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太監的故宮重游：91歲高齡回宮記

01

“那兒，就是那兒，我當年差點就死在那面墻底下。”

一九九三年四月三十日，北京紫禁城的青磚地上，輪椅壓過的聲音顯得格外沉重，九十一歲的孫耀庭顫抖著手指著養心殿的一角，眼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往下淌。

周圍的游客可能不知道，這位坐在輪椅上不起眼的老人，竟然是中國歷史上最后一個活著的太監，他這一指，把所有人都帶回了那個吃人的舊社會。

要說這孫耀庭的命，那是真叫一個苦，比黃連還苦三分。

時間倒回到一九一一年，天津靜海的一個窮村子里。老孫家窮得連耗子進屋都得含著眼淚走，一家六口人餓得眼冒金星。孫耀庭的爹聽說進宮當太監能發財，還能給家里掙地，心一橫，決定給兒子走這條“絕路”。

那天晚上，沒有什么麻藥，也沒有正經醫生，就是把他按在土炕上，用滾油把刀子燙了一下。那種撕心裂肺的疼，讓年僅十歲的孫耀庭直接昏死了過去。他在土炕上整整躺了三天三夜，發著高燒，鬼門關里走了好幾遭。

可老天爺就愛跟苦命人開玩笑。

就在孫耀庭疼得死去活來，剛剛撿回一條小命的時候，外頭傳來一個消息，這消息比那一刀還狠——宣統皇帝退位了，大清亡了。

你聽聽，這是人干的事嗎？為了伺候皇上，把“命根子”都切了，結果皇上不干了。這就像是你花光了全家積蓄買了張船票，剛踏上一只腳，船沉了。孫耀庭這一刀，算是白挨了，身體殘了，前途也沒了，全家人的指望瞬間成了泡影。

這事兒要擱一般人身上，估計早瘋了，但孫耀庭沒死成，還得活著。因為那時候溥儀雖然退位了，但民國政府給留了面子，還讓他在紫禁城里住著，皇室的排場還得擺，所以私底下還得招太監。

這就給了孫耀庭第二次“機會”。

02

一九一六年，孫耀庭那是削尖了腦袋往里鉆，托了無數關系，終于進了那個紅墻黃瓦的大院子。

剛進去的時候，他以為這就是好日子的開始，可誰知道，這根本就是從一個火坑跳進了另一個油鍋。

在宮里，太監那就是會說話的牲口，甚至連牲口都不如。孫耀庭剛開始伺候的是個老太監，這老太監癱瘓在床上，脾氣暴躁得像個閻王。孫耀庭每天得端屎端尿，稍微慢一點，那鞭子就抽在身上，皮開肉綻是家常便飯。

最絕的是宮里的規矩，那是真能折磨死人。

大家可能在電視劇里看過，太監站在主子門外頭值夜班。這活兒看起來簡單，站著就行，可你想啊，深更半夜的，一站就是一整宿，誰能不犯困？但你要是敢打個盹，那是要掉腦袋的。

孫耀庭剛開始熬不住，老是打瞌睡。后來有個老太監看他可憐，告訴他一個“秘方”。

孫耀庭一聽有秘方，高興壞了，趕緊請教。老太監從兜里掏出一個黑乎乎、帶刺的小圓球，扔給他，讓他把這個放鞋里。

這玩意兒叫蒼耳，鄉下人都見過，渾身全是硬刺。

你敢信嗎？為了不睡覺，把這帶刺的玩意兒塞進鞋底，腳掌直接踩在刺上。只要一犯困，身子一沉，腳底下的刺就狠狠地扎進肉里，那種鉆心的疼，能讓人瞬間清醒。

孫耀庭就這么踩著帶刺的蒼耳，一步一步在紫禁城的夜里熬著。每走一步，腳底下都是血泡連著血泡，舊傷疊著新傷。

有人說，圖啥呢？就圖能在宮里混口飯吃，圖將來能像李蓮英那樣飛黃騰達？其實哪有那么多飛黃騰達，大部分太監，就是為了活著，像螻蟻一樣活著。

這時候的孫耀庭，已經不是人了，他是皇宮這個巨大機器上的一顆生了銹的螺絲釘，隨時可以被替換，隨時可以被扔掉。

03

后來，孫耀庭運氣好，被調去伺候皇后婉容。

這聽起來是高升了，其實更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在主子面前，你不能有自己的思想，不能有自己的情緒，甚至不能有自己的尊嚴。

一九九三年重游故宮的時候，孫耀庭指著儲秀宮外面的那棵老樹，講了一件事。

那時候婉容喜歡吃零食，有時候剩下幾塊餅干不想吃了，就隨手賞給宮女。有一次，孫耀庭實在是餓急了，看著那剩下的半塊餅干，饞蟲都要從喉嚨里爬出來了。他心想，反正皇后也不吃了，我偷吃一口沒事吧？

結果這一口還沒咽下去，就被管事的太監發現了。

沒有任何解釋的機會，直接按在地上就是一頓毒打。打完還不算，還得跪在磚地上自己掌嘴。那巴掌打在臉上，必須要響，不響就是沒認識到錯誤。那天晚上，孫耀庭的臉腫得像個豬頭，嘴里全是血腥味，但他連哭都不敢出聲。

這就是宮里的規矩，主子的東西，就是扔給狗吃，也不能讓你這個奴才隨便碰。

還有更驚險的。

有一次，孫耀庭在養心殿打掃衛生，無意中聽到了溥儀和婉容在屋里吵架。這本來是夫妻間的事，但因為涉及到了皇室的隱私，溥儀推門出來看到孫耀庭，臉色瞬間就變了。

那個曾經的皇帝，直接從懷里掏出一把手槍，黑洞洞的槍口頂在了孫耀庭的腦門上。

孫耀庭當時腿都嚇軟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把頭磕得砰砰響，額頭上的血流得滿臉都是。他不敢求饒，只能拼命磕頭。

最后也許是溥儀覺得殺個太監臟了手，或者是心情稍微平復了點，這才把槍收回去，罵了他一句滾。

孫耀庭是從鬼門關爬回來的。這件事讓他徹底明白，在這些皇族眼里，太監的命，真就不如一只螞蟻值錢。

04

日子就這么在提心吊膽中過著，直到一九二四年。

這一年，馮玉祥的部隊開進了北京城，直接把大炮架在了景山上，對著紫禁城。溥儀被趕出了皇宮，連帶著這群依附于皇權的太監，也被掃地出門。

這對普通人來說是解放，但對孫耀庭來說，卻是滅頂之災。

他從小就沒了“根”，除了伺候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在這個社會上根本活不下去。被趕出宮的那天，孫耀庭站在神武門外，看著那個關上的大門，感覺天都塌了。

他回過老家，可鄉親們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怪物。家里人也覺得他丟人，也沒法養活他。沒辦法，他又回到了北京，和其他幾十個老太監擠在一個破廟里，靠撿破爛、討飯過日子。

那種日子，真叫生不如死。有時候餓得實在不行了，就在想，還不如當年那一刀直接死了算了。

直到一九四九年，新中國成立了。

這對于孫耀庭來說，才是真正做人的開始。政府沒有歧視他們這些舊社會的殘渣余孽，反而把他們當成了受害者。

政府給他們安排了住處，每個月還發十六塊錢的生活費。那時候的十六塊錢，足夠一個人吃飽穿暖了。后來還給他安排了工作，讓他管理寺廟。

孫耀庭這輩子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被當成了一個人來看待。

一九九三年，當他坐著輪椅，在工作人員的陪同下，再次走進那個曾經讓他魂飛魄散的紫禁城時，他的心情是復雜的。

他看著那些曾經讓他跪著爬行的地方，這些年卻可以坐著輪椅大搖大擺地走過去；他看著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龍椅鳳榻，這些年成了擺在那里的文物。

在經過一個門檻時，工作人員想抬他過去，他卻擺擺手，堅持要自己扶著站起來走過去。

05

那一刻，九十一歲的孫耀庭，站在那個曾經埋葬了他青春和肉體的皇宮里，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奴才，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國老人。

一九九六年，孫耀庭安詳地閉上了眼睛，享年九十四歲。

臨終前，他留下了那句耐人尋味的對聯：“國正天心順，官清民自安。”

這話從一個太監嘴里說出來，怎么聽怎么覺得諷刺，又怎么聽怎么覺得透徹。

他這一輩子，大半截身子埋在舊社會的泥潭里，最后這幾年，才算是真正活在了陽光下。他的死，帶走了中國歷史上最后一個特殊的身份，也把那個畸形、荒唐的封建制度，徹底畫上了一個句號。

這年頭的紫禁城，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游客。大家在看金鑾殿的時候，可能很少有人會想到，曾經有那么一群人，為了在這個院子里活下去，在鞋底放過帶刺的蒼耳。

那些刺，扎破的是孫耀庭的腳，流出來的，卻是那個舊時代最骯臟的膿血。

好在，那個要把人變成鬼的時代，徹底過去了。

孫耀庭要是泉下有知，看著這光景，估計也會笑著說一句：“這輩子，值了，下輩子，做個囫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