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針對近年來國際國內“私立公助”新型研究型大學發展中出現的兩種截然不同的辦學模式,進行深入剖析。一種是以院士型校長為代表的學術邏輯導向模式,注重基礎科學研究與高水平實驗室建設;另一種則是以網紅型校長為代表的市場邏輯導向模式,強調流量效應與即時收益。本文從社會行為學、社會經濟學和心理學角度揭示了這兩種辦學模式背后的底層邏輯,并對其可持續發展路徑進行了展望。
1 引言
近年來,全球高等教育領域涌現出一批“高起點、小而精、研究型”的新型研究型大學,它們正以打破傳統學科邊界、重構知識生產模式為使命,被戲稱為“第四代大學”。這些大學在辦學理念上,呈現出明顯分化趨勢:一部分堅守學術理想,聚焦基礎科學研究的長期投入;另一部分則追求市場經濟效應,注重短期利益收獲與規模擴張。如此巨大分化在領導層體現得尤為明顯——院士型校長與網紅型校長所代表著截然不同的價值取向與辦學路徑。
隨著首批新型研究型大學完成初期招生,兩種模式的初步成效已開始顯現。一方面,一些大學憑借高起點定位和扎實的科研投入,在吸引優質生源競爭中初戰告捷;另一方面,一些大學則因戰略搖擺和資源錯配陷入發展困境。本文旨在深入剖析這兩種辦學模式的本質差異,揭示其背后的運行邏輯,并為新型研究型大學的健康發展提供理論參考。
2 新型研究型大學的興起與分化
新型研究型大學的崛起是對傳統高等教育模式的一種回應,其核心特征在于試圖打破學科壁壘,以跨學科整合和產教融合為基本路徑,重構知識生產與人才培養模式。從世界范圍看,大學的演進經歷了博洛尼亞大學的知識傳授(第一代)、柏林大學的科研使命(第二代)、威斯康星大學的社會服務理念(第三代),直至今日所謂的第四代大學——以顛覆性理念重構知識生態。這類大學普遍采取“小而精”的辦學策略,實行理事會領導下的校長負責制,構建政府支持、企業參與、社會捐助的多元投入機制。
然而,在共同標簽下,新型研究型大學在辦學理念上已出現顯著分化。一方面,以著名院士科學家領銜的大學強調基礎研究與實驗室建設,將高等研究院和獨立PI(首席研究員)實驗室作為大學科研創新基石。它們傾向于借鑒世界頂尖私立大學的成功經驗,注重學術自由的制度保障和長期投入。另一方面,由網紅名嘴校長主導的大學則更傾向于市場導向,將流量變現和廣告代言作為資源獲取手段,強調科研的即時轉化與經濟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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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巨大分化不僅體現在辦學理念上,更深刻地影響著資源分配方式與制度建設方向。院士型校長往往基于學術教育規律,主張對基礎研究給予穩定支持,尊重科研工作的長期性與不確定性;而網紅型校長則更關注短期顯示度,將資源向能快速產生經濟效益的領域傾斜。在師資建設上,前者通常會為新人職PI提供安家費、啟動基金和獨立實驗室,而后者則可能期望新入職PI自帶資源或快速實現成果轉化,而產生市場經濟效益。
3 理念分野:學術邏輯與市場邏輯的根本對立
3.1 資源投入方向的差異
院士型校長主導的新型研究型大學將基礎科學視為創新源泉,堅持高起點建設高等研究院與獨立PI實驗室。這種模式認同“經費無法直接轉化為學術研究成果”的科學規律,而是通過構建完善的科研支撐體系,為學者創造專注探索的環境。在這一模式下,前期投入被視為對未來創新能力的戰略投資,而非短期成本。例如,一些大學在創建初期即投入巨資建設跨學科平臺,為PI提供充足的啟動資金和寬松的考核周期。
但,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網紅型校長主導的大學將資源優先配置于能產生即時回報的“短平快”熱門領域。這類大學在基礎設施建設上,往往采取最小化投入策略,期望科研人員通過“自我造血”實現可持續發展。這種模式本質上是一種學術短期主義,它將市場經濟的效率邏輯置于科學探索的不確定性之上。新人職PI不僅難以獲得最基本的資源支持,反而被要求為大學創造經濟價值。尤其在大學審批后,這種“過河拆橋”式的人才策略,違背了科研創新基本規律,使大學失去對優秀學者的吸引力。
3.2 “雙導師制”的異化
新型研究型大學普遍推行的“學業+產業”雙導師制,在兩種模式下呈現出本質差異。在健康的產教融合生態中,企業導師應為學生提供實踐視角和真實問題場景,與學術導師形成互補。然而,在市場邏輯主導下,雙導師制可能被異化為資源置換的工具:知名“野雞”院士作為“門面”吸引生源,而企業奸商導師則成為科研勞動力的“監工”,兩者均偏離了教育本質。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種異化的雙導師制可能與認知層次較低家庭的教育投資心理產生共鳴。這些家庭對高等教育回報存在高度焦慮,容易被“網紅名校光環”與嚴重內卷壓力下“就業承諾”所吸引,卻缺乏理性辨別辦學質量的能力。會忽悠的大學正是利用這種信息不對稱進行招生,本質上是一種教育消費主義,最終將損害大學生長遠發展利益。
3.3 評價體系的導向沖突
院士型校長主導的大學傾向于建立多元評價體系,尊重不同學科的研究規律,注重成果的原創性、顛覆性與影響力。這類大學試圖擺脫傳統“五唯”評價桎梏,不以論文數量、項目經費等量化指標作為教師評價的主要標準,而是關注實質性科研工作的學術貢獻導向。
相反,網紅型校長主導的大學則不可避免地陷入市場量化崇拜與指標競賽。為證明其辦學“成功”與否,這類大學需要快速產生大規模化、可量化的“成果”,從而傾向于強調短期經濟效益。這種評價導向使科研人員疲于應對成果轉化指標與經濟效益規模,為此難以從事需要長期積累的基礎研究,最終導致大學創新源頭枯竭。
4 底層邏輯:社會行為學與經濟學視角的解讀
4.1 信號理論視角下的象征性治理
從社會行為學的信號理論看,院士型校長與網紅型校長代表著不同的符號象征。院士型校長是一種學術信譽的信號,傳遞著大學對科學研究嚴肅性的承諾。這種信號在高端學術勞動力市場上具有高度可信度,因為院士科學家往往與其嚴謹治學、追求真理的價值觀相關聯。相比之下,網紅名嘴校長則是代表一種市場適應的信號,強調其大學的可見度與資源獲取能力,而非學術實質導向追求。
在資源有限的新型研究型大學中,這兩種信號會產生不同的社會吸引效應。院士型校長吸引的是那些追求學術卓越、有長期研究規劃的學者,培育原創科學家;而網紅型校長吸引的則是那些善于資源整合、適應市場環境的商業化學者,培育定向企業技術匠工。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吸引力可能進一步強化大學的路徑依賴,使兩種辦學模式間的鴻溝日益加深。
4.2 新制度主義視角下的同構化壓力
從社會經濟學的新制度主義理論看,新型研究型大學面臨兩種不同的制度同構壓力:一是來自學術領域的規范性同構,即模仿傳統研究型大學的學術標準與組織架構;二是來自市場領域的模仿性同構,即模仿成功企業化運營模式與管理理念,一切都圍繞市場經濟利益服務。
院士型校長主導的大學更容易受規范性同構影響,傾向于復制傳統精英大學的學術治理結構,如終身教職制度、學術委員會等。這種同構雖有助于快速建立學術信譽,但也可能使新型研究型大學重蹈傳統大學的路徑依賴,失去“新型”的革新意義。然而,網紅名嘴校長主導的大學則更容易受市場模仿同構影響,將企業管理中的績效考評、成本收益分析等工具引入大學管理,導致學術邏輯被市場邏輯殖民。
4.3 認知失調與教育公平的心理機制
從心理學視角看,兩種不同辦學模式利用并強化了不同社會群體的認知層次與心理預期。院士型校長模式迎合了社會精英對學術卓越與創造新知識的追求,其價值主張與傳統精英高等教育一脈相承。而網紅名嘴校長模式則利用了普通家庭對教育投資回報與嚴重內卷壓力的焦慮,通過承諾就業保障與技能提升吸引生源。
更值得警惕關注的是,網紅名嘴校長模式很可能在客觀上加劇教育不公平。當大學利用信息不對稱的“忽悠繭房”招收“高分低認知”學生時,實際上就是在復制而非減少社會不平等。這些學生家庭因缺乏文化資本,難以理性辨別不同大學辦學質量的真實情況,更容易被表面指標所迷惑。而大學則通過這種“選拔性忽悠”維持其招生競爭力,形成一種隱性的社會排斥機制。
5 現實影響與潛在風險
5.1 對學生發展的影響
院士型校長模式通過自由選專業、本碩博貫通培養等制度,為學生提供探索興趣、發展潛能的廣闊空間。這種模式注重培養學生的創新思維與抗挫折能力,而非簡單知識傳授。例如,一些大學允許學生根據興趣轉換專業,甚至取消“轉專業”概念,只要完成核心課程要求即可獲得學位。這種制度設計旨在推動學生自主選擇,培養“命運由自己把握”的擔當精神。
相比之下,網紅型校長模式可能將學生工具化為大學經濟效益的來源或社會聲譽的證明。這類大學往往通過強化“雙導師制”等表面創新來吸引生源,卻缺乏對教育過程的實質性投入。學生被期望快速適應市場需要,成為產教融合中的廉價研發勞動力,而非獲得全面教育的學術訓練與人格發展。
5.2 對科研生態的破壞
院士型校長模式通過對基礎研究的持續投入,為科研原始創新培育土壤。這種模式認同“25-35歲是其人生的第一個創新黃金期”的科學規律,通過減少考核壓力與生存焦慮,為青年學者創造專注科研的優質環境。這種支持性生態有助于孕育突破性科研成果,真正實現新型研究型大學的使命。
網紅型校長模式則很可能進一步引發學術界的馬太效應與分層固化。當大學期望新人職PI快速實現成果轉化與市場經濟效益,而非提供基礎支持時,只有那些已有充分積累的商業化學者才能夠生存下來,然而真正有創新潛力的青年學者則被邊緣化。這種篩選偏差將使大學研發失去真實的創新活力,最終難以產生有影響力的科研成果。
5.3 對社會信任的侵蝕
高等教育作為一種信任品,其質量在消費前后都難以完全評估。院士型校長模式通過建立透明的治理結構與嚴謹的學術標準,試圖構建可持續的信任機制。這種模式注重大學的長期聲譽,而非短期收益。反之,網紅型校長模式則很可能加劇高等教育的信任危機。當大學通過夸大宣傳吸引生源,或通過成果包裝獲取社會資源時,實際上是在透支社會對新型研究型大學的期待。一旦這種“泡沫”破裂,不僅單個大學面臨生存危機,整個新型研究型大學群體都可能遭受信譽連帶損失,使高等教育改革失去寶貴的社會支持。
6 總結與展望:走向可持續的辦學之道
新型研究型大學作為高等教育改革的重要探索,其健康發展需要平衡學術邏輯與市場邏輯的關系。基于上述分析,我們提出以下原則與路徑:
l堅守學術本位,明確法律定位。新型研究型大學應首先明確其非營利性與公益性質,避免成為企業附庸或市場工具。在大學章程中應確保學術委員會在學術事務中的主導地位,建立學術自由的制度保障。對于校長遴選,應注重其教育情懷與學術領導力,而非單純依賴其社會知名度或資源獲取能力。
l建立多元評價,避免指標異化。新型研究型大學應成為“破五唯”的先鋒,建立注重原創貢獻與實際影響的評價體系。評價應突出“創新驅動”程度、“組織健康”程度與“制度先進”水平,而非簡單量化指標。對于基礎研究,應提供長期穩定支持,減少不必要的考核干預。
l構建可持續資源生態,平衡短期與長期利益。新型研究型大學需建立多元化的資源渠道,包括社會捐贈、政府支持、成果轉化等。但,需明確不同資源的定位與使用原則,避免因短期資金壓力犧牲學術品質。對于新人職PI,應提供必要的基本保障與啟動支持,為其潛心學術研究創造之必要條件。
l強化社會導向,促進真正教育公平。新型研究型大學應避免利用信息不對稱“繭房”進行招生宣傳,而應通過透明辦學與過程保障贏得社會信任。對于認知層次較低家庭的學生,應提供更多學術引導與資源支持,幫助他們真正實現潛能發展,而非強化其弱勢地位固化。
未來新型研究型大學的發展,將取決于能否在學術卓越與社會服務間找到平衡點。真正成功的新型研究型大學,應是那些能堅守學術理想,同時以創新方式回應社會需求的大學,而非簡單復制傳統大學或迎合市場短期需求的大學。只有在扎實的學術積累基礎上,新型研究型大學才能真正成為第四次工業革命的引領者,而非隨波逐流的跟風忽悠者。
作者:鐘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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