批老人的陪診需求一直在,但之前沒有被很好地滿足。
“過去,個別社區引入了第三方機構提供陪診服務;但更多社區困難家庭老年居民的就醫陪診,多是靠居民志愿者幫一把。”一位社區干部坦言,讓居民志愿者幫忙陪診,其實存在一定的風險。
如今,“持證”陪診師下場,更多社區老年的陪診需求有了專業的滿足渠道。
不少陪診師發現,老年人雖對價格相對敏感,但陪診需求有著高黏性、高頻次的特點。“許多老人一旦認準陪診師,便會給予充分信任,成為‘搶不走’的固定客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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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浦區持證陪診師陪伴老人就醫。高磊攝
某區線上陪診平臺負責人告訴記者:在該平臺,原來老人下單后,由平臺后臺派單給陪診師。后來平臺發現,有不少老人享受過一次陪診師服務后,感到滿意,下次還想用這位陪診師,就想通過微信私下找這位陪診師接單。“私下接單,不走平臺,我們就無法監管,這并不被允許。”后來,平臺經過技術升級,上線了“下單時選擇陪診師”的功能,幫助一些老人與信任的陪診師建立起聯系。有陪診師說:老年客戶下單頻次高,一個月要去醫院三四次還是比較普遍的。現在,有些陪診師要維系住一定數量客群的老年人群,一天需要完成2-3單。
當然,并不是每位陪診師都有那么多生意。某區目前有100來位陪診師,去年以來陪診單約為1000單,相當于平均每位陪診師半年僅完成10單。“陪診服務在社區老人中的知曉率還有待提高,市場要進一步打開。”為此,部分機構采取“以價格換市場”策略,讓老人“先感受陪診服務”。
在殷行街道家門口服務站,有一支“時光驛站公益99陪診”團隊,定價每次99元,不到一年來已服務千余單。
黃浦區民政局攜手工商銀行盧灣支行,在服務推廣期內推出“微信立減”活動,綁定銀行卡即享“200減100、100減20”等優惠,目前兩小時陪診服務價格也實現了低至百元左右。
楊浦區民政局攜手交通銀行楊浦支行,推出“支付優惠補貼”活動,單筆訂單最高享受100元支付補貼。讓更多長者享受“就診有陪護、支付有減免”的安心服務。
不過,多位養老機構負責人認為,陪診服務不屬于政府托底的養老服務,價格機制必將走向市場。上海助老就醫“持證”陪診師目前2小時120-180元左右的價格,相較目前400-500元左右的市場價已低了很多。“一個良性的市場,一定是供需雙方都受益的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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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行街道家門口服務站陪診師活動日程表。
還有哪些空白待填補
在實踐中,上海助老就醫陪診服務的“正規軍”與各試點區也發現了一些行業空白有待填補。
第一,采訪中,有一線陪診師告訴記者,最近遇到的難題是代簽醫療文書。有一些老人由于子女在海外或異地工作,希望陪診師代簽手術同意書或其他醫療文書,最常見的是術前的麻醉同意書,比如腸胃鏡手術與檢查。
“理論上,陪診師只是陪診服務提供者,而非患者近親屬或法定代理人,通常不具備簽署手術同意書資格。但子女在海外或異地工作的老人以及無子女的老人,確實有代簽的需求。”一位機構負責人說,其實可以遠程連線子女出具代簽同意書,無子女老人則由社區出具代簽同意書,但在實際操作中,因為流程和風險不明確,沒有機構愿意這樣做。
第二,目前全市沒有針對陪診服務的統一規范性合同文本。一些試點區組織出臺了相應文本。如,黃浦區要求陪診服務開始前,陪診師要與用戶簽署專門制定的《陪診服務合同》和《陪診服務風險告知書》,明確服務內容、風險提示、患者及家屬責任、陪診服務責任范圍等事項,確保雙方知情同意,權責清晰。
但還是有相當數量的平臺機構出具的只是常規性合同文本,其中的責任認定不明確,也無法涵蓋陪診服務中不同種類的風險情況。專家建議,應盡快建立陪診服務全市統一的行業規則、標準。同時,在陪診師的培訓與資格考核中納入陪診師權益相關內容,提升陪診師的專業素養和自我保護能力。
第三,有試點區反映,針對被陪診服務老人的保險險種不多、針對性不強。某區民政局負責人告訴記者,曾與保險公司溝通過,希望推出相應險種,確保被服務老人的權益,但因對方覺得:目前市場還不夠大,設計保險產品成本較高,不太劃算。
此外,有提供陪診服務的養老機構認為,未來陪診師的分工可進一步細化,甚至推出“分段陪診”服務。如,目前,相當多醫院在院內開展陪診服務,為患者預約、就診、檢查、取報告、取藥等院內就診事宜,這些院內陪診師對本院內部流程的熟悉程度超過“持證”陪診師。未來,雙方或許可以進一步對接合作,更精細化地開展陪診服務。
原標題:《上海助老陪診服務試點一年:市場打開了嗎?收費多少合適?》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肖彤 唐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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