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陶峙岳上將去拜訪“雞司令”：我今天來就是向你學習的

1950年初春，伊犁河谷的風仍裹著雪粒，22兵團的運輸車隊沿戈壁往烏蘇開拔。剛剛從舊軍閥手里接過這片土地的官兵，一邊鋪路架橋，一邊琢磨怎樣把“屯墾戍邊”四個字落到實處。彼時的一樁小事——一個老兵在路邊花兩塊錢買下三只土雞——誰也沒料到十年后會成為全兵團津津樂道的佳話。

陶峙岳在那趟行軍中把新疆看成了自己的新戰場。與蔣介石決裂的決定只用了半天，可留在西北的歲月卻要用一輩子來兌現。政務會一次討論“軍墾模式”時，他反復強調，邊疆穩，國家才穩，“別讓士兵除了扳機啥也不會”。話音不重，卻被記錄員鄭重敲進了檔案。

1954年，生產建設兵團正式掛牌。陶峙岳擔任司令員期間，機關很瘦身，只保留四個處室?？粘龅母刹勘凰偷竭B隊、農場、林場。有人嘀咕“荒灘戈壁哪有功勞章”，他擺擺手：“新疆不差沙子，就差膽子?！边@句話后來被兵團青年畫在墻上，配了張沙丘剪影，簡單又提氣。

有意思的是，真正讓他眼睛一亮的，并不是哪支先進連隊，而是那位在車排子蘇興灘農場單槍匹馬養雞的老漢——馬新才。老馬1910年生，解放前當過伙夫，逃過荒年，落腳在兵團時已過花甲。他把三只雞養成三十只，又養成三百只，一年不到，雞鳴聲把周圍荒灘都吵活了。

1959年底，兵團籌辦“十二面紅旗”評選，推薦人選時，后勤員把老馬的名字寫在最后。理由很簡單：他那三千只雞，每天能下兩千多枚蛋，逢節慶供應首府餐桌，按當年物價折算，一年盈余三千元。對還在靠地窩子取暖的兵團來說，這是難得的“小而富”案例。

1960年3月18日，石河子禮堂彩旗獵獵，來自各團場的千余名代表坐得滿滿當當。陶峙岳宣讀一首新作，十二位勞模的事跡被寫進俚語般順口的韻文。讀到第十段，他突然停下麥克風：“這位馬新才同志，人稱‘雞司令’，我明天要親自登門聽課。”臺下響起哄笑，掌聲卻更熱烈。

次日清晨，司令員乘一輛嘎斯車趕到蘇興灘。雞舍滿院，他剛踏進場門，老馬慌忙放下掃帚敬禮。陶峙岳反握對方肩膀，半開玩笑：“你指揮三千精兵，我麾下只有幾百條戰線，論‘司令’，我得向你學習。”幾十字對話，占滿了院子里的暖意。老馬后來回憶：“那一刻，感覺自己腰桿比戈壁的白楊還直。”

雞舍參觀沒用多復雜的報告。陶峙岳低頭看飼料桶，又仰頭望雞架，一個勁點頭：“飼料自產、自調、自配，省錢；雞糞就地漚肥，省運；賣蛋現收現金，省賬。招招都是兵法?！彪S行政委問他學到了啥，他順口答：“學到企業思維，也學到基層底氣?！?/p>

當天晚上，兵團機關收到一封加急電報，內容只有兩行字：“雞場參觀畢，大有啟示，望抓緊推廣?！彪妶蠛竺妫翘罩旁赖挠H筆簽名。第二天，研發隊就把雞舍圖紙刻蠟紙復寫，分送各團場。烏倫古湖畔的牧業連、塔城丘陵的林業排，紛紛起雞棚、壘鴨圈，氣勢跟修機耕道一樣兇猛。

值得一提的是，養雞并非陶峙岳給兵團立的唯一樣板。前后兩年，他還盯住了葡萄酒釀造、棉花良種選育、戈壁鹽堿改良幾條路線?？稍谝淮蝺炔繒h上，他坦言成績最大的是“雞司令”模式，因為它門檻低、見效快、風險小?！笆勘灰岬酶┥頁觳葑眩湍馨训谝淮暳蠑€出來?！彼绱私忉?。

話說回來，老馬并未把自己當“名人”。雞舍擴建時他要自己掏積蓄，理由是“國家錢得花在刀口”。陶峙岳勸他申請補貼，他搖搖頭：“我掙的，也該我投。”這種倔強贏得兵團內部大量好感，后來很多青年干部下連隊前，都會被班長帶來看看這位老人，“圖個踏實”。

1964年，兵團農墾系統評比又開榜，老馬的雞場年產規模翻了一番，但他主動讓位，只遞交一份技術總結。報告里剖析溫差、濕度、光照，字句扎實。評審專家批注：“基層自發的科研萌芽?！蓖?，陶峙岳被授予中將津貼，他提筆寫賀信，落款卻是“老兵陶”“雞友陶”，不署職務。

陶峙岳離開兵團領導崗位后，仍保持每年一次的信件往來。信中少談人生，多談配合比例、疫苗批次、市場行情。1968年夏末，他在紙上留下八個字：“坎坷見常識，細活抵萬軍?！卑嗽碌娘L把油墨味吹得很遠。

1970年代初，老馬病故，雞場交給集體經營。那片院落的墻上仍掛著一塊木牌，掉漆的紅字寫著：“三雞啟家，三千奉國”。木牌沒上漆，經歷風沙，卻一直沒換新。有老職工說：“沒必要換，新故事也得從舊牌子里接著講?！?/p>

陶峙岳晚年住在北京，偶爾跟探望的老部下聊起新疆，提得最多的仍是那場拜訪?！皩碛腥藛柲銈儽鴪F的精神是啥，你就告訴他：三只雞的故事?！闭f完，他端起茶碗喝下一口，眼神仍像當年踏雪過天山般堅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