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注意到,在中國,今人旅行與古人修行一樣,都聚焦于穿衣吃飯,以此實現精神上的“微超越”。
法國漢學家葛蘭言在《中國人的宗教信仰》中提出,中國人的神圣感不在彼岸世界,而在日常生活的秩序與和諧中。從事中西美學比較的學者也基本認為,中國文化的獨特之處,在于它將崇高的精神追求融入最平凡的生活實踐,不追求超驗的奇跡,而在穿衣吃飯中實現對生命意義的追問。
禪宗是中國化的佛教,這里不妨看看它關于修行的兩個公案:
有源律師問大珠慧海禪師:“和尚修道,還用功否?”師曰:“用功。”問:“如何用功?”師答:“饑來吃飯,困來即眠。”再問:“一切人總如是,同師用功否?”師道:“不同。”問:“何故不同?”師曰:“他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須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所以不同也。”(《景德傳燈錄》卷六)
趙州從諗禪師問新到僧:“曾到此間么?”僧答:“曾到。”師曰:“吃茶去。”又問另一僧,僧答:“不曾到。”師亦曰:“吃茶去。”后院主疑惑:“為甚么曾到也云吃茶去,不曾到也云吃茶去?”師喚院主,主應諾。師仍道:“吃茶去。”(《五燈會元》卷四)
中國古代的哲學思考總是關注“此在”,中國傳統美學也是生活美學,從未脫離穿衣吃飯的日常場域。老子提出“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倡導順應自然本性的生活美學,認為真正的美好源于對日常本真的珍視,而非外在的奢華堆砌。宋明理學進一步闡發“百姓日用即道”,王陽明主張“知行合一”,認為道并非遠在天邊,而在穿衣吃飯、待人接物的實踐中,“致良知”的修行從未脫離日常。
禪門語錄中“運水搬柴,無非妙道;穿衣吃飯,盡是禪機”的開示,正是這一思想的極致表達——生活本身即是禪性的載體,修行不必遠離塵囂,日常瑣事皆可成為明心見性的階梯。百丈懷海禪師立“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規,將耕作、炊爨等日常勞作徹底融入禪修,對禪者而言,吃飯時全心吃飯,穿衣時全心穿衣,在簡單重復的動作中保持覺知,即是切斷妄想、淬煉心性的法門,這種“即事而真”的觀照,讓尋常生活徹底轉化為精神修行的道場。
當代中國人則通過旅行重新發現穿衣吃飯的美學意味。奔赴淄博體驗燒烤的煙火氣,到天水品嘗麻辣燙的酣暢,去潮汕領略牛肉火鍋的匠心,在喀什感受夜市炊煙的鮮活——飲食成為旅行的核心動機之一,人們在異鄉風味中觸摸不同地域的生活肌理。漢服游園、苗銀采風、蘇繡體驗,穿衣不再是單純的蔽體功能,更成為深度文化旅行的入口,在一針一線、一衣一飾中感知傳統文化的溫度。在異鄉的餐桌上與衣衫間,人們尋找的不僅是新鮮感,更是一種海德格爾所言的“詩意的棲居”,通過身臨其境的體驗,短暫脫離日常軌道,獲得精神的舒展與更新,這正是中國生活美學在當代的外向延伸。
無論是禪堂里的過堂用齋,還是旅途中的探店打卡,兩者皆注重儀式感與“在場性”,這也是中國生活美學的核心特質。禪僧用齋前唱誦“供養偈”,凈手、合掌、默念,每一個環節都旨在收攝心神,讓吃飯成為連接身心與天地的修行;旅人用餐時先讓手機“記錄”,精心擺盤、捕捉光影,實則是通過現代儀式切換心境,讓每一餐都成為值得珍視的審美體驗。二者皆要求參與者“沉浸”,禪者于咀嚼中體味“一念清凈”,旅人則是在風味中感受“此刻歡愉”,均需從瑣碎俗務中抽離,進入一種專注、開放、接納的心境狀態,這種對“當下”的珍視,正是中國生活美學的精髓所在。
旅行當然不同于禪宗的修行,根本分野在于價值指向。禪宗以穿衣吃飯為“藉假修真”之途,目標在于破除無明、見證本性,具有明確的宗教超越性;當代旅行則以審美體驗為核心,追求感官的愉悅、知識的拓展與情感的滿足,本質是世俗化的精神休閑。蔡元培先生曾主張“以美育代宗教”,認為審美能陶冶性靈、提升境界,當代旅行正可視為這一理念的生活實踐——在審美中尋求精神的慰藉與升華。
二者相同在于,源于“穿衣吃飯”本身即是人之存在的基本場域,是精神寄托的自然土壤;不同之處,則是一個專注于內在超越,一個則轉向“詩與遠方”。然而,兩者都以日常生活為素材,試圖在庸常中開掘意義,回應著人類永恒的渴望:在有限中觸碰無限,在瞬時中體驗永恒,這正是中國生活美學跨越古今的生命力所在。
對今天發展旅游的啟發可以歸納為:
一是順應尋常生活。也就是當前旅游已經出現的大眾化、日常化、生活化的趨勢。旅游發展應深耕“生活禪”的美學智慧,不再局限于奇觀追尋,而應聚焦于尋常生活的魅力展示與體驗設計。推廣“城市漫步”深入街巷,在老字號茶館里聽一段評書,在尋常巷陌嘗一碗地道小吃;倡導“鄉村小住”體驗農炊,跟著農戶耕地、采茶、釀酒,讓游客在看似平淡的在地生活中,感受真實的文化脈搏與生活美學。旅游產品應更接地氣,讓“像當地人一樣生活”成為最具吸引力的旅行承諾,讓每一次旅行都成為對另一種生活方式的深度體驗。
二是采取不同尋常的方法。禪宗善用“棒喝”等非常手段打破慣性思維,引人頓悟;當代旅游亦需類似創意杠桿,通過精巧的敘事、沉浸的場景、意外的互動,點化平凡日常。創意的本質,是為日常注入“陌生化”的靈光,喚醒參與者沉睡的感知,正如古人在“曲水流觴”中賦予飲酒以詩意,當代旅游也需以創意為橋,讓平凡生活綻放美學光彩。
三是在“看似尋常最奇崛”中達到精神超越。旅游的最高境界,是助力游客在尋常中獲得“微超越”,這正是中國生活美學的終極追求,從一餐一飯中,體味天地饋贈與匠心溫情,一衣一飾則可表達身份認同。那么,一段旅途就可成為重新審視生活、滋養心靈的契機。旅游設計應致力于引導這種“深描式體驗”,讓游客在親身參與、情感共鳴中,收獲對生活更深刻的熱愛與感悟。
從禪堂到遠方,從“吃茶去”的平常心到“尋味而至”的審美行旅,中國人的穿衣吃飯,始終是安頓身心、探索意義的載體。中國美學作為生活美學的本質,從未改變——它不在廟堂之高,而在江湖之遠;也不只在典籍之中,更多是在日常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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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若風,文學博士,高級記者,博導。原《中國文化報》總編,原文化旅游部科技教育司司長。工業文化專家咨詢委員會副主任,全國文體康旅裝備聯盟理事長,中國華夏文化遺產基金會顧問,中國文化產業協會文化元宇宙專委會首席專家、沉浸式文旅產業專委會藝術顧問,南開大學現代旅游業發展省部(教育部)共建創新中心專家委員會副主任、幸福與創造重點實驗室特約高級研究員,蘭州大學黃河國家文化公園專家委員會副主任、兼職教授,中國散文學會校園文學專委會主任。上海大學兼職教授,寧波東方理工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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