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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機器人只會跳舞,有一天我們可能連大洋彼岸對手的尾燈都看不到。”
文丨李梓楠 宋瑋
編輯丨宋瑋
中國人形機器人行業大熱的當下,周劍決定站出來,說點真話。
周劍,優必選創始人,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他是中國最早的人形機器人創業者,自稱為 “機器人爸爸”。公司成立至今沒盈利過,但他敢把超過三分之一甚至一半營收投入研發,造人形機器人,最慘的時候,有人叫他 “騙子”。
不管被如何定義和評價,現實是,今年是優必選做人形機器人的第 14 年,除了波士頓動力,業內幾乎已經沒有比優必選活得更久的公司。
周劍稱自己見過最荒誕的事就是所謂賽道熱:
“人形機器人很復雜,很多投資者不見得完全了解這個產業,很容易就被糊弄,最后只有一地雞毛。”
“有些東西就像皇帝的新衣一樣,明明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大家互相不揭穿。”
如同整個中國機器人行業的發展軌跡,周劍的人生也是大起大落。
2018 年,優必選獲得騰訊領投的 8.2 億美元融資。瘋狂時,有人拿著有 2 億存款的銀行卡在車庫堵周劍,想投資他。低谷時,周劍賣過三次房子、三輛車。2023 年 12 月,在創業的第 11 年,優必選在港交所上市,成為 “人形機器人第一股”。
優必選的市值也跌宕起伏,其上市時價值 380 億港幣。2024 年 3 月,市值一度飆升到 1300 億。2025 年 1 月,受股票解禁的影響,市值探底至 200 億出頭;隨后受人形機器人概念影響,股價反彈,目前市值約 725 億港幣。
一位機器人行業的創業者評價周劍,“是個狠人。” 一位機器人分析師覺得周劍是超級無敵抗壓王,“做機器人 13 年,中間無數次要完蛋,但一直堅持撐到現在 ,是個人物。”
周劍 1976 年出生,祖籍浙江寧波。成都住過、上海長大。本科畢業于南京林業大學,大四時獲得由時任國際奧委會主席托馬斯·巴赫先生頒發的德國邁克威力公司的獎學金,去到德國學習與工作。他喜歡馬斯克,認為自己和馬斯克一樣敢想敢做。他說自己一開始就想做人形機器人,沖動來自西部世界等科幻劇集。
一些投資人因周劍早期對公司估值和上市時間的樂觀預期,罵他是騙子。現實是,那些沒有被稱作騙子的機器人公司大都死了,活下來的很多變成掃地機和物流車公司。
周劍說,創業者沒有 All in 的心態,往往容易失敗。“只要你還能吃上一口飯,你就應該把你所有東西投入進去。” 優必選研發大型人形機器人 Walker 已近 10 年,周劍堅持布局全棧式技術,為此耗費了大幾十億人民幣。
他告訴我們,如果創業過程有私心,給自己留套房子留輛車,就沒有今天的優必選。他將這視為優必選和他的命運,“命不該絕,那就繼續做點什么。”
2025 年 4 月和 12 月,周劍和我們進行了兩場累計 7 小時的對話。文章前半部分是他對整個機器人行業的反思和觀察;后半部分是關于這個人——一個有著極高風險偏好,敢于押上一切的夢想家。
很多人造的是人形機器,不是人形機器人
晚點:2025 年行業發生很大變化。你體感上最大的變化是什么?最想吐槽什么?
周劍:上次發改委也說過,機器人行業存在重復建設的問題。行業一夜之間出來兩三百家公司,2023 年成立的都算老公司了。
不少公司是靠炫技吸引熱度,也許就是為了 “to VC ”。他們需要關注度,要吸引投資。我能理解他們。但我對這種機器人的定義是 “人形機器”,而不是 “人形機器人”。它是遙控的預編程的,只是長得像人形,沒有大腦。
晚點:從投資人到大眾,都對中國人形機器人產業信心大增。產業實際情況如何?大家是否過于樂觀?
周劍:如果有人真認為我們遙遙領先,那第一個要做的就是讓大家清醒。我們不僅沒有遙遙領先,相反在一些基礎核心技術上,我們是落后的。
目前公眾所見的人形機器人大多聚焦在打拳、跳舞等運動表現,體現的是局部運動控制能力,不是真正意義上的 “具身智能”。
一個完整的人形機器人,不應是通過遙控操作、硬件減配、降低關節自由度、減少傳感器來實現某些動作。這類機器人無法完成在物理世界中所需要的自主感知、智能移動與靈巧操作,連 “拿一杯水走到面前” 這樣簡單的任務都做不了。
我認為真正的突破應該體現在機器人在物理環境中的高度自主,包括感知、決策、推理、執行。
晚點:所以你認為整個市場的泡沫更大了?
周劍:我相信這種非理性不會持續太久。到 2026—2027 年,人形機器人真正進入市場,哪些方向能走通會逐漸清楚。
那些能自主干活、把人從重復、簡單、枯燥勞動中解放出來的機器人,才會成為主流。那時市場和媒體對 “跳舞” 的興趣自然會下降——除非你有什么驚天的動作,比如能跳五米高。
晚點:你對機器人跳舞好有意見。
周劍:我們的機器人最早也跳過舞,我們的小型人形機器人 Alpha 也上過春晚。但當時 2016 年沒人了解人形機器人,帶來的流量也只是暫時的。
晚點:但跳舞商演是一個賺錢的場景,宇樹機器人在一些地方的日租金將近 1 萬塊錢,一星期就能回本。
周劍:我沒想到跳舞商演機器人會火。
但既然有市場,我也會去做。我們計劃今年推出商演機器人,但我們不能在這上面沉溺太久,行業里大家心里其實都明白。
晚點:你從看不上跳舞,到選擇加入,用了多久?
周劍:不是看不上,我是最初不認為它能形成一個穩定的、大的市場。后來我們發現在廣大下沉市場,跳舞仍然有巨大吸引力。但我始終認為,它不是個可以持續發展的大方向。
晚點:運控能力不重要嗎?能把跳舞動作做到如此絲滑,這難道不是一種領先?
周劍:運控能力當然重要,但人形機器人并不僅僅是運控能力,而是一個由大腦、小腦和本體構成的整體,三者缺一不可。
遙控或預編程的機器人可以很流暢,那是人替它 “看路”;真正的智能,是能自主感知、決策和執行。比如 “拿一杯水”,機器人要先識別物體和重量、判斷位置,再決定抓取方式和力度,這不是單靠運控能解決的。
因此,真正執行功能性任務的機器人,動作會顯得慢,因為它在 “思考”。而通過簡化關節和控制邏輯換來的炫酷效果,往往犧牲操作精度,難以進入真實工作場景。
人形機器人的關鍵在具身智能——在真實環境中自主完成重復、危險、枯燥的任務。波士頓動力在高動態運動上投入多年,卻始終沒有實現商業化,已經說明這條路走不通。
我們不能一直停留在運動能力層面,這樣發展下去,有一天我們可能連大洋彼岸競爭對手的尾燈都看不到。
晚點:成本大幅下降也是一種進步。你們 2018 年發布的第一代人形機器人 Walker 賣幾百萬一臺,今年很多公司能把機器人價格做到 10 萬以內。
周劍:8 年前,我們發布第一代人形機器人 Walker 時,當時供應鏈都沒有,BOM 成本很高。現在人形機器人供應鏈初步形成,硬件成本都相對透明,電機、行星減速器、傳感器拉個單子就知道。
在硬件上打折扣確實能賣得便宜,在商演、高校和科研機構會有應用場景。但這不是優必選想做的。我們想做的是既很便宜又能干活的人形機器人,不是一臺人形機器。
晚點:何小鵬之前跟我們說,從小腦(運動、平衡、本能)到大腦(認知、推理、決策)的發展是循序漸進的。
周劍:并不能簡單的認為做好小腦就能直接通向大腦。人形機器人是完整的整體,包括大腦、小腦和身體的具身智能,三者缺一不可。
就像掃地機,之前說是機器人,現在看就是個加了導航到處跑的家電。
晚點:那你們在機器人大腦上投入了多少?
周劍:優必選每年的研發投入,相當一部分投入到機器人大腦,一年幾個億,在國內可能已經是投入最多的機器人企業了。北京人形機器人創新中心也在投入大腦的研發,我們是它的大股東,我們的 CTO 擔任總經理。
晚點:為什么機器人行業這么熱,拿來研發的錢卻這么少?
周劍:本質是因為太分散,單個公司融的錢并不算多。美國就那么幾家人形機器人初創公司,都被硅谷七姐妹如微軟、谷歌、特斯拉集中交叉投入了,研發壓強高很多,并且長期主義不懼虧損。
晚點:今年宇樹會上市,還有一堆機器人公司準備上港股或借殼上市,他們會有更多子彈。
周劍:那是好事,市場足夠大。
晚點:現在小鵬、賽力斯等車企也開始做機器人,你會擔心他們嗎?
周劍:汽車行業的利潤空間非常有限,別看他們好像動不動幾百幾千億收入,要拿出幾十億純利潤投入人形機器人是很難的。從這個層面講,并不比我們有多少優勢。
晚點:在中國機器人行業里,有你尊敬的對手嗎?
周劍:(沉思五秒)我尊重所有為中國人形機器人產業發展而努力奮斗的人,但實話說,在中國,我還沒看到像我們這樣相對綜合、積累全棧式技術,同時對行業有深度思考和理解,并聚焦在具身智能上的人形機器人公司。
上次一個記者問我,優必選未來會怎么樣。我當時說,我感覺我贏定了(笑)。我們量產的坑趟過去了,在具身大腦的投入國內沒人比我們多,在手訂單我也是最多的。而且我們是自己生產不是找人代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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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 11 月,優必選工業人形機器人 Walker S2 開啟量產交付。來源:優必選。
人形機器人還是得進廠擰螺絲
晚點:你們的人形機器人進了富士康、比亞迪、極氪的工廠,做包括搬運、上下料、分揀等工作,這些機器人現在的實訓效果如何?
周劍:從單臺人形機器人來看,我們目前在智能搬運、上下料等任務上,成功率已經達到了 99%,對比單個工人的工作效率也從年初的 30% 提升到了 45% 左右,2026 年有望提升到 60% 以上,實現機器人工作 12 個小時能替代人類 8 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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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必選工業人形機器人 Walker S2 在極氪工廠實訓。來源:優必選。
晚點:你之前說人形機器人炫技是泡沫,我們擔心人形機器人進工廠也是泡沫。
周劍:當然不是。中國制造業在 2025 年的工人缺口過千萬,老齡社會也在加速到來,更別說歐美的勞動力成本了。人形機器人是緩解制造業人力供需矛盾的關鍵一環。
從我們的實訓效果看,比如質檢,人形機器人比人快,人檢查完要記錄完再上傳,人形機器人直接接入系統了;搬運,人形機器人效率目前是工人的 30%-40%,我們今年目標要做到工人的六七成,做到這個程度客戶就愿意買單。
晚點:你們說自己做了十年人形機器人,為什么現在才進工廠?
周劍:我們的確走得早了一點,沒被拍死在沙灘上是我最大的幸運了。
但這些年我們積累了人形機器人相關的全棧技術,我們有全球第一的人形機器人相關的有效專利數量,有自己的技術魚池,很多能力可以快速撈出來用。在我看來,目前工業場景里,暫時沒人可以和我們競爭。
晚點:如果一個行業沒有競爭,有兩個原因。一是你做了別人做不到的事情; 第二這根本不是一個好行業。
周劍:沒人說這個行業不是好行業。從 2025 年,無論是中國,還是歐美、日韓的巨頭,他們一開始并不是只找了優必選,他們是在測試或了解了市場上的人形機器人產品之后,選擇了與優必選合作。
晚點:一些知名國際大公司,比如德州儀器和空客,也找你們合作了,他們為什么不選特斯拉或 Figure AI,而是選優必選?
周劍:他們很現實,誰能干活就選誰。特斯拉還沒開始出貨,Figure 在美國沒那么容易量產,只有優必選能供貨,我們都快忙不過來了。
晚點:優必選現在的訂單接近一半是國內二、三線城市的數據采集中心,這種數據采集中心的需求背后是什么?
周劍:一些地方政府牽頭,我們針對當地企業的需求,在那邊建設具身智能數據中心,采集數據訓練人形機器人,之后機器人就可以上崗工作。
現在很多地方都在建數據采集中心,因為今天大家都知道全仿真環境下無法把機器人訓好,還是得在真實場景采集數據。
晚點:所以機器人行業現階段購買力最強的客戶是地方政府?
周劍:過去是這樣,2026 年會有更多制造業大廠會批量買,所以我認為 2026 年是人形機器人行業市場化元年。
晚點:我之前看優必選機器人在工廠做搬運的視頻,搬運一個箱子要 13 秒,它真的能提高工廠效率嗎?
周劍:那是很早的演示,再強調一次,我們這個過程是通過人形機器人的具身智能技術自主進行,而不是遙控完成。現在我們已經把這個時間縮短到 4 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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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必選 Walker S2 在汽車工廠搬箱子。來源:優必選。
晚點:這種事情為什么要人形機器人做,輪式機器人做不了嗎?
周劍:我們也有輪式人形機器人,根據場景判斷,能用輪式就用輪式,使用雙足的還是輪式,根據客戶實際使用場景。有些工廠里也試過輪式機器人,但有些車廠里料箱架子的距離很窄,輪式底盤都進不去。工廠里有很多地方需要非常靈活,需要適應人工作環境的人形機器人。
這個任務不是單純的遞送機器人做一個路徑導航規劃就能干的。人形機器人要識別箱子高低,然后每個箱子重量、尺寸可能都不一樣。這件人類做起來很簡單的事,人形機器人需要做好物體的識別、感知、推理、決策、執行——全球人形機器人產業,誰敢說把這個活干好了,明年至少 30 萬臺機器人的訂單。
晚點:物品從貨架掉到地上,人形機器人都做不到彎腰撿起來。
周劍:你說的這點非常好!我們最早也沒考慮到,腰部自由度做得不夠。以前覺得搬箱子,就是桌子上有個箱子搬過去,結果發現要從上面一摞摞搬到最底下,那就要大幅彎腰。現在我們最新的人形機器人 Walker S2 可以極限下蹲,遠距離抓取,在 0-1.8 米的空間范圍內搬運 15 公斤的重物。
晚點:我感覺你沒有完全解答我的疑問。而且兩條腿的機器人,比輪式底盤的機器人可能貴十倍以上。
周劍:幾年后,人形機器人上量到幾十萬上百萬臺時,雙足與輪式的 BOM 成本相差不會超過 10%。
比如汽車總裝線,它很難自動化,因為場景泛化,需要的能力很復雜。一會兒貼個車標,一會兒打個螺絲,分個料,AGV 小車把料送到你面前,都必須得人把貨從小車上搬下來。何小鵬之前進工廠安裝汽車座椅,要彎腰進去擰螺絲固定住。就這個事,除了人和人形機器人,目前所有的輪式機器人都做不了。
晚點:那這事為什么不用人來做呢?很多人會說,中國現在不缺人。
周劍:當然缺,全球的制造業,歐美、日韓、中國的制造企業都缺人。我到過溫州的服裝、鞋帽廠,很多工人都是 50 歲 以上,很難再找到年輕人愿意來從事這樣簡單、枯燥的工作。
未來重復、簡單、枯燥的勞動都會讓人形機器人來做,不需要人來做。比如流水線上一個工人,十年如一日就是開叉車從 A 車間到 B 車間,他可能寧愿去送外賣,還能看看風景。
中國制造業已經面臨缺工、少工的難題,而且我們進入人口老齡化社會,制造業人力供需缺口的挑戰越來越大。特斯拉、比亞迪、富士康這些很注重工業自動化的公司,仍需要雇傭幾十萬、上百萬的熟練工人。
全球的勞動力成本都在提升,未來隨著人形機器人的成本不斷下降,如果未來人形機器人成本低于雇傭一個人工,假如 a 公司用了,b 公司不用,b 公司的成本會更高;中國不用而歐美用了,中國的人口紅利成本優勢將會蕩然無存。
歐美現在制造業空心化的原因之一是因為缺失成熟的產業工人,如果人形機器人發展起來,會彌補上制造業的缺失。
所以我們一定要發展人形機器人。人力與產業人口是一個很大的限制,人力與高素質產業人口優勢是制造業發展的最基本要素,我相信人形機器人會彌補這一缺口。
晚點:距離你們真正想做的工廠場景的通用人形機器人,還有多遠?
周劍:我們花了兩年時間,從新能源汽車制造場景切入搬運、上下料、物料分揀、質檢等任務的 POC 實訓,2025 年我們實現了小規模的量產和交付。
2026 到 2027,我們會橫向拓展到消費電子制造業等行業,目標是實現工業場景萬臺以上級別的量產和交付。2028 年開始,我們希望讓人形機器人具備通用技能,為實現工業場景百萬臺以上的規模量產和交付做準備。
晚點:工業場景的人形機器人怎么定價?
周劍:價格要看客戶具體的場景需求,一般按照三年的人工投入成本來計算,但目前國內整個行業似乎就我們一家能夠滿足需求,暫無太多對手。
晚點:客戶給你們付錢了嗎?
周劍:他們在概念驗證階段會付一部分費用,還有些客戶已經買了我的機器人。2025 年,我們人形機器人累計訂單總金額超 14 億元。
晚點:優必選獲取的人形機器人訂單量在全球排第幾?
周劍:我們作為上市公司的數據是很嚴謹的,不能吹牛。從目前公開披露的訂單和中標信息來看,無論單筆總金額還是累計總金額,我們可能都是全球第一。
晚點:什么時候能把成本降下去?
周劍:已經在大幅下降了,你知道在中國,最不擔心的就是價格了。
按照我們的測算,做搬運的人形機器人,2 到 3 年成本會大幅下降,成本可能降到幾萬人民幣——甚至低于一個工人一年的成本。而且機器人一天可以干 15 個小時,客戶 6 個月就可以回本。
晚點:你們的機器人進工廠上班一年了,你收到過最多的吐槽是什么?
周劍:傻笨慢,主要是效率低。不過,我們相對于人類是慢的,但和同行比是聰明的、快的。
晚點:收到過最有意思的反饋是什么?
周劍:有一次和東風汽車的人聊天,一個人問我,人形機器人白天在工廠上班,能不能晚上帶回家也幫我干點活,陪我聊聊天。這個問題挺讓我意外,因為人家把機器人當人看待了——白天在外面賺錢,晚上回家還能服務我。
AI 不是拿來就能用,產業里最缺的是軟硬件耦合的能力
晚點:我們訪談很多機器人公司后發現,這個行業沒什么共識,大家都有一套非常自洽的邏輯,然后互相指責對方不對。
周劍:是因為很多技術都沒有收斂,包括量產工藝、感知、推理決策、數據標準等。目前行業有共識的地方是硬件做到最后大家都差不多,核心是怎么構建具身智能和生態。
晚點:我們之前和王興興聊,他說目前大家在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把 AI 技術拿過來給機器人用。但他認為 AI 跟機器人結合的技術臨界點還沒到,整個技術方案還沒跑通。
周劍:我認為核心還是 VLA(視覺-語言-動作)模型的泛化能不能實現,或者未來也許有完全不一樣的具身智能技術路線。
今天的機器人難就難在軟硬結合,它不光有人工智能算法,還有運動控制算法,它的大腦、小腦、本體等軟硬件是一個整體,不是簡單的把別人的 AI 技術拿過來就能用,要做硬件和軟件的耦合適配。
晚點:一個機器人創業公司 CEO 評價說,優必選是第一代機器人公司,別說 AI 了,連上一代都不是。
周劍:說我們是第一代沒錯,早年做人形本體時,大模型還沒出現。但當時選擇人形,是戰略判斷。十年前內部和股東都質疑為什么不做四足、輪式或履帶式,我堅持人形是黃金賽道,是 AI 最佳載體,未來能做到主動交互。
外界印象里優必選是做機器人本體的,但我們很早開始做全棧布局。研究院現在有人形 “大腦”(視覺語言模型、多模態感知與交互、AIGC 仿真平臺、語義 SLAM)和 “小腦”(強化學習、模仿學習)。2019 年我們就買了大量 V100 卡建集群,去年又擴建 GPU 中心,多模態數據過億級,在國際公認的 Benchmark 數據集比賽中拿了 7 項第一。
晚點:端到端 VLA 是機器人領域的熱門,你怎么理解它?它能解決什么問題,不能解決什么?
周劍:VLA 是視覺 + 大模型理解指令,直接輸出動作,省掉 “識別—定位—規劃—控制” 鏈路,提高泛化和部署效率。難點在于實時性、安全驗證和數據。
我認為 VLA 目前在單一場景下可以讓機器人實現自主作業,但未來要實現通用機器人一定需要世界模型。
晚點:銀河通用的王鶴跟我們說,他認為 VLA 受制于數據規模,進展并不理想。
周劍:VLA 是通向具身智能的路徑之一,不是唯一路徑。現在數據規模不夠,只能在特定場景做特定任務,進展會隨數據規模加速。真機數據和仿真數據都需要。
晚點:但真機采集數據成本非常高,算不過來賬。
周劍:真機是基礎,仿真只能做輔助。純仿真在摩擦力等物理細節上不夠,失敗率高,客戶就無法接受。我們目前是通過真機 + 仿真構建具身智能數據集,降低采集成本。
但不論真機還是仿真,目前沒有看到哪家公司解決了 VLA 的泛化問題。
晚點:大模型對機器人研發的邏輯和思路的改變是什么?優必選做了哪些改變,這種改變如何體現在機器人的性能、形態上?
周劍:在工業場景中,大模型的價值是提升人形機器人的認知和決策能力,但大語言模型不能直接用于機器人,必須針對具體任務做適配,并且依賴大量真實工業數據訓練。
在 Walker S2 上,我們自研了工業人形機器人協作智能體 Co-Agent,把多模態推理、具身交互和技能模型結合起來,讓機器人具備任務理解、規劃、執行和異常處理的閉環能力。同時,多臺機器人可以通過端側節點協同,既能單機作業,也能多機配合。
晚點:你曾說優必選既不屬于硬件派也不屬于軟件派,而是軟硬件耦合的公司,軟硬件耦合是指什么?比如特斯拉的硬件構型(直線關節、手部腱繩)和軟件路線(端到端)有什么關系,硬件又會如何影響軟件路線的選擇?
周劍:硬件決定軟件的能力邊界,軟件決定硬件能否被真正用好,兩者是高度耦合的,而且迭代節奏不同——硬件慢,軟件快。
比如在提升搬運能力時,我們反復驗證發現,在腰部增加前向彎曲和周向旋轉自由度,是最符合工業需求、性價比也最高的方案。Walker S2 就采用了高功率、高扭矩的腰關節設計,同步調整算法和訓練方式,讓機器人可以摸地、深蹲、遠距離抓取,顯著擴大了實際可操作空間。
這就是我們理解的軟硬件耦合:不是先定硬件、再補軟件,也不是反過來,而是圍繞真實場景一起優化。在我看來,這正是當前人形機器人行業最稀缺的能力——就像人一樣,肉體與思維要匹配。
我們下一代也許會和機器人談戀愛
晚點:優必選很早就開始研發人形機器人,是因為這個故事更好講,資本市場更買單嗎?
周劍:是因為我一直就相信人形機器人是人工智能的最佳載體,是未來的終極形態。很多人之前說我,說你看這個周劍,輪子能做的事情非得搞成人形。我說他們老是看著機器人的功能屬性,沒看到情感屬性。
你會跟兩個輪子的人談戀愛嗎?我認為十年二十年后,我們的下一代也許會和人形機器人談戀愛。
晚點:所以為什么要做人形,你的答案是未來大家會想跟一個人形機器人談戀愛,而不是跟輪子?
周劍:我認為人形機器人是承載了情感屬性的。所有的科幻電影,不管是西部世界還是銀翼殺手,人形機器人未來都是又能干活,又能夠情感交流,提供情緒價值的。
晚點:具身智能是未來,但并不等于人形機器人一定是未來。有人認為,具身智能本體是多樣化的,輪式、足式、臂式、復合型、仿生型等各種形態共存,人形統一不了。
周劍:是,具身智能的本體是多樣性的,但人形機器人的優勢在于對人類理性和感性需求的滿足。
未來,AIGC、大模型、具身智能技術,真正能賦能的是人形機器人,大家可能都會想要有三到五臺人形機器人,一臺出去工作,一臺在家做家務,一臺陪我們出去看世界。
晚點:什么時候人形可以真正進入家庭——遛狗、煮咖啡、洗衣服,這需要突破哪些技術和工程難點才能實現?以及,它必須是人形嗎,有人說,把一個人形機器人在家里放哪兒都是個挑戰。
周劍:人形機器人要解決的是洗衣機、咖啡機解決不了的那部分問題,他不是個機器,更像是家庭成員。
在今天的技術前提下,人形機器人要進入家庭,第一步是先實現陪伴功能,第二步才是在家庭這種非結構化場景中完成個性化的各類服務。
晚點:人形機器人在家庭場景,真正能落地、能商業化的第一個場景會是什么?
周劍:我覺得是情感陪伴機器人。我們自己做了幾臺我體驗了一下,我覺得還是不錯。
晚點:陪伴機器人要商業化,需要具備哪些功能?它長什么樣子?
周劍:有你喜歡的外表,人還是視覺動物。然后性格、知識儲備和你比較接近,有短期、長期記憶,這能讓你和它有愉快的交流,給你情緒價值。
晚點:這個機器人主要場景就是陪你聊天?
周劍:還會陪你打打游戲,追劇等,提供很好的情緒價值,也許未來人們還會選擇和它談戀愛。
晚點:那還是個玩具,一個性愛機器人?
周劍:我們做的和這個還有區別,我們的機器人會有更復雜的動作、交互、面部表情。我可不想單純做個性愛機器人。
晚點:你覺得誰會買?
周劍:如果長得跟人一樣,交互自然,每個人都需要,有些失去親人的家庭當然也會需要。
晚點:如果真到那一天,你覺得機器人會具備自我意識嗎?
周劍:至少在現在的場景里,機器人暫時不需要具備通用的意識。這是一個技術與社會倫理問題。
比如一張紙掉在地上,我可以讓機器人去撿,但我不需要讓機器人知道為什么要這樣做。你讓他意識到干凈這個概念,對人類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晚點:如果人以后不需要和人談戀愛,只需要機器人,你會覺得那是個更好的世界嗎?還是更糟糕?
周劍:就我個人來講,如果我的下一代,我的孩子選擇和機器人在一起,我完全理解。
這是必然的趨勢。就像今天不論我們是否接受外賣和短劇,無論你是否喜歡,用固有的價值觀去抵擋趨勢無異于螳臂當車,這個東西就是技術在發展,人類生活節奏變化導致的。
晚點:所以你也不做對錯判斷,你只是順應它。
周劍:不是簡單順應,我覺得這是必然。我們人類發展過程中,欲望是無窮無盡的。我們 200% 希望有一個非常帥氣、非常美的機器人在身邊,能夠不給我負能量、不消耗我,他們做的就是滿足我的情緒價值。被投喂也是一種我們繞不開的生活方式了。
晚點:你說的未來是多久?
周劍:沒多久。可能一臺車的價格,就能買到一臺機器人,它不會說你好煩,你在玩什么它都陪著你,你追劇它就追劇。這就是十年內的事情。
我們只是做的事情太早、太超前,我們不是騙子
晚點:你 2012 年成立優必選,2023 年公司上市,成立至今公司就沒盈利過。做一家每年都虧損的公司,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周劍:我本來自己沒感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是外面告訴我有反饋之后覺得自己做的不夠好。
晚點:你難道從來不看財報?
周劍:也不是不看,以前我也不專業,但我覺得早期看我們財報意義也不大。往后幾年看,我們到時候就是量變到質變了。人形機器人是長征之路,在這個過程中需要企業不斷投入研發,特別是對 AI、具身智能的研發投入,必然導致虧損。
這種行業不虧損反而看不到未來。
晚點:優必選成立以來,總共花掉了多少錢?這個數字說出來可能你自己都會嚇一跳。
周劍:怎么也得 100 億美元吧,但我們公司到現在累計融資其實是 130 億人民幣左右,不到 20 億美元。
晚點:為什么這個行業可以讓一家公司在持續虧損的情況下,還能運營這么久?
周劍:是人類對未來的夢想,大家覺得這個賽道還是正確的、有希望的,他們把我們當作唯一的、稀缺的人形機器人上市公司。
現在上市的機器人公司除了我們,大部分是做掃地機,或者工業機器人。而且這個賽道離錢很近,資本進進出出,還在不斷涌入。
晚點:那這個賽道看起來很適合你——你野心大,心臟也大,能扛住多年虧損。
周劍:嗯……我野心是比較大,其實也不叫野心大,我心臟大,但也很焦慮哈哈。這個行業內沒人敢說自己不焦慮。
每個行業多少都有些草臺班子。我入行比較早,也看得比較清楚:第一,很多人只顧埋頭干活,沒有對行業做長期、系統性的思考;第二,真正眼里有光的人不多,一旦臨近止損點,很多人就會選擇放棄,而我選擇了堅持;第三,性格決定命運,很多人瞻前顧后,而我的性格是高風險偏好,隨時可以 All in。
我是國內真正意義上第一個想做人形機器人商業化的人,業內可沒幾個人能比(笑)。我相信這個方向,也愿意長期投入、持續行動,這本身就已經戰勝了 99% 的人。
晚點:那優必選什么時候能開始賺錢?
周劍:保持今天的進展,也許今明兩年再出貨一萬多臺我們就可能收支打平了。
晚點:進入這行十幾年,你看到這個行業最荒誕的事是什么?
周劍:最荒誕的就是東西都沒整明白就開始瞎卷。
晚點:所以你覺得大家都在騙人?那你今天是不是也在騙我們?
周劍:沒有,我從來不騙人,我爸爸媽媽從小教育我不要騙人。
如果騙人,我騙一年兩年三年還有可能,我騙不了十年二十年,這與我價值觀不符合。
晚點:之前有人開玩笑說,優必選是騙子,為什么會給大家留下這種印象?
周劍:我們不是被嘲笑說是深圳四大騙之一嗎?因為我們當年做的事情太早、太超前,很多人不理解我們在做什么,在過程中也因某些誤判沒有快速的交出漂亮業績。
我犧牲了家庭、生活、旅行、興趣愛好和最起碼的休息時間,甚至連睡覺都成了一種奢侈,哪個騙子會接受這種生活?我從沒有打算去騙人,今年也是我們優必選堅持做機器人的第 14 年了。
晚點:深圳四大騙之一的柔宇已經破產了。
周劍:創業失敗就等同于騙子嗎?如果失敗了就是騙子的話,誰還敢去創業。
我不僅不覺得劉自鴻或柔宇是騙子,我覺得他們挺勇敢的,我不太懂柔性屏行業,但個人感覺他們可能是產業方向選擇的問題?這種產業需要的資金量太大,不適合一個估值幾十億美金的初創公司來做,就算用融來的百分之幾十的錢,也只夠買一條生產線。稍有不慎你就輸了。
晚點:你覺得你們四個人有什么共性嗎?
周劍:四個人都在深圳,又互相認識,多少都具備些創新精神吧,而且我們四個人至少都不認為對方是騙子,哈哈哈。
晚點:什么時候能讓人看到——優必選不是一家消費公司,而是一家真正的技術驅動的機器人公司。
周劍:去年 1000 臺人形機器人落地,然后今年規模化,慢慢就改變了。畢竟我們再不兌現這十來年的努力,那就真的 over over over promise 了。
晚點:有時候冒險家和騙子,可能就是一步之遙。
周劍:對,沒區別。贏了就是冒險家,輸了就是騙子,至少從世俗層面看。
晚點:你還挺誠實的。
周劍:我們只是做的事情太早、太超前,比較容易 over promise,所以容易被認為是騙子。但從我的內心來講,我從來不想騙人,做人形機器人只是為了實現我的目的、實現對未來的夢想,我必須要堅持,堅持活下去。
All in 就是不顧代價,只要還能吃上一口飯,就應該把所有的東西投進去
晚點:創業最艱難是什么時候?你之前接受采訪說,早年你花光了錢,把自己的房子賣了。賣到最后一套時,還把衛生間的抽水馬桶敲掉帶走了。這個故事是真的嗎?
周劍:一直到上市那一刻都挺難的。
馬桶不是我拆的,我沒錢了但還是要點臉面。我早年間賺到錢后買過三套房子,后來都賣了,賣到最后一套時,被我爸媽發現了,我爸一氣之下把馬桶拆了,帶到了我租的房子里。我說房子既然都賣了,馬桶就留給別人,人家省得再裝一個。我爸說交房清單里沒有馬桶就可以拆的,就拆了。我現在都記得,那馬桶是 TOTO 的,我爸說這個也值點錢。當時我的感覺,就很悲壯。我爸估計也有股氣,覺得那么好的房子被我作沒了。
我本來是個睡眠很好的人,但那段時間每天想著資金鏈斷裂的畫面,公司何去何從,睡不著。后面還有一次,我爸媽要看牙醫,幾千塊錢我都掏不出來,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晚點:賣房子賣了多少錢?
周劍:加起來一千七百多萬。都是第一次創業積累的。
晚點:你是不是低估了創業的資金量的難度。而且你又沒有技術背景,為什么敢投身這個行業?
周劍:我學自動化的,但在這個行業不算有很好的技術背景,從小到大也沒有任何資源與人脈,父母也都是老實巴交的人。我就是靠前瞻性眼光和深度思考,性格比較堅韌以及對高風險的偏好,這也算是我的天賦,老天送我的技能包吧。
我不在乎錢,我當年就是喜歡車,房子也是買來理財的。現在我每天在公司或出差路上都是吃盒飯,每天吃進去幾十億個塑料顆粒。
但我對創業要花多少錢,確實沒有太清晰的認知。當時是 2009 年,我在一個機器人展會上看到了一個很好玩的小機器人,問了一下價格,賣 2 萬多元,我覺得這太貴了。我就想那我做到兩千不是很多人會買。
晚點:天生的生意人。
周劍:后來我就開始自己研發伺服驅動器(機器人關節),日本、韓國、瑞士公司都做得很貴。但我覺得撐死一兩百萬美元,那么小一個關節做不出來?
我當時來了深圳,珠三角供應鏈那么成熟,我以為做出來很容易的。結果做了快五年,車子、房子都賣掉了,錢全花光了,還不夠。天生的生意人應該不會做我這樣的事情吧(笑)。
晚點:你 2013 年拿到了比亞迪的天使投資人夏佐全的投資,你是怎么說服他的?
周劍:我當時就是和熊友軍帶了一臺最早的 Alpha 機器人,去給投委會演示跳舞。我那會兒為了給大伙發工資,信用卡完全透支了,在銀行的記錄都不好。我就死馬當活馬醫了。
深圳夏天熱,我記得那天我穿個短褲,沒錢了,皮帶孔都破了舍不得換,投資人都穿著西裝。我演示了一下產品,他們幾個人應該沒看明白不置可否。夏總一看別人沒反應,站起來說這個好。后來投資經理申康和陳博讓我下樓等一下,說夏總應該感興趣,不要太擔心。等了一下和我說,全票通過。其實也不是全票,是夏總壓著他們,說你們不投我自己投,然后就過投委會了。
在那個時間點,我覺得他也不是完全懂機器人是什么,優必選要做什么。他應該就是覺得我眼里有光。
晚點:夏佐全曾經說你和王傳福很像,他指的是哪里像?
周劍:我沒覺得我和王傳福很像,可能有一點,就是堅持。我和他興趣愛好截然不同,他應該不會去買法拉利哈哈哈。
晚點:我覺得可能有一個相似之處,王傳福也是一個認為自己想干什么都能干成的人。
周劍:我是愿意把自己全部身家押到公司上的那種人。剛剛說的是我第一次賣房子,我后來又賣過兩次房子,為了給大家發工資還借過高利貸。
晚點:那你干脆別買房子了……
周劍:對,現在想想真別買了。
晚點:你都是怎么把錢花掉的?
周劍:當時夏總投了幾百萬,但很快我們就花掉了。我們第一次創業做機器人不懂,開模具花了很多錢,公司最窮的時候,桶裝水都買不起了。夏總當時說你別慌,我是有身家的人。
直到 2015 年,啟明和科大訊飛投資后,我們公司在資金層面才好了點,公司走上了正軌。
晚點:你 2018 年和馬化騰見面,拿到了騰訊的投資,當時你們聊了什么?你怎么向他解釋優必選做的事情?
周劍:我說我想做人形機器人,未來可以面向教育、C 端。底層邏輯還是打動他們的,因為他們知道我把機器人最重要的一個關節做出來了,當時沒太多人去做這個。
Pony 也比較認可我們當時做的積木機器人產品,只有我們這個產品和大疆無人機可以進入全球的蘋果店里售賣。他對波士頓動力也很感興趣,拿出手機給我看波士頓動力的視頻。后來劉熾平和 Mark 又叫我出去聊了一些投資的細節。當時他們四個人問我一個人,我給他們講明白之后,他們問我要多少錢。
晚點:為什么在人形機器人大火的當下,騰訊反而減持了優必選?
周劍:他們這個是正常的財務退出,騰訊陪伴優必選也有七八年了。
晚點:你之前接受采訪時說,啟明創投的鄺子平投資你們的時候,說優必選的產品就是娛樂性為主。
周劍:的的確確當時做的東西是娛樂為主。他當時說,你就是做個好玩的玩具就可以了。
我說不是,未來有了 AI 之后,機器人會有交互功能。但他沒說服我,我也沒說服他。我說那無所謂,反正我也不差他們一家投資人。但他后來在去機場的路上突然打電話來,說他想了一路,還是覺得我說得對,也許機器人未來不單是一個玩具,從今天來看再次證明了我的眼光。
晚點:你覺得現在他們相信你不是一家娛樂公司嗎?
周劍:其實到現在我也沒有完全證明。從事實上,我并沒有證明我自己。
當時資本市場大家都不懂這個行業,騰訊投了,很多人就跟著來了。有個人我都不認識,在車庫堵我,遞給我一張卡說,周總卡里有兩億,不管是買老股還是怎樣,你來安排。
晚點:大家都追著你給錢,你什么感覺?
周劍:我那個時候挺飄的,我覺得這個世界太容易了。
晚點:很飄的時候,你做了什么?
周劍:也沒做啥,我說飄就是覺得自己特牛掰眼光老好了,但吃的也還是盒飯,喝的還是東方樹葉。
晚點:回看這段創業歷程,優必選走過什么彎路?
周劍:彎路是有些事情做得太早。另外就是,我當時去大廠招了一大堆高管來,還去美國招人,建研究院。錢又燒了很多。
晚點:你當時面試這些高管、科學家,你會問他們什么?
周劍:問他們你有沒有夢想啊,有沒有激情啊。每個人都告訴我,有激情有夢想。然后當時的我就相信了。
晚點:回過頭想,有什么事情是之前不該做的?
周劍:當時沒做掃地機器人,是比較可惜。如果做了,公司營收上去了,也沒人會說我是騙子,但事物都有兩面性,也許公司的基因變成掃地機器人了。
晚點:所以為什么不做掃地機器人?你們后來還做了教育機器人,你如何判斷什么該做、什么不做?
周劍:當時我想了很久,我心高氣傲覺得掃地機太 low 了。當時都做出樣品了,但覺得這不符合公司調性我就喊停了,我們應該要像蘋果公司那樣。
但我 2019 年之后反應過來,我不能只活在夢想里。不然公司營收始終上不去。不管是 AI 教育還是智能硬件,至少能幫公司帶來一些營收。
我現在覺得,人是有命的,不管你怎么努力,還是要有大勢的。命改不了,運可以改。
晚點:那你怎么評價馬斯克的命?
周劍:我覺得他就是敢想敢做,不受條框束縛,這是他最大的優勢。我也這樣,我很敢想敢做。
晚點:如果見到馬斯克,你會和他聊什么?
周劍:沒想過會遇到他。如果見了會問他怎么去火星,以及去火星和太空能源布局的想法吧。因為地球上要做什么,我大概知道他的想法。
晚點:你是學工業自動化的,你覺得自己懂技術嗎?尤其懂 AI 嗎?
周劍:我不懂 AI 的具體算法和模型,但我覺得我對 AI 的應用層面和機器人的理解很強。我最強的就是畫面感,未來是什么樣子我都能想的到。
晚點:可你描述最多的就是家里有很多好看的機器人啊。
周劍:這個就是最大的剛需啊,它又能干活又能提供情緒價值。你還想要什么樣,加兩個翅膀變成天使嗎?
晚點:馬斯克說未來人形機器人全球 100 億臺,你怎么看?
周劍:我覺得他說少了,人形機器人會有三五百億臺。
晚點:你很敢想。
周劍:千萬不要束縛你的自由和靈魂的思想,你想什么就去想。
我就是這樣長大的,從小我爸媽沒太管我,沒人催我寫作業。我 14 歲回到上海,一會兒在奶奶家住,一會兒在我爸朋友家住,五年換了近十個住處,可謂居無定所,沒人管我。我每天腦袋就信馬由韁。我也很散漫,不喜歡一成不變和守時,討厭約束。
晚點:人形機器人到全球 100 億臺的那一天,優必選還活著嗎?
周劍:必須啊,活著我們就贏了啊。
晚點:如果優必選失敗了,可能是因為什么?
周劍:研發方向錯了,徹底錯了。或者說別人做出來超出我們技術認知的東西,但現在看應該還沒出現。
晚點:你想成為首富嗎?
周劍:從沒想過,我根本不在意錢。我現在一天穿梭四個高鐵站,每天喝的東方樹葉,每天肯德基自由,這種生活需要很多錢嗎?
晚點:你怎么總結自己近 14 年的創業歷程?
周劍:創業歷程就是資源高效整合的過程,創業的結果是這個過程自然而然地呈現。命運的齒輪就像一個大模型,當它的參數調整的時候,就看你做什么。當你全力以赴的時候,可能命運也會響應你。
所以我覺得創業者,沒有 All in 的心態,往往很容易失敗。All in 就是不顧代價,只要你還能吃上一口飯,你就應該把你所有東西投入進去。
我最慘的時候,天天有人罵我,我也知道,投資人等你五年六年,沒產出,他也慌啊。但當時最困難的時候,有投資人看我把房子、車子,甚至人生最后一個鋼镚兒都投進去,他們才愿意給我最后一次機會。我當時但凡有點私心,但凡給自己留套房子,留個車,或者留個衛生間,優必選都沒有今天。
晚點:你留下了一個馬桶。
周劍:對,那個是第一次危機我爸留給我的。
晚點:感覺創業中很多悲慘瞬間,你講述起來跟玩一樣。
周劍:哈哈,我的心臟是比較大。創業挺好玩的,而且我們沒玩死,也挺神奇的。
晚點:從來沒想過放棄、撤退?
周劍:想過無數次,但最終沒退。當時想著,如果退出就進黑名單了。很多人說,深圳 CBD 隨便一個大樓上,丟個東西下去就能砸到優必選股東。結局我都想過,我可能以后天天被人堵門,一堆人追上來討債甚至打罵我和我的家人。我都想過。我最終還是沒放棄。也可能源于我這一代人的責任感?
晚點:如果讓你跟二十多歲的自己說一句話,你會說什么?
周劍:不要選擇機器人創業吧,實在太累太苦太違反人性了。我也就是在不斷的自我矛盾中掙扎前行,我很希望下輩子能夠活得輕松一點,哪怕只是睡個好覺。
晚點:你是個非典型創業者,赤手空拳進入這個行業,燒了很多錢,也被反復毒打過,卻依然能保持激情,為什么?
周劍:我主要是忘性比較大,我很善于忘記不好的事情。
晚點:你對股東的承諾會忘記嗎?
周劍:這個不會,這個已經演變成一種責任感,在我心中念念不忘。
晚點:你希望股東怎么看你?
周劍:首先,希望給我們時間和耐心,這個賽道未來的市場規模可能是汽車、手機的 10 倍、100 倍。短期先做到盈利,長期再追求資本市場的定價。如果一定要說個數,我給優必選定的 “小目標” 是萬億市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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