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亂世,英雄與奸佞同生,忠臣與謀臣共世。
桑維翰,這個磨穿鐵硯立志登科的寒門書生,憑一紙獻策助石敬瑭建后晉,身居宰輔;也因主謀割讓燕云十六州、稱契丹主為父,成為歷史中極具爭議的人物。
他的一生,始于執念,興于奇策,終于慘死,步步皆映五代的動蕩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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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維翰身形短小,面容奇丑,曾自視鏡中自嘲:“七尺之軀,不如一尺之面。”他雖貌陋,卻天資聰穎,心懷大志,立志躋身三公四輔之列,科舉入仕是他選定的唯一道路。
初舉進士時,主考官厭惡其姓,以“桑”與“喪”同音為借口,將成績名列前茅的他拒之門外。
他又特地鑄一方鐵硯,示于人前直言:“硯弊則改而他仕。”言下之意,鐵硯不磨穿,便絕不改弦更張。
憑著這份執念,桑維翰苦讀不輟,終登進士第,踏上仕途。
后晉高祖石敬瑭聽聞其名,任他為河陽節度掌書記,將其帶在身邊,凡有謀劃,皆與之商議,桑維翰自此成為石敬瑭的核心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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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泰三年,后唐主李從珂猜忌石敬瑭,削其兵權,改任天平節度使,又命張敬達率五萬大軍圍晉陽,欲將石敬瑭除之而后快。
石敬瑭困守晉陽,與將佐商議對策,眾臣或勸其赴任,或勸其死戰,莫衷一是。
此時桑維翰挺身而出,向石敬瑭進言:
“主上即位之初,您入朝覲見,主上豈不知蛟龍不可以放回深淵的道理嗎?然而最終還是把河東再次交給您,這正是天意要把利器交給您。當今皇上以庶子旁支的身份取代大位,民心并不依附。契丹主素與明宗約為兄弟,今部落近在云、應,公誠能推心屈節事之,萬一有急,朝呼夕至,何患無成?”
這番話點醒石敬瑭,卻仍對屈節事契丹心存猶豫,尤其對稱臣、稱子、割地之事難以接受。
桑維翰又勸,亂世之中絕境求生,唯有放下虛名,他為石敬瑭草擬密信,愿以燕云十六州獻契丹,稱耶律德光為父皇帝,自身為兒皇帝,歲輸帛三十萬匹。
石敬瑭最終應允,命桑維翰攜密信出使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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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主耶律德光初時對石敬瑭的請求心存觀望,又恰逢幽州趙德鈞以金帛賄賂,愿與契丹結為兄弟之國,取代石敬瑭。
石敬瑭聽聞后大驚,急命桑維翰再次面見耶律德光。
桑維翰至契丹帳前,直言:“大國舉義兵以救孤危,一戰而唐兵瓦解,退守一柵,食盡力窮。皇帝以信義救人之急,四海之人俱屬耳目,奈何二三其命,使大義不終?”
他跪于帳前,自旦之暮,涕泣爭之,寸步不退。
耶律德光為其誠意所動,指著帳前巨石對趙德鈞的使者說:“我已許石郎,此石爛,可改矣。”
桑維翰憑一己之力,敲定契丹與石敬瑭的盟約,契丹出兵解晉陽之圍,助石敬瑭擊敗后唐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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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福元年,石敬瑭在契丹的扶持下登基,建立后晉,定都汴梁,桑維翰因佐命之功,被委以重任,官至同平章事,兼樞密使,掌朝廷機務,總攬朝政。
他主持制定后晉典章制度,革除弊政,當時劫盜之家皆會被籍沒家產,桑維翰力主廢除此令,讓無數家庭得以保全。
他在安陽任上,為民除去二十余件弊事;在兗、海之地,擒獲豪賊過千人,治政能力深得朝野認可。
石敬瑭在位時,桑維翰始終力主親契丹,保邊境安寧。
安重榮上表歷數契丹之罪,請求出兵討伐,石敬瑭心生動搖,召桑維翰入內寢傳密旨:“朕比以北面事之,煩懣不快,今省所奏,釋然如醒。朕計已決,卿可無憂。”
桑維翰的主和之策,讓后晉初年得以休養生息,避免與契丹兵刃相見。
桑維翰身居高位,卻不徇私枉法。朝廷欲任其長子桑坦為屯田員外郎,次子桑塤為秘書郎,他對同列說:“漢代三公之子為郎,廢已久矣,近或行之,甚喧外議。”
遂抗表固讓不受,后朝廷改任桑坦為大理司直,桑塤為秘書省正字,朝野皆贊其公允。
石敬瑭曾廢翰林學士院,桑維翰復居要職后,奏請復置,署職者皆為親舊,因他相業素高,公望所屬,時人亦未加指責。
石敬瑭去世后,少帝石重貴即位,景延廣掌權,景延廣素來主戰,與桑維翰的和議之策相悖,二人矛盾日深。
景延廣借機在少帝面前進讒言,桑維翰被排擠出朝,出為開封府尹。
此后桑維翰稱足疾,罕預朝謁,不接賓客,朝堂之上,主和之聲漸弱,主戰之勢漸起,后晉與契丹的關系日益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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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運三年,契丹因后晉背盟,大舉南下,兵至中渡橋,后晉大軍節節敗退,汴梁危在旦夕。
桑維翰深知國家安危系于朝夕,數次前往執政之地欲議對策,又求見少帝,皆被拒之門外。
他退而對親信嘆道:“若以社稷之靈,天命未改,非所能知也;若以人事言之,晉氏將不血食矣。”
同年十二月,契丹大軍擊敗后晉主力,張彥澤率前鋒騎軍攻陷汴梁,都城大亂,宮中起火。
左右勸桑維翰逃避,他直言:“吾國家大臣,何所逃乎!”遂端坐府署,靜候命數。
少帝石重貴為求自全,擔心桑維翰在相時屢主和議之事被契丹深究,暴露自己的過失,密令張彥澤殺桑維翰以滅口,張彥澤亦貪圖桑維翰的家財,欣然從命。
張彥澤率部突入開封府,弓矢亂發,厲聲喝問:“桑維翰安在?”
桑維翰見其無禮,厲聲斥責:“吾為大臣,使國家如此,其死宜矣。張彥澤安得無禮!”
他升堂安坐,又責問張彥澤:“汝有何功,帶使相已臨方面,當國家危急,不能盡犬馬之力以為報效,一旦背叛,助契丹作威為賊,汝心安乎?”
張彥澤面對桑維翰的凜然正氣,股栗不敢仰視,只得退下,令壯士入府將其縊殺,時年四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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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彥澤為向契丹主邀功,以衣帶加桑維翰頸,謊報其自經而死。契丹主耶律德光聽聞桑維翰死訊,嘆道:“我本無心害維翰,維翰不合自致。”
待契丹主入汴梁,派人驗看桑維翰尸身,知其為張彥澤所殺,遂命人將其殯于私第,厚撫其家,將其田園邸第盡數賜還其家人。
后漢高祖劉知遠登基后,為桑維翰追贈尚書令,以慰其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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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維翰的一生,始于鐵硯磨穿的執念,成于晉陽獻策的奇謀,終于汴梁城破的忠烈。
他是亂世中的能臣,治政有方,公允持正;也是推動歷史走向的謀臣,一紙盟約,改變了中原與契丹的格局。
五代的亂世,造就了他的機遇,也注定了他的悲劇,所有功過,皆留于青史,任人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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