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習開始僅幾分鐘，卻勝負已分

第一現場

從“出難題”到“出好題”

■解放軍報記者 王璨然 馬嘉隆

長空萬里，戰鷹呼嘯。

某訓練場，一場紅藍對抗正在激烈進行。作為此次對抗的藍方，空軍某基地參謀南宗居所出的全部考題都瞄準了一個方向——針對性檢驗紅方在信息化作戰中的數據傳輸能力。

“將紅藍對抗變成另一種形式的作戰評估。”這，正是南宗居和藍方團隊的訓練新理念。

轉變，源于一次實戰化訓練任務后的復盤。那次任務，藍方各機型密切配合，依托先進的信息化作戰系統對紅方進行全方位壓制，成功戰勝紅方。對抗結束，藍方參謀組卻產生了反思——“紅藍對抗的最終目的，難道只是為了一次次打贏紅方、難倒紅方嗎？”

于是，南宗居和戰友開始深入鉆研各類軍事資料、真實戰例和現代高科技戰爭的特點。同時，他抓住一切演訓機會，在實踐中不斷思考：該如何更好地檢驗紅方在真實戰場的作戰能力？

直到一次戰術訓練，南宗居負責情報分析和擬制作戰方案。經過十幾個小時的分析研判，他從海量信息中梳理出關鍵線索，終于制訂出一套針對性檢驗紅方專項能力的作戰方案，幫助他們找出某一特定空戰場景下存在的問題。

只有“精準把脈”，才能“對癥下藥”。這次經歷讓南宗居意識到，把考題設計得更專、更深、更有針對性，能夠更好提升訓練質效。

“比勝負更重要的，是找出紅方的短板。”南宗居告訴記者，從“出難題”到“出好題”，出題思維的轉變也推動了紅藍對抗的轉化升級。通過在紅藍對抗中展開專項檢驗，他們有效幫助紅方官兵查漏補缺，推動部隊作戰能力加速升級。

今天我們應該建設什么樣的“藍軍”——這是南宗居一直在思考的課題。

“建設‘藍軍’不僅要模擬復雜戰法、先進武器，更要在代入對手思維同時找準對抗的‘靶標’。”他說。

為了向這個目標邁進，南宗居不僅自學了信息化作戰、人工智能軍事應用等方面知識，還在系統思維上下功夫，通過一次次換位思考努力設計出更有針對性的戰術戰法。

他心中明白，未來戰場瞬息萬變，唯有持續提升“出題”能力，才能讓部隊在一道道題目的錘煉下練就勝戰之翼。

記者調查

一名“藍軍”參謀的思維進階

■楊昆　解放軍報記者 馬嘉隆　王璨然

特約記者　胡勇華

戰機奔赴指定空域。解放軍報特約記者 喻澤琪 攝

把戰場上應該想到的問題都想到

前不久，空軍某基地一場作戰研究會落下帷幕。經過反復驗證推演，參會官兵圍繞即將舉行的紅藍對抗訓練，對演訓方案和多項決策預案進行了細化。

那段時間，作為藍方參謀的南宗居一人分飾多角，在沙盤與掛圖間一次次“左右互搏”，只為尋找到最佳方案。

南宗居（右二）與參謀人員進行戰后復盤。張沛軒 攝

在紅藍對抗前，用桌面推演的方式論證演訓方案設置是否合理，是該基地一直堅持的“廟算”傳統。

“現在信息化這么先進，為什么還要在桌面兵棋推演上花功夫？”面對記者的疑問，南宗居解釋道：“要檢驗一份長周期方案是否合理，現有的兵棋系統很難實現。手工兵棋推演，能讓我們跳到‘沙盤之外’想問題，更好地鍛煉戰略戰役思維。”

說著，他拿過手邊的水杯、打火機和紙筆充當雙方戰斗要素，直接在會議桌上展開了一場“戰斗演示”。只見各種“戰斗要素”不停移動，展現出紅藍對抗的不同階段。南宗居認真地向記者講解著這些“戰斗要素”如何協作、試探、對抗。眼前的會議桌，儼然化作他心中戰場的投射。

“作為參謀，我要預先分析對手的場景和態勢，把對手最可能和最不可能的情況都擺出來，然后研判哪種情況最有威脅、出現概率最大。如此才能針對性地做好行動計劃，選擇最適合的方案。”南宗居說。

一次桌面推演，南宗居拿著手中的“棋子”，忍不住對方案中的應急搶修環節展開思考：“機場搶建搶修，派哪個分隊？怎么去，如何修，被攔截了怎么辦？如果機場無法按時修復，還有沒有備用方案？”提交自己的方案后，他更是主動換位思考，帶頭給自己的方案“挑刺”，進一步研究應對處置預案。

“戰場上不能心存僥幸，戰前拓展的決策點越多，戰時指揮員的決策矩陣就越全面，打贏底氣就越足。”南宗居感慨道。

“爭取把戰場上應該想到的問題都想到……”南宗居深知，只有盡可能找到戰場上的各種可能，才能最大限度鍛煉部隊，讓對抗更貼近實戰標準。

蒼穹之上，戰鷹振翅。站在辦公室窗邊，南宗居自豪地對記者說：“如今，我們許多看似天馬行空的推演與設想，在實戰化演訓任務中陸續得到驗證。只要頭腦不被束縛，整片浩瀚的天空都是我們的演兵場！”

戰機出動。解放軍報特約記者 喻澤琪 攝

從“神似”對手到超越對手

十余年來，歷經數十次演訓的籌劃、導調、評估，南宗居最大的感觸就是：當“藍軍”不是件容易事。

多年前，該基地第一次牽頭扮演“藍軍”，在對抗中使出渾身解數，給紅方出了不少難題，卻總覺得“差了些什么”。

“當時我們認為只要給‘紅軍’上強度就好，現在想想，實際上還是在‘左右互搏’，算不上合格的‘藍軍’。”南宗居坦言。

那次訓練后，南宗居和戰友們經過深入討論達成一致：優秀的“藍軍”必須模擬好強敵對手的作戰風格和戰術特點，不僅要努力讓武器裝備的技戰術性能接近對手，更要結合具體場景不斷研究，在作戰理念、協同規則、指揮模式等方面做到“神似”對手。

該基地很快成立專班展開系統研究，通過換位思考設計新戰術戰法。

不久后，一場紅藍實兵對抗拉開帷幕。巨大的電子屏幕上，紅藍雙方的戰機圖標不斷閃爍移動，參謀們忙碌地穿梭于各自崗位，電話鈴聲、指令聲此起彼伏。

屏幕指示的這片空中戰場，不僅“潛伏”著上百架不同戰機，還涉及不同火力層的攻擊任務。南宗居事先充分考慮空間分配、時間分配和作戰順序分配等因素，帶領參謀隊伍統計了數千項作戰數據，最終形成一份聯合火力打擊計劃。

隨著藍方指揮班組的調動，空中態勢瞬息萬變。戰場上的新風格新戰術，讓紅方指揮員感受到不一樣的挑戰。對抗落幕，雙方都收獲滿滿。

這場對抗過后，南宗居更深刻地認識到開闊眼界的重要性。他們經過一次次實戰檢驗后發現，一味照搬模擬對手體系，有時不能完全發揮指揮班組的全部能力。“比如，由于指揮要素編成不同，如果完全照搬模擬對手的準備流程，不僅無法‘復制’對手，反而會使效率降低。只有把對手的作戰機理研究透，才能更好地發揮‘磨刀石’作用。”南宗居告訴記者。

從“神似”對手到超越對手，回顧一路探索升級的歷程，南宗居欣慰地看到，指揮班組在決策時愈發果斷精準，參謀人員的信息分析與方案擬制水平水漲船高，越來越多富有創新性的戰法出現在對抗現場。

前不久，南宗居作為藍方“大腦”，博采眾長學習多方成果后，創造性地將某新戰法應用到實兵對抗過程，不僅為參演官兵拓寬了視野，也為部隊打贏現代戰爭積累了信心和底氣。

每一個招式都應該著眼戰場全局

陽光熾熱，一場緊張的紅藍對抗驟然打響，紅方數架戰機與藍方展開激烈交鋒。沒想到，這場對抗卻在短短幾分鐘后戛然而止。

“藍方飛行員已成功抵達指定空域投彈，此次對抗結束！”聽到電臺中傳來的通報，紅方飛行員臉上寫滿不甘，卻只能駕機返航。

“戰場形勢變幻莫測，勝負往往就在一瞬間。我們不僅要在對抗中強化參訓部隊的實戰意識、憂患意識，還要鍛煉他們的自主意識。”南宗居介紹，這是他們設計此次訓練方案的初衷。

原來，這場訓練前，導演部只要求紅方在一定時間內掌握目標區域的制空權，至于怎么配置兵力、怎么化解藍方攻勢，完全交由紅方指揮班組自行決定。結果，紅方只考慮到如何行動才能掌握制空權，并未關注制空權爭奪背后的作戰背景，導致制訂戰術方案缺乏全局視角，最終被藍方突襲成功。

“每一個招式都應該著眼戰場全局，我們就是要把部隊的思路轉過來！”南宗居說。

過去幾年時間，南宗居帶領藍方團隊給紅方官兵出了不少難題，每次交鋒各有勝負。他深知：打磨一把刀，需要掌握好角度和力度；打磨一支部隊，同樣需要講究科學技巧。“我們追求的不是演兵場上一時的勝負，也不是一場看上去精彩激烈的對抗，而是要精準檢驗并錘煉紅方能力。”南宗居說。

如今，隨著各軍兵種進一步互聯互通，聯合作戰指揮成為制勝未來戰場的必備本領。如何倒逼紅方提升聯合指揮能力，也成為擺在藍方面前的一道新難題。

前段時間，該基地展開一場聯合背景下的紅藍對抗訓練。“這次任務從設計之初，就是一場‘不公平’的比拼。”南宗居告訴記者，他們給紅方留的“窗口期”非常短，難度很大，為的是倒逼紅方官兵提升聯合指揮效率、發揮體系聚能優勢，借助聯合手段抓住稍縱即逝的制勝之機。實際對抗中，面對藍方的嚴密布防，紅方多型戰機與軍兵種要素分工協作、精準配合，最終圓滿完成作戰任務。

采訪時，南宗居從抽屜里取出一本紅色證書向記者展示，這是他剛剛考取的擔任任務指揮的資格證。

“這些年雖然積累了一些經驗，但還是時常擔心自己會‘落伍’，怕自己跟不上時代的發展。”他感慨地說，“未來空戰指揮正在邁向智能化精確化，我們只有全力以赴、不斷學習，才能更好發揮自己的價值，幫助戰友們‘定向闖關’‘精準升級’。”

記者對話

解碼“藍軍”參謀的基本功

采訪中，記者圍繞崗位所需的“必備技能”與南宗居展開了交流。跟隨他的視角，我們能更好地讀懂一名空軍部隊“藍軍”參謀的職責使命與戰略思考。

記者：在體系對抗訓練中，你的核心任務是什么？

南宗居：“藍軍”想要過硬，不能簡單模擬對手動作，而要運用現代空戰理念，塑造典型對抗場景，精心復刻對手能力，把體系練“活”，倒逼紅方突破思維慣性，錘煉快速臨機處置的協同本領，讓每次對抗都成為貼近真實空戰的“預演彩排”。

記者：面對突發空情或復雜任務場景，參謀人員應該如何應對？

南宗居：空中對抗，勝負只在分秒之間。面對突發空情，參謀必須練就“秒級研判、分秒決策”的硬功：要快速融合多域情報，搞清楚敵機“從哪來、到哪去、威脅多大”；要參照預案但不局限于預案，結合空中態勢隨時優化攔截航線、調整對抗策略、協同防空火力，將指揮員意圖精準傳達至末端作戰單元；要緊盯戰場動態，善用數據實時評估，動態修正作戰方案，確保及時應對各種突發情況。

記者：成為一名優秀的“藍軍”參謀，需要哪些關鍵素質？

南宗居：首先要過三關：一是“敵軍思維關”，不光要懂對手的裝備性能，更要吃透其作戰理念、決策邏輯；二是“聯合視野關”，要打破軍兵種壁壘，貫通與其他軍兵種的協同邏輯，構建一體化對抗格局；三是“逆向創新關”，要敢于用對手的戰術反制對手，用未來戰爭的形態塑造當下的訓練模式。

除此之外，一名出色的“藍軍”參謀還要具備前瞻力、破局力和擔當力。既要跳出“我軍思維定式”，又要在訓練條件與真實戰場間找到平衡，做到“心中有對手、腦中有戰場”。

記者：新技術的發展應用，給你帶來了哪些新挑戰？

南宗居：新技術的發展，使得模擬對手難度更大。思維上，我們要復刻其作戰理念，就要充分預判對手的“智能決策”“無人協同”等新戰法；能力上，我們既要掌握空情研判、大數據量化評估等新技術，又要開辟聯合作戰視野，學習應對空天、網絡、電磁多域融合對抗的新場景；角色上，我們要化身為“戰場設計者”，利用智能平臺構建虛實結合的對抗環境，利用云端空間讓紅方經歷各種作戰場景的錘煉；評估上，我們要善用數據為紅方能力“畫像”，精準掌握紅方短板弱項，構建“對抗—評估—改進”的能力提升閉環。

記者手記

勝人先勝己 謀戰先謀心

■解放軍報記者　馬嘉隆　王璨然

采訪最后，記者問了南宗居一個問題：“當了這么多年‘藍軍’，和這么多兄弟單位交過手，你覺得誰是遇到過的最難纏的對手？”南宗居的回答不假思索：“自己！”

自己，一個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對手。以己為“敵”，不是因為在外難逢敵手，而是一種時刻自省、朝乾夕惕的心態。南宗居告訴記者，近年來的紅藍對抗中，有許多對手都曾給他“上過一課”。但在南宗居心中，演訓場上針鋒相對的紅方，本質是攜手同行、相伴成長的戰友，最需要警惕的“對手”，其實是禁錮于固有套路、跟不上時代發展的舊思維。

南宗居所在基地自組建以來，經常在重大演訓任務中擔任藍方。一路走來，這支年輕的隊伍在對抗中加速成長，從追求外在“形似”，到復刻作戰機理；從熟悉技戰術性能，到對戰法理念融會貫通……短短幾年，他們經歷了數次“迭代”。

“經歷的變化太多，總覺得時不我待。”南宗居不禁感慨，“許多部隊都在努力研究戰術戰法，我們但凡進步慢一點，都難以跟上他們的節奏。”

與紅方同行，和自己較量。上次對抗暴露的短板有沒有補上？用過的戰法還能不能發揮作用？下場演訓要準備什么新招？每次“戰斗”間隙，南宗居常常思考這些問題，在頭腦中掀起一場場思維“風暴”。

翻看采訪筆記，記者發現，南宗居總是提到“思維”二字：戰術思維、戰役思維、對抗思維、“藍軍”思維……這位“藍軍”參謀的思考，真實映照了這支隊伍前行的足跡。

眺望未來，南宗居和戰友的目光，也投向了更遠的天空——“此刻已成過往，明天的戰爭該怎么打？”

這張隨著時代動態更新的“考卷”，仍在等待著他們作答。

來源：解放軍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