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深秋,微山湖西岸落日如血。一位30出頭的漢子在船頭立著,摸著胸口的彈洞,對身旁的青年低聲說:“跟鬼子斗,咱不能歇。”這名漢子叫洪振海,正是后來文壇與銀幕上“劉洪”形象的一半原型。若從這句半帶囑托半含訣別的話開始追溯,便能看清鐵道游擊隊兩任隊長的來路與歸宿。
洪振海1910年生在魯南滕州,家境貧寒到極點,兄弟姊妹十二個,他排行老幺。小時候在煤礦推車的姐夫身邊長大,耳邊轟鳴的火車聲與鼻尖煤塵味成了少年記憶。一雙赤腳追著鋼軌奔跑,他得了個外號“飛毛腿”。姐夫識文斷字,常背古詩給他聽,洪振海也就認了不少字,這在礦工里已屬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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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1929年,十九歲的洪振海進了棗莊中興煤礦當工人。外來資本與日本財團的滲透,讓工棚里流傳著對“東洋水鬼”的憤怒,也讓地下黨的宣傳找到了土壤。洪振海與王福根接上了線,先進了魯南人民抗日義勇軍,繼而被派去小陳莊辦情報站。憑著礦工身份的掩護,他出入日偽據點如入無人之境,最驚險的一仗,是夜闖棗莊特務機關,一人干掉數十敵人后全身而退。1939年,這支遍布樞紐站臺的地下力量,終于被正式編組為魯南鐵道游擊大隊,他被推為首任大隊長。
鐵道游擊的訣竅,一在“輕”,二在“狠”。劉金山就是在一次扒火車行動里被洪振海相中。兩人分工默契:一個擅長滲透爆破,一個在車頂如履平地。1940年春,隊伍拖來廢車廂,硬生生把運軍需的列車逼出軌道;秋末,他們又在夜色里掏空了八萬元現洋和十數挺機槍。日軍氣急敗壞,調集千余精銳對黃埠莊設下“鐵篩子”式合圍。突圍時,洪振海胸口中彈,戰友把他拖出封鎖圈,他卻再也沒能睜開眼。32歲的“飛毛腿”把指揮權和半截紅綢袖標塞進劉金山手里:“隊伍歸你了,別讓兄弟們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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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金山出生于1917年,同樣在礦區長大,練就了在車廂與枕木間翻飛的身手。他接任后,先算總賬:漢奸通風報信害死了老隊長,必須清除。棗莊特務隊長劉傳成與副隊長李某素有嫌隙,他巧施反間,僅憑幾壇老酒就點燃內斗,二人當夜同歸于盡,特務隊土崩瓦解。緊接著,他又借偽軍制服,混進日軍指揮部,一槍擊斃虐殺百姓無數的高崗,留下帶血軍棉服作“禮物”,日偽自此互相猜忌,防線頻頻露出破綻。我軍趁機發動多次伏擊,俘來少將山田、黑木,奪機槍二百余挺,堪稱敵后戰場罕見的豐收。
1945年抗戰勝利,魯南鐵道游擊隊整編入華東野戰軍,番號是縱隊第八師第二十一旅。劉金山一路打到淮海、上海,建國前夕已是35軍307團團長。1955年授銜,他憑多年戰功被授予上校軍銜,又調往浙江軍區出任參謀長,后來轉任南通、蘇州軍分區副司令,再無疆場硝煙,卻把時間用在了培養后輩與撰寫回憶錄上。
值得一提的,是他與作家劉知俠的深厚交情。1942年羅榮桓在山東開英模會,戰地記者劉知俠循著“插在鬼子胸口的一把鋼刀”的傳聞,找上了劉金山。兩人一見如故,戰斗間隙談天徹夜。十年后,《鐵道游擊隊》小說面世,劉金山手握油墨未干的書稿,久久無語。身旁老兵回憶,他抬頭時眼眶已紅:“弟兄們,還在書里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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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代末,部隊里常邀他講課。年輕戰士圍坐一圈,他掏出那枚仍帶斑駁劃痕的駁殼槍,笑嘻嘻地說:“這家伙,當年跟我一起躥車頂,可別小看老兵的腿。”話音未落,他抬腳輕點炊事班凳子,風一樣跨過去,掌聲雷動。
進入八十年代,改革開放吸引了世界目光。某年夏天,棗莊迎來一名日本商人——昔日俘虜黑木。消息傳到蘇州,劉金山沉吟片刻,趕赴老家相見。寒暄過后,日本人鞠了一躬,低聲說:“往事教訓,不敢忘。”劉金山只是擺手:“戰爭誰都不想再來,重要的是記住教訓。”不卑不亢,依舊是當年隊長的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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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時光,他常在蘇州小橋邊釣魚,偶爾有人認出這位傳奇老人求簽名,他總笑著說:“寫我名干啥?記住鐵道游擊隊就行。”1996年,他靜靜合上雙眼,按遺愿葬于棗莊薛城區的烈士陵園,與洪振海等戰友相鄰。
兩任隊長,一前一后撐起了那支“鋼刀”的鋒芒。洪振海以32歲青春換來隊伍的延續;劉金山在槍林彈雨里活下來,又把一生都交給了軍旅與家國。電視熒屏上的“劉洪”或許只是影像,可那股“飛車奪槍”的豪氣,依舊從滂沱歲月里呼嘯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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