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5月27日清晨,南昌商埠路口的巷子里還掛著霧氣,“周之德”被秘密押往衛戍司令部。一位看守低聲嘀咕:“這小子到底是誰?”沒人知道,他其實叫張國庶,是張國燾最小的弟弟,也是新任中共江西省委書記。
不到兩個月,這位年僅二十五歲的省委書記就被兇殘殺害。消息在紅色根據地迅速傳開,卻因化名和敵軍封鎖,真實身份長期成謎。與張國燾有關的風波,更讓這段犧牲被塵封。誰能想到,一晃半個世紀,人們仍在為他的烈士資格奔走。
1984年9月,萍鄉革命烈士紀念館工程收尾。籌備人員邀孔原題寫館名,孔原爽快答應,可看到名單時臉色驟變。“張國庶呢?”一句追問讓現場瞬間安靜。負責同志結結巴巴:“名單已經核實……”孔原冷下臉,“這不公平!”他把筆放在桌上,拒絕動手。
事情鬧大,與會者才想起這位早期省委書記的“懸案”。孔原與張國庶同窗于萍鄉縣立中學,彼此在校內組織互助社,后來又一起入黨。要說對張國庶的底細,孔原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深知好友的英勇與清白。
追溯到1923年,江西安源工人運動聲勢正熾。就讀萍鄉中學的張國庶經常跑到礦區旁聽演講,工人領袖的一句“天下是勞苦大眾的”點燃了他的青春。加之張國燾隔三差五寄來馬克思主義小冊子,年輕人的思想迅速轉向革命道路。
1926年北伐軍抵達萍鄉,國共合作剛剛進入高峰。張國庶與孔原被推舉為國民黨萍鄉縣黨部常務委員,借公開身份掩護地下組織。形勢陡變后,他被派往莫斯科中山大學深造。1929年回國,他化名“周之德”,擔任黨中央巡視員,僅用一年就挑起江西省委的大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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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黨組織當時遭重創,張國庶需要“從廢墟里生長”。他一面恢復交通站,一面聯絡贛西南、贛東北蘇區武裝。新省委很快帶動了全省農運、工運,國民黨當局大驚,拿出數萬大洋懸賞。叛徒龐云飛出賣了省委機關,5月27日清晨的抓捕由此發生。
刑訊無法撬開他的嘴。敵人換軟招,送酒菜利誘。張國庶斥之以“滾開”。這一幕,被守衛悄悄記錄在獄中日志。厲刑之后,7月5日,他與妻子晏碧芳慘遭殺害——“點天燈”酷刑在牢房里熊熊燃起,贛江的夜色也隨之染紅。
然而《南昌新聞晚報》在7月18日至23日連發三期“脫黨聲明”,署名張國庶。敵人慣于假造“悔過書”瓦解士氣,可這幾張報紙日后竟被某些人當成“叛變”的鐵證。就這樣,烈士身份被拖延,家屬也因缺乏確鑿文件而四處碰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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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向后看。1930年冬,蔣介石發動第一次“圍剿”,紅軍在龍岡全殲張輝瓚部,為張國庶血債血償。然而戰事頻仍,檔案散佚,再加兄長張國燾在延安犯錯誤,張國庶的名字被無端貼上陰影。官方評定工作遇到“三道關”——化名難以核實、親屬漂泊無暇申報、真假難辨的“脫黨聲明”橫在檔案袋里。
孔原得知癥結后,決定親自跑材料。他找到在京的馮文彬,又約見當時任中央軍委副主席的楊尚昆。楊尚昆同為莫斯科中山大學同學,一口咬定:“張國庶絕無叛變,他是李立三點名派去江西的。”幾句證詞,讓審查人員開始重新檢索原始卷宗。
有意思的是,敵人留下的那份偽造報紙破綻極多。刊號與同期其他版面不匹配;宣稱“周之德”自首,可同一日報頭卻報道他已被處決;更荒誕的是,日期印在“7月22日”,而內部記錄顯示當日壓根沒有出報。這些細節令調查小組最終得出結論——證據不足,不構成叛變事實。
1986年7月31日,孔原寫信給馮文彬,措辭嚴謹:“推薦張國庶列為革命烈士,敵特檔案相互矛盾,破綻百出。”一封信,壓在江西省委辦公廳案頭。整整三個多月,多部門交叉核查、征求老同志口述,連張國庶曾經主筆的內部油印刊物也被翻出,只為還原他最后的工作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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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11月20日,批復正式下達:張國庶、晏碧芳追認為革命烈士。文件編號清晰,印章鮮紅。消息傳到萍鄉,紀念館立即補刻石碑。孔原再執毛筆,略一停頓,然后寫下七個大字。旁人注意到,落款處他沒有加任何抒情語,只淡淡標注“孔原 一九八六年冬”。
對于逝者而言,烈士稱號并非榮耀的全部,卻是一份遲來的公正。至此,“周之德”三個字被還給歷史,張國庶的本名鐫刻在旌忠祠旁。那座紀念館的序廳里,唯一的對話來自訪客之間——“原來他是張國燾的弟弟?”“弟弟歸弟弟,骨氣得算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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