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時報》丨托馬斯·弗里德曼：我從沒想過中東的景象會來到美國

I Never Thought the Middle East Would Come to Minneapolis

明尼阿波利斯與加沙如今說著同一種暴力語言

2026年1月25日

圖片來源：Abbie Parr／美聯社

如今每天坐在電腦前，我都會問自己：對于我最關心的兩條新聞，還能說些什么？一條發生在我家鄉——密西西比河畔的明尼阿波利斯；另一條則發生在約旦河西岸以及加沙干河兩岸。

我該更長時間地凝視哪一段視頻？是明尼阿波利斯那名ICE（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官員近距離朝蕾妮·古德（Renee Good）面部開槍的畫面嗎？當時她顯然正試圖撤離現場。還是周六那段視頻——聯邦特工在重癥監護護士亞歷克斯·杰弗里·普雷蒂（Alex Jeffrey Pretti）試圖幫助一名被胡椒噴霧襲擊的女性后，竟向他開槍？抑或是周三那段記錄以色列空襲后果的影像？那次襲擊導致三名巴勒斯坦記者與其他平民喪生。這些記者當時正為一個埃及援助委員會工作，在一處流離失所者營地記錄物資分發情況。又或者，那些哈馬斯處決政敵、拒不退讓的視頻？要知道，正是哈馬斯于2023年10月7日點燃的戰火，給巴勒斯坦人民帶來了徹頭徹尾的災難。

這些事件之間的共同點，遠比你想象的要多。在我看來，它們都源于糟糕透頂的領導人——這些人寧愿選擇簡單粗暴的暴力手段，也不愿付出艱苦努力通過談判解決問題。他們認為鐵腕鎮壓是贏得下一場選舉的最佳方式：特朗普總統著眼于2026年中期選舉；以色列總理本雅明·內塔尼亞胡預計也將于同期舉行大選；而哈馬斯則不顧戰爭慘敗的事實，仍妄圖在戰后時代繼續主導巴勒斯坦運動。

哈馬斯與ICE還有一個我從未想過會在美國看到的顯著共性：他們的基層人員幾乎全都戴著面具。作為一名曾在中東長期報道的記者，我的經驗告訴我：人們戴面具，是因為他們在做壞事，不想被攝像頭拍到臉。我在貝魯特和加沙屢見不鮮；卻從未料到會在明尼阿波利斯見到這一幕。美國國內執法力量本應捍衛憲法與法治，何時起竟覺得有必要隱藏身份了？

我理解哈馬斯武裝分子為何戴面具——他們手上沾著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的鮮血，害怕遭到報復。但如果你把一張ICE特工的照片和一名哈馬斯民兵的照片放在一起參加新聞測驗，我敢打賭你根本分不清誰是誰。致國土安全部長克里斯蒂·諾姆（Kristi Noem）：這可不是什么好形象。你們到底在隱瞞什么？

古德和普雷蒂當時顯然只是旁觀者，并試圖保護他人，卻都被卷入混亂，被本不該開槍的特工近距離射傷。然而特朗普團隊堅稱ICE毫無過錯。這種態度絕不可能為政府追查并遣返非法移民的行動贏得合法性。

這種“先開火、再瞄準”的沖動，正是以色列加沙戰爭留下的道德毒瘤之一。周三遭以軍空襲身亡的巴勒斯坦記者中，阿卜杜勒·拉烏夫·沙阿特（Abdel Raouf Shaath）多年來一直擔任CBS新聞等媒體的攝像師；另外兩人是當地記者穆罕默德·薩拉赫·基什塔（Mohammad Salah Qishta）和阿納斯·格奈姆（Anas Ghneim）。據報道，他們當時正受命拍攝埃及救濟委員會的援助物資分發過程，其車輛卻遭定點打擊。

真的嗎？在停火期間，這就是唯一的處理方式？難道非得立刻發動空襲，事后再來“調查”？以色列能從1200英里外、在伊朗深夜精準刺殺核科學家，卻無法在近在咫尺的白天分辨記者與戰斗人員？這實在可恥。就在幾個月前的去年8月，以色列軍隊還在加沙納賽爾醫院的樓梯上殺害了路透社記者胡薩姆·馬斯里（Hussam al-Masri）。

內塔尼亞胡曾就那起事件道歉。但針對上周三名記者之死，以色列國防軍（IDF）僅發布了一紙套話聲明，稱部隊識別出“數名操作哈馬斯附屬無人機的嫌疑人”，并“對啟動無人機的嫌疑人實施打擊”。IDF還補充說正在審查細節——這永遠是他們的標準說辭。正是這樣的態度，讓一個國家和一支軍隊逐漸喪失靈魂。

事實真相是：內塔尼亞胡正在競選連任。目前以色列控制著加沙地帶約53%的區域，哈馬斯則占據其余47%。特朗普——在埃及、卡塔爾和土耳其協助下——正推動哈馬斯解除武裝、軍事領導人撤離，并轉型為純政治組織。作為交換，特朗普期望以色列開始撤軍，退回本國邊界。

內塔尼亞胡深知，若他在哈馬斯仍保有政治影響力、且以軍正在撤退的情況下參選，其執政聯盟中的極右翼勢力必將猛烈攻擊他。這些盟友不僅想永久留在加沙，還想吞并約旦河西岸。因此，“比比”（Bibi，內塔尼亞胡昵稱）希望戰爭持續下去；他需要不斷挑釁哈馬斯繼續作戰，從而永遠不必撤軍。

與此同時，哈馬斯也緊握武器，以維持地面控制權。即便被迫轉為政治實體，它也會竭盡全力劫持特朗普政府試圖扶植的技術官僚型巴勒斯坦政府。

回到國內，特朗普似乎相信明尼阿波利斯的混亂對他11月的選情有利——盡管民調顯示多數美國人反對ICE的執法手段。他押注于煽動反移民情緒，主打“法律與秩序”牌。

然而白宮內部另有聲音。副總統J.D.萬斯（JD Vance）上周訪問明尼阿波利斯，敦促地方官員配合聯邦特工，“降低緊張局勢、減少混亂”。令人意外的是，一向憤世嫉俗的萬斯，此刻竟成了冷靜理性的代言人。我懷疑他是在傳達共和黨議員們的憂慮——他們擔心ICE的行動可能引發中期選舉的災難性后果。

致我在明尼蘇達州的親友：請繼續為你們記錄暴行、守護鄰里——無論他們是否持有合法證件——而感到自豪。只要他們遵紀守法、辛勤工作、為城市增光添彩，就值得被保護。但至關重要的是，這場抗爭必須伴隨著對移民改革的堅定承諾：既要管控邊境，也要建立合法入籍通道。

制勝之道始終如一：高墻配大門。嚴控邊境，同時擴大合法移民。民主黨切不可忘記：特朗普之所以能重返權力中心，部分原因正是上屆政府未能有效遏制非法移民。獨立選民對此依然極為關切。

特朗普、內塔尼亞胡和哈馬斯，三人都緊盯同一個目標：2026年選舉。明尼蘇達、以色列和加沙的民眾必須牢記這一點。因為一旦特朗普繼續掌控國會，內塔尼亞胡成功連任，哈馬斯重新掌控巴勒斯坦運動，這三個社會都將滑入一片黑暗——從中復蘇之路將痛苦而漫長。

本文作者：托馬斯·L·弗里德曼是《紐約時報》外交事務專欄作家。他于1981年加入該報，曾三次獲得普利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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