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8月15日清晨,江北縣人和區公所的院子剛被太陽曦光照亮,一輛破舊的牛車停在門口。車上坐著一對中年農民,衣著洗得發白,卻相互攙扶著下車,神情平靜。他們遞上戶口簿,只說一句:“來辦離婚。”值班人員一愣:一大早,就這么平心靜氣地散伙?更意外的是,男人不等人追問,先開口:“不是吵架,是我想成全她。”語氣平穩得像是在聊家常。
辦事員不放心,拉了兩把椅子,請二人坐好細問。男人叫劉均貴,今年四十三歲;女人名叫譚仲英,年長他兩歲。兩個人一問一答,沒有埋怨,反而互相端茶送水。問到緣由,劉均貴說:“她有家要回,我不能攔。”譚仲英卻緊緊攥著手絹,低聲嘀咕:“就怕他離了后過不好。”
故事的真正開端,要從二十多年前的重慶說起。1956年秋,重慶交通學院迎來新學期,十八歲的譚仲英穿著那件洗得發舊的藍布褂,背著書包走進校門時,誰也沒想到,這個女孩的人生會在政治風暴中幾度沉浮。彼時,她與早已參加革命、在北京中央第二機械部任職的王一六訂有婚約。可1957年“反右”風潮驟起,王一六被錯劃為“右派”,發配北大荒。親戚們七嘴八舌地勸她回頭:“一個右派,前途盡毀。”結果,她只一句話:“人對了,比什么都要緊。”這份執拗,換來一紙婚書,卻也為往后埋下了苦難的伏筆。
1962年冬,北風呼嘯。王一六被遷往北京郊外的農場,“右派”帽子仍在。新婚夫妻在土坯房里度過第一個春節,菜碗里只有幾塊蘿卜干,可桌子底下卻蹲著兩只牙牙學語的孩子。日子雖苦,夫妻卻從未紅過臉。只是,世道風云如刀。1966年席卷而來的狂飆,將王一六徹底推到“黑五類”的風口。1969年,政策突變,“右派家屬”被集體下放,譚仲英帶著兩個孩子回了川東娘家。就在那天夜里,王一六哽咽著寫下一行字:“為了你和孩子抬頭做人,我同意離婚。”信紙被淚水浸出指印,仍未能動搖譚仲英。她堅持:“再難也不離。”然而,頂不住村里日日的批斗和家庭壓力,1975年,她終于簽下那份離婚申請。貼著“右派家屬”標簽的婚姻,就這樣被硬生生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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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了婚的譚仲英想把兩個孩子留身邊,可村里不給上戶口。“沒有戶口,拿什么上學?”族中長輩一錘定音,孩子被送回北方農場。從此,母子隔絕兩地。接下來的人生安排,看上去像一出被寫好的劇本:沒有戶口的女人留在娘家不合適,媒婆登門成了家常。碰到劉均貴時,她猶豫過。劉家窮,屋子甚至漏風,可他憨厚,話少,做派實在。那天相親,劉均貴只說:“我沒存款,但有雙手,能讓你吃飽。”話糙心不糙,這份真誠像草原上的篝火,驅散了她多年里積壓的陰霾。1977年春,譚仲英穿著母親趕制的新棉襖,嫁進劉家,一半是迫于現實,一半是想給自己一個喘息的機會。
十一屆三中全會后,農村大包干試點鋪開,日子像上緊的發條。隊里的糧食多了,集市熱鬧起來。譚仲英卻病倒了,胃寒、低血壓,都是早年營養不良留下的。劉均貴悄悄把自留地最好的玉米磨成細面,裝進她的飯碗。鄰里笑他“怕老婆”,他笑而不答。村小學缺老師,隊長得知譚仲英是大學本科出身,幾乎求著她去教書。“遠是遠了點兒,我送你。”劉均貴天不亮起身,挑著一籃雞蛋趕集,順帶把妻子送到十幾里外的學校。積攢了半年,他買來一塊上海牌手表,遞給譚仲英:“老師得準點。”說這話時,他耳尖通紅。
就在生活漸漸順手的當口,一封蓋著南溪機械廠紅色鋼印的掛號信,宛如一塊青石投入湖心。1979年盛夏,中央下達文件,糾正“錯劃右派”。王一六終于“摘帽”,恢復干部身份,被分配回四川。信里沒有一句埋怨,只有一句話:“孩子叫媽媽,一聲聲。若方便,請回封信。”短短幾十字,像一記悶雷,震得譚仲英整晚合不上眼。
她把信放在炕沿,推醒身邊的丈夫。煤油燈搖著昏黃的光,劉均貴看完沉默良久,才說出那句后來傳遍村子的決定:“我成全你。以后……你就拿我當弟。”語音不高,卻像鐵錘落地,砸得兩人心里一顫。譚仲英想勸,話到唇邊,淚先落。劉均貴擺手:“你們原來就是一家人,我不能擋著孩子認娘。”
手續并不復雜。區公所的工作人員查了政策,確認兩份離婚與復婚申請均合規,只是被這份體面與大度弄得半天回不過神。離婚證發下時,劉均貴又掏出那個牛皮紙口袋,里面是前一天準備好的車費。“回去吧,別耽擱。”他說得干脆,卻始終沒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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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初,南溪小站。王一六領著兒女遠遠看見那熟悉的身影,半晌說不出話。十二年的顛沛離合,盡在一句輕聲“仲英”中融化。孩子一左一右抱住母親,哭得嗓子發啞。那天傍晚,王一六掏出自己僅有的三十元工資,硬塞給隨行的劉均貴:“路還長,兄弟收著。”劉均貴擺手,“哥,照顧好嫂子,別讓我再擔心。”一句“哥”,一句“嫂子”,就像一根細線,把三人的命運重新縫在一起。
接下來幾年,這根線越拉越長,卻從未斷過。1982年春,劉均貴在媒人撮合下,迎娶守寡多年的許世碧,家里多了兩個小孩子。他沒有忘記給南溪寫信,信頭赫然寫著“仲英姐、王哥”,落款“均貴弟”。逢年過節,兩家互通糧票、布票;孩子放暑假,就坐綠皮火車去“劉叔家”幫插秧。鄰村人問起這樁復雜姻緣,劉均貴總是憨憨一笑:“都是過去的事,能讓人團圓,值。”
有意思的是,王一六調職到縣城勞動局后,一紙通知讓他負責落實平反人員家屬的安置政策。他辦的第一份手續,就是為劉均貴的小舅子轉正。外人聽來像偶然,可若非彼此心里惦記,這份便利也落不到位。時間轉眼邁進九十年代,兩家孩子都參加了工作。聚會時,劉均貴總愛講那只舊手表,“多虧它,才沒讓你們媽誤過一節課。”而王一六則拍拍他的肩,“弟弟,這輩子我服你。”兩人哈哈大笑,沖淡了往年的辛酸。
錯綜的時代洪流里,有人被迫遠離,有人被迫轉身,命運的繩索纏繞在一起,解開時卻不必帶著尖銳的刺。1979年區公所那張離婚證,如今靜靜躺在抽屜里,紙色泛黃,卻見證了三個普通人彼此成全的選擇。歲月將他們送到各自的歸宿,亦讓一句輕聲“以后把我當弟吧”,在漫長的日子里顯出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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