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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奶奶是陳三外婆的遠房親戚。母親說過,當年多虧王家奶奶對家里多有照顧。
在陳三的記憶里,王家奶奶好像永遠停留在五六十歲的樣子,一個尋常老婦人,只是她總把頭發綰成一個髻,罩著黑絲網,別一根木簪子,簪頭雕著米粒大小的花,隱隱透出往日生活里的講究。她常年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喂豬時系條黑布圍裙。最叫人忘不了的,是她那雙腳,小得嚇人,走起路來身子向前傾,搖搖晃晃,頭重腳輕,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母親告訴他,那叫“三寸金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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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候,王家有幾十畝田地,還開著一爿南貨店,雇著十幾個伙計,陳三的外公也在其中。土改那年,定的成分是“工商業兼小地主”。陳三小時候,偶爾看見王家奶奶走在街上,總有孩子跟在她身后,一邊喊“地主婆,地主婆”,一邊朝她扔小石子。她想躲,那雙小腳卻走不快,常常跌在地上,臉上磕得青一塊紫一塊。每次她吃了這樣的虧,母親總會去看她,挨著她坐一會兒,說些寬心的話,像個貼心的女兒。
王家原先在緱城金竹嶺的斜坡邊上占著個大院子,是清代留下的四合院,攏共十二間房,門窗和梁上有雕花。后來,一半房子被政府征收,搬進了各樣人家:有公安局的,有工人和農民,還有戴右派帽子的。陳三幼時,父母整天撲在“抓革命,促生產”上,沒空帶他,也請不起保姆。正好母親工作的單位就在金竹嶺對面,正對著王家門戶。母親每天上班就把陳三捎上,送到王家,托給王家奶奶照看。王奶奶細心,待陳三很好,陳三也黏她。
王家常年養著兩頭豬,王家奶奶總是買便宜的爛番薯,煮熟了喂豬。每次煮好,她會拿筷子在里面撥拉,挑出一兩個沒爛的,捧在手心里吹涼了,剝下半個皮,遞給陳三吃,總要帶上句“燙嘴的,慢慢吃”。說來也怪,從那堆爛番薯里揀出來的,吃起來總是格外香甜。那份童年的滋味,陳三至今記得。
陳三讀小學一二年級時,已是六十年代末。緱城的主要大街——中大街、桃源街等處,動靜特別大。游行隊伍一撥壓著一撥,批斗會三天兩頭開,高音喇叭扯著嗓子喊,街道兩邊糊滿了“打倒×××”的標語。有一天,陳三正在王家奶奶屋里玩,門“砰”一聲被踹開,闖進來一群戴紅袖章的學生,袖章上印著“紅衛兵”三個字。年紀都不大,嗓門卻吊得又高又亮:“與天斗,與地斗,與階級敵人斗,不斗他們決不會自行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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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嚇懵了,蜷在角落不敢動。只見一個女紅衛兵站出來,宣布奉了革命委員會的指令,前來抄家。王家奶奶癱跪在地上,抖著嗓子求饒:“家里窮得都揭不開鍋了,真的沒什么值錢東西啊。”一個男紅衛兵喝道:“沒有值錢的,有沒有封建糟粕的物件?”說完,這群小將就動手了。翻箱倒柜,屋里的東西被扔得劈里啪啦響。櫥柜、抽屜、床底下,都被掏了個遍。
折騰了半天,似乎沒什么收獲,他們臉上有些掛不住,準備撤了。就在這時,有個男紅衛兵走到灶間墻角,扒拉開堆著的柴火,從后面拖出一只大箱子。箱子是朱紅色的,上頭用金漆描繪著古裝男女,顏色雖然褪了,在昏暗的屋里依然很搶眼。這一下,所有紅衛兵的眼睛都亮了,呼啦一下圍上去,都盼著里面能揪出金銀財寶,或者什么“變天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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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沒上鎖,很輕易就掀開了。里面沒有珍珠寶貝,也沒有賬本,只碼得整整齊齊的,是一雙雙金光閃閃、色彩斑斕的鞋子。小小的,尖尖的,鞋面上用金線、彩線繡著精細的花樣,牡丹、蓮花、蝴蝶……乍一看,像一朵朵盛開的鮮花。
一直瑟縮著的王家奶奶,這時候不知從哪里迸出一股力氣,猛地撲過去,整個身子伏在那紅箱子上,死死抱住,喉嚨里擠出嘶啞的嚎聲:“這是我的,這是我的鞋啊!”那天,她挨了打。那箱被她喚作“命根子”的三寸金蓮鞋,被紅衛兵們作為“封建社會的毒草”和“戰利品”,一股腦兒抄走了。王家奶奶出身緱城南路大戶人家,這些“三寸金蓮”,是她做閨女時和她母親一起,不知熬了多少個白天黑夜一針一線縫起來的,寄托著一位少女對愛情和未來美好生活的念想。
第二天,生產隊的曬谷場上開起了批斗大會。兩根長長的竹竿插在地上,中間拉起白布橫幅,上面寫著墨黑的大字:“批斗地主婆章金花”。直到那天,陳三才知道王家奶奶的名字叫章金花。曬谷場上擠滿了人,社員和紅衛兵們混在一起,舉著拳頭,口號聲浪一陣高過一陣:“打倒地主婆章金花!”
她被押上來了。他們讓她站到一條細長的板凳上,脖子上掛著昨天抄去的幾雙“三寸金蓮”。在喧囂的會場里,她那雙本來就站不穩的小腳,踩在窄窄的凳面上,拼命想保持平衡,身子卻晃得像風里的蘆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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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攥著陳三的手,躲在人群中,默默地看著。他能感覺到母親的手涼得透骨,抖得厲害。
先是王家從前的一個長工上臺“控訴”。他說,有一天他餓急了,偷吃了王家一個生番薯,被“地主婆”發現,抽了他一鞭子。接著,一個扎著兩條小辮子的女紅衛兵跳上臺,她戳著王家奶奶脖子上掛的鞋,聲音尖利地揭發,說這個地主婆私藏這些用金線做的“三寸金蓮”就是想變天,想回到舊社會騎在窮人頭上。
第二個發言的人還沒說完,板凳上的王家奶奶就撐不住了。就在這時,真的刮過一陣大風,吹得橫幅嘩啦啦響。就在這風里,她身子一歪,直接從板凳上栽了下來,腦袋“咚”一聲磕在曬谷場堅硬的泥地上。周圍瞬間靜了一下,暗紅色的血從她的頭發底下滲出來,慢慢洇開……蹊蹺的是,不知為何王地主逃過這批斗的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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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那些年月也并非盡是苦楚。“運動”過后,日子緩緩流淌。王地主南貨店出生,是遠近聞名的“打糖”好手。每年春節前,總有一個夜晚,母親會領著陳三姐弟三人,背上一袋袋冬米花、花生、芝麻,穿過微寒的夜色,去王家。那個晚上的王家格外熱鬧,王奶奶忙里忙外。屋里燈色昏黃,人影晃晃,空氣中滿是熬糖的甜香,濃得化不開。預約好的幾戶親友都已聚在屋里,裹著厚厚的冬衣,臉上漾著笑,一邊閑話,一邊等著自家的那份糖出爐。王地主圍著一條泛著油光的帆布圍裙,人似乎也精神了幾分,指揮著他三個已成年的兒子:看火的看火,攪糖的攪糖,切塊的切塊,各司其職,一片熱騰騰的景象。
金竹嶺的老街早已變了模樣,那個四合院也早拆了,蓋起了新樓。曬谷場鋪成了小廣場,傍晚總有人跳著舞……但總有些顫抖的“金蓮小腳”,永遠懸在某個時代的窄凳上。這些記憶,風是吹不走的。
作者簡介
應敏明,寧海人,收藏家。寧波銀臺第官宅博物館館長,甬上吉木堂藝術館館長,《寧波日報》“四明周刊”“收藏與鑒賞”專欄作家。著有散文集《四時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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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應敏明
□ 圖片:網絡
□ 編排:天姥老人
□ 審核:水東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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