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0億蒸發，重慶首富易主

重慶首富，易主

位于重慶市江北區慶云路1號50層的智飛生物總部，連日來被一層厚重的陰霾籠罩。玻璃幕墻反射著長江的冷光，樓內的空氣卻比冬日的江水更沉——這份寒意，不僅源自辦公區里壓低的交談聲與緊繃的氛圍，更源自月初那份足以改寫重慶財富格局的業績預告。

2025年歸母凈利潤預計虧損106.98億元至137.26億元，同比驟降630%至780%；扣非凈利潤同步陷入百億級虧損泥潭，區間為-105.54億元至-135.41億元。

這份堪稱“爆雷”的業績報告，不僅讓資本市場對這家疫苗巨頭重新估值，更將其背后的蔣仁生家族，推向了資產收縮、控制權承壓的漩渦中心。

“公司對業績虧損深表歉意。”智飛生物在公告中用一句簡短克制的表述，回應著市場的嘩然。

但這寥寥數字背后，藏著一個商業家族從巔峰跌落的命運轉折。曾憑借HPV疫苗神話登頂重慶首富的蔣仁生家族，一度是西南商界的傳奇標桿，如今卻不得不直面財富蒸發、資產質押的困局。

而隨著智飛生物業績爆雷引發的連鎖反應，重慶首富的寶座，也在這場疫苗巨頭的驚魂時刻，悄然完成了新舊交替。

從千億身家到資產質押

時間回到2021年的盛夏，彼時的蔣仁生風光無兩。在當年的《胡潤百富榜》上，他以1400億元身家登頂重慶首富，較上一年度身家翻倍，成為這座以工業立市的城市里，新的商業偶像。

這份榮耀的背后，是智飛生物憑借獨家代理默沙東九價HPV疫苗締造的增長神話——彼時，智飛生物市值一度沖破3600億元，穩居A股疫苗板塊龍頭位置，成為資本市場追捧的“白馬股”。

很少有人記得，這位執掌千億疫苗帝國的資本大佬，起點只是廣西灌陽一名基層防疫站醫生。從拿著微薄薪水的公職人員，到辭職下海闖蕩，再到扎根重慶創辦智飛生物，蔣仁生用數十年時間，完成了一場教科書式的草根逆襲。

彼時的智飛生物，無疑是資本市場的“香餑餑”。公司的崛起，精準踩中了國內疫苗市場擴容與消費升級的雙重風口，而與默沙東的合作，更是成為其業績飆升的核心引擎。

2011年，智飛生物拿下默沙東四價HPV疫苗代理資格，率先切入女性健康疫苗賽道；2017年，又成功斬獲九價HPV疫苗獨家代理權，這款針對16-26歲女性的疫苗，因稀缺性一度引發“一針難求”的熱潮，甚至出現過黃牛加價數千元倒賣接種名額的現象。

2023年，智飛生物再下一城，與GSK達成合作布局帶狀皰疹疫苗，進一步拓寬疫苗品類矩陣。

在代理業務的強力驅動下，智飛生物的業績一路狂飆。

2016年，智飛生物營收僅4億，凈利潤為2703萬。到了2023年營收攀升至529.2億元、凈利潤達到79.15億元，短短七年時間，智飛生物的營收、凈利坐如同坐上了火箭一樣，不斷向著更高沖刺。

與此同時，蔣仁生家族的財富，也隨之水漲船高，通過直接與間接持股，家族牢牢掌控著這家千億帝國，成為重慶商界不可撼動的存在。彼時的蔣仁生，在公開場合談及企業發展時，眼神里滿是篤定，甚至放出“要打造全球領先的疫苗企業”的豪言。

但巔峰之下，危機早已潛伏。

智飛生物看似輝煌的業績版圖，實則建立在過度依賴代理業務的脆弱根基上——這種“重代理、輕研發”的營收結構，如同建立在沙灘上的城堡，一旦核心代理產品遭遇市場波動，企業便會陷入被動。

2023年，在行業競爭加劇、市場需求仍處高位的背景下，志在必得的智飛生物與默沙東續簽了采購協議，約定2024年至2026年的基礎采購額分別達326.26億元、260.33億元和178.92億元。這份當時被市場解讀為“業績保障”的協議，在后續市場劇變的沖擊下，徹底淪為壓垮智飛生物的“不可承受之重”。

轉折點出現在2024年。隨著國產HPV疫苗陸續獲批上市，市場格局被徹底改寫，此前由默沙東壟斷的HPV疫苗市場，迎來了激烈的價格戰與份額爭奪。

國產替代的沖擊，使得智飛生物過去“代理”的壁壘，成為沙土圍城。此外，經過多年的接種普及，國內HPV疫苗存量需求逐步釋放完畢，增量需求增速放緩，疊加部分民眾疫苗猶豫情緒加劇，整個HPV疫苗市場需求驟然降溫。

受此影響，智飛生物2024年營收直接腰斬至260.7億元，歸母凈利潤僅剩19.91億元，同比降幅近75%，業績增速首次出現斷崖式下滑。

2025年上半年，智飛生物代理產品實現營收43.7億元，同比減少75.16%，毛利率同比下降8.61%至22.61%。其中四價HPV疫苗批簽發量為0，九價HPV疫苗批簽發量減少76.8%。

更重要的是，代理業務在智飛生物總營收中的占比仍高達88.84%，缺乏自主核心產品支撐的營收結構瞬間崩塌，企業陷入嚴重的盈利危機。

家族財富跌去千億

財富縮水的速度，遠超市場預期。胡潤百富榜最新數據顯示，2025年蔣仁生家族身家已縮水至420億元，較2021年1400億元的峰值跌去近千億元，蒸發的財富規模，相當于重慶兩家頭部上市公司的市值總和。

與此同時，智飛生物股價也開始“蒸發”，從3600億跌至當前的410億。

更嚴峻的是，業績虧損引發了流動性危機與資產減值壓力的雙重絞殺。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智飛生物存貨高達202.46億元，占總資產比例超40%，其中大批九價HPV疫苗因銷量不及預期，保質期僅剩1年左右，2026年將迎來集中過期節點，公司需為此計提大額資產減值；同期，公司負債合計167.86億元，短期借款達103.18億元，而貨幣資金僅24.98億元，資金缺口超78億元，短期償債壓力巨大。

為緩解庫存壓力，智飛生物已在全國多地推出“買兩針送一針”“打一免一”等促銷活動，聯合接種點開展線下推廣，試圖加速去庫存進程。

而在資金壓力端，智飛生物啟動了資產“瘦身”計劃。2025年6月，公司公告擬發行不超過60億元的公司債券，用于置換銀行貸款、補充營運資金，試圖通過優化債務結構緩解流動性壓力。但隨著業績虧損幅度超出預期，債券發行進程受阻，百億貸款與全面資產質押，成為蔣仁生家族不得不選擇的破局之路，資產收縮也從被動的財富縮水，轉向主動的押注式自救。

為求生存，70歲的蔣仁生不得不放下過往的驕傲，帶著家族押上全部核心資產，開啟一場以資產換時間的豪賭。

2026年1月5日，智飛生物公告擬申請總額不超過102億元、期限最長3年的中長期銀團貸款，這筆資金不僅是維系公司日常運營、支付員工薪酬與供應鏈款項的“救命錢”，更是蔣仁生為家族保留翻盤希望的最后籌碼。

為了拿下這筆至關重要的貸款，蔣仁生幾乎掏空了家底：蔣仁生夫婦與兒子蔣凌峰夫婦全員上陣，為這筆貸款提供全額連帶責任無償擔保，相當于將整個家族的信譽與私人資產牢牢綁定，容不得半點閃失。

此外，智飛生物則以所持智飛綠竹、智飛龍科馬等核心子公司的全部股權質押，同時將應收賬款、巴南產業園的工業廠房、辦公樓及在建工程等優質不動產悉數抵押，構建起毫無退路的全方位擔保矩陣。

這個曾掌控千億帝國、累計納稅超275億元、一度成為城市商業標桿的家族，如今只能靠質押核心資產換取喘息之機。

首富易主：新王者的崛起與舊格局的落幕

就在蔣仁生家族深陷業績與資金雙重困局之際，另一股力量正在重慶商界悄然崛起，成為新的財富標桿。小康控股實控人張興海、顏敏夫婦，憑借在智能汽車領域的深耕細作，身家穩步攀升至360億元，與蔣仁生家族的財富差距持續縮小。

隨著智飛生物業績爆雷引發家族身家大幅縮水，張興海夫婦順勢登頂重慶首富，完成了從“汽車零部件大王”到“新質生產力標桿”的跨越，也標志著重慶商業格局正式迎來新舊交替。

張興海的崛起，與蔣仁生的跌落形成了鮮明對比，更折射出重慶產業結構迭代的時代趨勢。

1986年，張興海以8000元啟動資金起家，老家鳳凰鎮創立了鳳凰電器彈簧廠，生產電器簧和微車座墊簧，彈簧雖小，卻是冰箱、電視和洗衣機等家電產品不可或缺的零部件。

鳳凰電器彈簧廠將彈簧價格從1美元降至1元人民幣以下，迅速占領了全國九成市場份額。

很快張興海將目光轉向汽摩配件減震器領域。期間，張興海的減震器不僅在國內市場取得認可，還成功打入海外市場。

從生產汽車零部件起步，一步步深耕汽車產業鏈下游。2003年，他抓住國內汽車市場擴容的機遇，攜手東風汽車切入整車制造領域，推出微型客車、商用車等產品，逐步在行業內站穩腳跟。但真正讓張興海實現階層跨越的，是對新能源汽車賽道的精準布局。

2021年，小康控股與華為達成深度合作，推出問界系列智能汽車，依托華為的技術賦能與小康的制造優勢，快速搶占中高端新能源汽車市場，實現了從“傳統制造”到“智能智造”的跨越式升級。

2022年，小康股份將公司名稱變更為“賽力斯集團股份有限公司”，同時，“小康股份”證券簡稱變更為“賽力斯”，這標志著戰略重心全面聚焦新能源。

2025年，賽力斯繼續高歌猛進。數據顯示，賽力斯上半年營業收入624.02億元，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凈利潤29.41億元，同比增長81.03%。

與蔣仁生依賴單一代理業務的模式不同，張興海的財富根基，建立在核心技術研發與全產業鏈布局之上，這種更具抗風險能力的發展模式，使其在行業波動中保持了穩定增長，也為家族財富提供了堅實支撐。

一升一降之間，是重慶商業格局的深刻迭代。蔣仁生的成功，得益于精準抓住了疫苗代理的時代紅利，憑借與國際巨頭的合作快速搶占市場份額，實現了財富的爆發式增長，但也因過度依賴外部資源，未能及時擺脫路徑依賴，最終在市場格局變化中陷入被動。

而張興海則憑借三次關鍵的創業跨越，從零部件制造到整車生產，再到智能新能源汽車，始終踩中時代風口，用技術創新筑牢財富根基，順應了重慶從傳統工業向高端制造轉型的城市發展趨勢。這種發展模式與戰略眼光的差異，也注定了兩大商業家族的不同命運。

疫苗巨頭的生死突圍

智飛生物的困境，并非個例，而是整個疫苗行業進入“退燒期”的集中縮影。近年來，隨著國內疫苗企業研發能力提升，多款國產疫苗陸續獲批上市，打破了外資企業的壟斷格局，行業競爭進入白熱化階段。

在國產疫苗的沖擊下，默沙東進口疫苗被迫降價促銷，智飛生物的代理紅利徹底褪去。

站在2026年的起點，智飛生物總部的燈光依舊亮著，只是少了往日的底氣與喧囂。蔣仁生家族的資產收縮，不僅是一個商業家族的命運轉折，更折射出中國疫苗企業從“代理依賴”到“自主創新”的必然轉型。

而重慶首富的易主，也預示著新商業時代的到來——在這個時代，依賴單一紅利、缺乏核心技術的企業，終究難以長久；唯有扎根核心技術、順應時代趨勢、構建多元盈利結構，才能守住財富的根基，在行業洗牌中站穩腳跟。

長江之水奔涌向前，重慶的商業版圖也在不斷重構。對于蔣仁生和智飛生物而言，百億虧損的驚魂時刻已是過去，但轉型自救的征途才剛剛開始。

他或許不會后悔當年抓住疫苗代理的時代紅利，正是這份機遇讓他實現了草根逆襲，也為重慶帶來了一家千億級企業；但他難免為未能及時擺脫路徑依賴、加速自主研發而惋惜。如今，自研產品成了唯一的破局希望，蔣仁生要帶著家族在資產收縮的困境中，重新尋找立足之地，這份重塑家族財富格局的考題，遠比當年創業時更為艱難。

而這座城市的商業故事，也將在新舊力量的交替中，續寫新的篇章。蔣仁生與智飛生物的沉浮，終將成為重慶商業史上的一段印記，提醒著每一個創業者：時代紅利終會褪去，唯有核心能力，才是穿越周期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