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幣式點贊的思想空轉 | 范利青

指尖在屏幕輕輕一點，一枚象征性的“贊”便如硬幣墜入“文字功德箱”。在信息洪流的裹挾下，“點贊”早已淪為廉價的社交禮儀——它是世上成本最低的肯定姿態，與現實中那份沉甸甸的真誠認同迥然不同。當我們在喧囂中為那些洋洋灑灑的文章按下拇指，這細微動作的背后，究竟是靈魂的共鳴，還是指尖慣性的滑動？正是這一行為，折射出數字閱讀時代一場深刻的精神轉向。

點贊本應是思想的回響，是深度閱讀后的情感余韻。其初心在于構建跨越時空的“思想廣場”，在這里，讓陌生的靈魂借文字相遇、碰撞、相惜。理想狀態下，每一次用心的點贊，都是一次鄭重的“數字投幣”，投入的是時間、專注與理解，換回的是與作者及其他讀者精神世界的同頻共振。那些能將我們引入思想高地的作品，值得反復咀嚼，并以點贊作為閱讀閉環的莊嚴儀式。

然而，社交媒體的精密算法與流量至上的法則，已將這片“思想凈土”異化為喧囂的“數字集市”。也許讀者用戶的“指尖慣性”并非全然自發，而是平臺精心設計的“鉤子”，只是隨著算法的“隱形指揮棒”起舞而已。每一次點贊、收藏都是一次“微投入”。這種低成本的投入會不斷累積，讓讀者在不經意間對平臺產生路徑依賴和心理鎖定，從而更難以擺脫被流量和算法支配的閱讀習慣。這意味著，異化不僅是個人選擇，更是一種被設計的系統性后果。

“點贊”逐漸脫離其精神內核，蛻變為可交易、可計算的“社交貨幣”，“為贊而贊”、互捧互吹的現象已泛濫成災，點贊不再標志著閱讀的完成，反而成了閱讀的替代品，異化為一場虛擬的“投幣許愿”——人們向文字池投入點贊硬幣，潛意識里祈求的往往不是智慧與美感，而是回關、漲粉、流量加持，或是維系那脆弱的社交鏈接。這種功利化傾向不僅彌漫于日常互動，更滲入官方評價體系。譬如，某地文旅征文明確規定，“點贊量占評分權重30%”，這種規則必然迫使作者放棄打磨內容，轉而動員親友刷贊，使“點贊”徹底淪為社交資本的功利計算。據說，還有一些社交媒體因此而成立了“互贊群”“刷贊產業鏈”“推上熱搜”等諸如此類的社團，將點贊推向一個不可逆的深淵。

當點贊淪為“無需閱讀”的社交任務，內容生態的價值導向便發生根本性偏移。思想高地需要沉浸式攀登，普通內容亦如沿途風景，重在真實體驗與感知。可悲的是，在淺嘗輒止成為集體習慣的當下，許多“思想高地”入口門可羅雀，而那些易于消費、適配碎片時間的“路邊風景”，卻收割著海量未經審視的“投幣”。深度、復雜、需耐心咀嚼的內容，在“注意力經濟”的法則下被邊緣化。點贊輕易替代閱讀，“深度”便失去社交標記價值，整個文學生態的激勵指針不可避免地滑向“快速、直白、情緒化”。創作者敏銳嗅到這一信號，“標題黨”“爽文結構”“情緒煽動”大行其道；而需要耐心研讀的深度評論與學術隨筆，卻鮮獲流量青睞。本應多元豐富的“思想廣場”，正滑向同質化“信息快餐店”的處境。

點贊經濟的狂歡背后，實則是讀者與作者的一場默契“共謀”：作者獲得流量慰藉，點贊者則完成社交義務，并維持著“積極參與”的假象。然而這種“默契”掏空了公共討論的實質。點贊的“通貨膨脹”使其承載的真實反饋功能急劇貶值，嚴肅批評與深入討論在“和氣生財”的點贊文化中被消解，只剩下彼此迎合的淺薄。一個只有“贊”而無“真話”的輿論場，宛如只有投幣叮當、卻無真心祈禱的廟宇，熱鬧之下，思想交流陷入沉寂。當“共享淺薄”成為心照不宣的規則，我們失去的不僅是深度閱讀的能力，更是借深度對話認識世界、錘煉思想的珍貴機會。

如何在“點贊經濟學”的數字原野上，重建有意義的閱讀生態？關鍵在于重拾讀者的主體性。每一次點贊，都應是一次負責任的“數字投幣”，其前提是真誠的“閱讀入場”。我們或許無法苛求每篇內容都被“反復咀嚼”，但至少應辨明何為“快速瀏覽”，何為“不讀而贊”。對平臺與創作者而言，則需探索“收藏+批注+分級評價”等多元精細化反饋機制。例如，平臺可設置“深度閱讀認證”標簽，為完整閱讀長文并留下實質性評論的用戶賦予權重，讓真實反饋脫穎而出；同時通過“長文專區”“優質內容流量傾斜”“創作者激勵計劃”等方式，降低深度內容的傳播成本，使“慢讀”“深讀”能夠獲得與“快餐內容”同等的曝光機會。

萬人叢中一點贊，使我衣袖三年香。每一次點贊，都應是一次認真的選擇。它不僅關乎一篇作品的命運，更在無形中塑造我們的精神家園。當指尖懸于“點贊”按鈕之上，不妨稍作停頓，捫心自問：此刻，我是在進行真誠的思想交換，還是履行一次漫不經心的“數字許愿”？唯有讓點贊重新錨定理解與價值，而非浮于流量與社交的表象之上；讓每一次點贊成為思想的回響，每一枚“數字硬幣”都承載真誠的認知，那座被流量遮蔽的“思想廣場”，才有望從點贊的迷霧中漸漸顯現輪廓。這，才是我們對數字時代精神家園最好的守望。

作者簡介

范利青,男，河南淅川人，人力資源管理師、工程師，愛好文學，記錄生活本真，收藏點滴美好，曾在《中國作家網》《中國詩歌網》《西安日報》《三角洲》《人民作家》《大河文學》《南粵作家》《深圳文學》《儒林文院》《頂端新聞》《環境生態學》等不同媒體期刊發表散文、詩歌、論文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