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元一片的丙肝“神藥”，為何能上市就賣100多億？

體檢發現丙肝抗體陽性，是不是沒救了？”—— 如果你或身邊人有過這樣的恐慌，這篇文章一定要看完！

曾經，丙肝確實是 “肝病里的狠角色”：急性轉慢性率超 50%，長期感染必致肝硬化。

但現在，它早已是 “可防可治” 的常見病。你知道嗎？現在治療丙肝，不用打針、不用住院，口服藥 12 周就能痊愈，費用還能走醫保。

這一切的改變，只用了不到 10 年。

今天，我們就來拆解丙肝治療的 “封神之路”，看完記得轉給需要的人～

一、從丙型肝炎說起

2020年，阿美國病毒學家哈維·詹姆斯·阿爾特（Harvey James Alter）、英國病毒學家邁克爾·霍頓（Michael Houghton）以及美國病毒學家查爾斯·萊斯（Charles M.Rice）三位科學家因發現丙型肝炎病毒（HCV）榮獲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

HCV的發現歷程主要經歷了三個關鍵階段：

① 初步發現（70年代）：阿爾特在排除甲肝和乙肝后，確認輸血患者中存在一種具傳染性的“非甲非乙型肝炎”。

② 病毒鑒定（1989年）：霍頓團隊利用分子生物學技術成功克隆并鑒定出該病毒，命名為丙型肝炎病毒。這一突破促成了血液篩查技術的建立，極大降低了輸血傳播風險。

③ 確立致病性（1997年）：萊斯團隊補全了病毒基因組關鍵的3’末端序列，實現了HCV在生物體內的復制與致病，徹底證實了其致病機理，并推動了體外細胞培養模型的建立。

流行與危害：HCV感染形勢嚴峻，2019年全球慢性丙型肝炎病毒感染者為5800萬例，2020年我國估計感染者近950萬。HCV急性轉慢性率高達55%-85%。慢性感染雖進展緩慢，但長期（20-30年）可發展為肝硬化和肝細胞癌，這是導致患者死亡的主要原因。

丙型肝炎感染

二、丙型肝炎治療藥物的發展

由于丙型肝炎病毒（HCV）屬于高變異性RNA病毒，且存在多種亞型（當前至少可分為8個基因型、57個亞型）），疫苗開發難度極大，藥物治療因此成為對抗該病毒的主要防線。其發展歷程主要經歷了以下幾個階段：

1. 干擾素時代（1986年起）

在HCV被鑒定前，干擾素（interferon，INF）已于1986年獲批用于治療“非甲非乙型肝炎”。

機制與發現：干擾素發現于1957年，是一種廣譜抗病毒糖蛋白。它不直接殺傷病毒，而是通過誘導宿主細胞產生抗病毒蛋白，干擾病毒轉錄或翻譯，有點 “曲線救國” 的意思？

早期應用：隨著基因工程技術發展，羅氏和先靈葆雅在80年代推出了重組人干擾素。

局限性：單用干擾素治愈率低（僅30%-40%），復發率高，且副作用嚴重（發熱、抑郁、血液異常等），療程較長加上需頻繁注射（每日或隔日），患者依從性較差。

2. 標準治療方案的改良（1998年-2002年）

進步了，但還不夠！

1998 年到 2002 年，醫藥界終于有了突破：先是加入了利巴韋林和干擾素聯用，治愈率提到了 44% 以上；后來又出了 “長效干擾素”，一周只打一針，副作用也輕了點。

這套 “長效干擾素 + 利巴韋林” 的方案，成了當時的 “國際標準”。但問題依然存在：對最常見的基因 1 型患者效果不好，整體治愈率還不到 50%，副作用和長療程的問題也沒徹底解決。

就像 “升級了裝備，但還是打不贏終極 BOSS”，丙肝治療依然卡在 “能控制，不能治愈” 的瓶頸里。

3. 直接抗病毒藥物（DAA）的突破

隨著對HCV復制機制的解析，研發方向轉向直接抗病毒藥物，特別是針對NS3/4A蛋白酶的抑制劑

丙型肝炎病毒的復制周期可分為4個階段：第一階段，病毒與宿主細胞結合并進入細胞內；第二階段，病毒的RNA脫離蛋白外殼，進行基因翻譯與蛋白合成；第三階段，病毒RNA復制；第四階段，病毒顆粒裝配形成新病毒并釋放。

病毒感染機制

作用機理：丙型肝炎病毒基因組編碼一條長鏈多聚蛋白，需NS3/4A蛋白酶剪切才能形成功能性蛋白。抑制該酶即可阻斷病毒復制。

概念驗證：勃林格殷格翰公司研發的Ciluprevir雖然因心臟毒性止步于臨床Ib期，但其在受試者體內展現出的強大抗病毒能力，驗證了此類藥物的可行性。

4. 第一代DAA藥物上市（2011年）

2011年5月，默沙東公司的Boceprevir和Vertex公司的Telaprevir獲批上市，標志著HCV治療進入新紀元。

研發歷程：兩家公司在經歷了高通量篩選失敗后，均采用了基于結構的藥物設計方法（分別基于十一肽和六肽支架），利用酮酰胺彈頭成功研發出藥物。

臨床表現：這兩款藥物需與長效干擾素及利巴韋林聯用（三聯療法）。它們將持續病毒學應答率（SVR）大幅提升至80%，并將療程縮短至24周。

局限性：盡管商業上取得巨大成功，但第一代DAA仍需聯合干擾素使用，未消除相關副作用，且長期使用面臨耐藥性問題，對部分特殊人群療效依然有限。這促使臨床繼續尋找更完美的治療方案。

三、索磷布韋和來迪派韋的開發

1. 靶點的發現與藥物設計：從PSI-6130到索磷布韋

1996年，科學家首次鑒定了NS5B聚合酶。作為丙型肝炎病毒（HCV）復制的核心組分，NS5B負責催化RNA的復制。由于人體細胞不表達類似功能的酶，NS5B抑制劑具有極高的選擇性和安全性，成為了理想的藥物靶點。

NS5B抑制劑主要分為兩類：

核苷酸類抑制劑：作為底物競爭性插入新生RNA鏈，導致鏈延伸終止。

非核苷酸類抑制劑：結合變構位點，改變酶構象以抑制活性。

1998年成立的Pharmasset公司專注于此類研發。Michael Sofia領導的團隊在早期化合物PSI-6130的基礎上進行改良。

PSI-6130的結構

雖然PSI-6130具有活性，但為了克服核苷類藥物在細胞內難以完成“第一步磷酸化”的屏障，研發團隊引入了磷酸酰胺前藥技術。這一技術讓藥物在進入肝臟后才代謝生成活性物質，從而大幅提升了效力。最終誕生的化合物被命名為索磷布韋（Sofosbuvir）

索磷布韋的結構

2. 作用機制與藥代動力學

索磷布韋是一種核苷酸磷酸酰胺前體藥物（BCS 3類化合物，高溶解、低滲透），其獨特的代謝和作用機制如下：

代謝活化：索磷布韋經口服吸收進入肝臟（首過效應），在人組織蛋白酶A（CatA）、羧酸酯酶1（CES1）和組氨酸三聯體核苷酸結合蛋白1（Hint1）的水解作用下，經多步反應并在細胞激酶（如UMP-CMP激酶）輔助下，最終轉化為具有抗病毒活性的三磷酸衍生物GS-461203

GS-461203的結構

抗病毒機理：GS-461203作為一種具有藥理活性的尿苷類似物，能夠與天然核苷酸競爭結合NS5B聚合酶，并借助NS5B聚合酶嵌入到RNA中，進而終止病毒RNA鏈的復制過程。

排泄與安全性：主要代謝產物GS-331007通過尿液排出。臨床前及I期臨床數據顯示，索磷布韋在肝臟高度富集，未出現藥物累積的情況。

o肝功能不全：肝硬化患者對藥物耐受性良好，無需調整劑量。

o腎功能不全：藥物主要經腎排泄，嚴重腎損傷（eGFR <30ml/min患者需慎用或禁用，以免代謝物蓄積。

o相互作用：索磷布韋不經過CYP450酶代謝，藥物相互作用極少，但需避免與強效P-糖蛋白（P-gp）誘導劑（如利福平）聯用。

3. 臨床試驗：確立療效與劑量的探索

2009年，索磷布韋進入臨床試驗。

劑量確定：早期試驗對比了100mg、200mg和400mg三種劑量，并將其分別與聚乙二醇干擾素和利巴韋林聯合應用。結果顯示，400mg劑量組的持續病毒學應答率（SVR）高達80%，且未出現病毒突破，因此確立400mg為后續標準劑量。

關鍵II期試驗（PROTON, ATOMIC, ELECTRON）：證實了索磷布韋具有極高的SVR率，且安全性良好。最突破性的發現是ELECTRON試驗，它證明了在不使用干擾素的情況下，僅靠口服藥物也能治愈丙肝，開啟了“無干擾素治療”的先河。

關鍵III期試驗（FISSION, NEUTRINO, FUSION, POSITRON）：這四項研究涵蓋了基因1-6型患者，包括難治的肝硬化人群。

o結果：基因1、2、4、5、6型患者的SVR12率幾乎均超過90%。

o難點：基因3型患者在12-16周療程下效果欠佳（約60%），但在VALENCE試驗中，將療程延長至24周后，SVR率提升至93%。

4. 商業并購與上市

基于驚人的臨床數據，吉利德科學（Gilead Sciences）于2011年11月斥資110億美元收購了Pharmasset公司。 當時的吉利德市值才多少？這筆錢相當于它身價的1/3！ 大家都覺得吉利德瘋了。但后面事實證明，吉利德贏麻了。

2013年12月6日，FDA正式批準索磷布韋上市。

5. 邁向治愈：全口服聯合療法（Harvoni的誕生）

為了進一步提高治愈率并覆蓋所有基因型，索磷布韋需要與不同機制的藥物聯用。

NS5A抑制劑的引入：

NS5A是一種高度磷酸化的非結構蛋白，不具備酶催化活性，在丙型肝炎病毒基因組的復制和翻譯過程中發揮著調節作用。繼2008年，百時美施貴寶研發出達卡他韋（Daclatasvir）后，吉利德研發了同類藥物來迪派韋（Ledipasvir）

“吉二代”Harvoni（索磷布韋/來迪派韋）：

吉利德將索磷布韋與來迪派韋制成固定劑量復方制劑。

ION系列試驗（ION-1, 2, 3）：在基因1型患者（含肝硬化及經治失敗者）中，無論是否加用利巴韋林，治療8-12周后的SVR率均達到了94%-100%

優勢：極高的治愈率、極好的耐受性（僅輕微疲勞、頭痛）、每日一次口服、無需干擾素甚至無需利巴韋林。

基于這幾項臨床試驗結果，2014年10月，FDA批準Harvoni上市。隨后，索磷布韋與達卡他韋的聯用也取得了類似的高治愈率。至此，丙型肝炎的治療徹底告別了干擾素時代，進入了全口服、高治愈率（接近100%）、短療程的直接抗病毒藥物（DAA）時代

四、Sovaldi和Harvoni的銷售

藥是神藥，但價格也是“神價”。

Sovaldi剛在美國上市時，定價是1000美元一片。你沒看錯，是一片。一個療程要8.4萬美元（約合當時50多萬人民幣） 。

無論倫理爭論如何，憑借這個定價，吉利德瞬間成為全球最賺錢的藥企之一。

根據摩熵醫藥數據庫顯示，2014年，Sovaldi銷售額102.8億美元

索華迪歷年銷售額

2015年，Harvoni銷售額138.6億美元。

夏帆寧歷年銷售額

然而，與需長期服用的慢性病藥物不同，丙肝藥物的高治愈率和短療程導致患者群體迅速減少，銷售額在達峰后急劇下滑。后續療效更優的“吉三代”Epclusa銷售峰值僅35億美元。這種“治愈即失去客戶”的特性，使得吉利德在初期采取高定價策略成為商業上的必然選擇。

五、丙型肝炎治療藥物的最新進展

依據摩熵醫藥全球藥物研發數據庫數據，截至2025年1月22日，全球范圍內處于研發進程中的丙型肝炎治療藥物（涵蓋創新藥、改良型新藥以及生物類似藥）總計220款。其中，上市108款，申請上市3款，三期臨床6款，一/二期臨床合計24款，臨床前研究階段39款。

全球在研的丙型肝炎治療藥物開發階段

吉二代Harvoni上市后，截至2025年1月22日，全球范圍內已有總計12款丙型肝炎治療創新藥獲得批準上市。

Harvoni上市后全球范圍內獲批上市的丙型肝炎治療創新藥

1. 跨國藥企的激烈角逐與技術迭代

在2013-2017年間，吉利德、艾伯維（AbbVie）、默沙東（MSD）和百時美施貴寶（BMS）四大巨頭密集推出新藥，迅速推高了丙肝治愈率。

艾伯維的VIEKIRAPAK（“3D方案”）

緊隨Harvoni之后，艾伯維推出了VIEKIRAPAK，由奧比帕利（含奧比他韋、帕立瑞韋和利托那韋）與達塞布韋組成的聯合療法。該方案通過同時抑制病毒復制的三個關鍵環節，實現了對基因1型患者95%的治愈率。該藥上市次年全球銷售額達16.39億美元，并于2017年進入中國市場（商品名：維建樂/易奇瑞）。

默沙東的ZEPATIER（擇必達）

2016年初，默沙東推出了ZEPATIER，是艾爾巴韋（NS5A抑制劑）與格拉瑞韋（NS3/4A蛋白酶抑制劑）的復方制劑。該藥針對基因1型和4型患者（包括透析及經治失敗者）展現出94%-100%的高SVR率。ZEPATIER上市次年銷售額達16.6億美元，并于2018年在中國獲批，國內商品名為擇必達。

吉利德的持續升級（“吉三代”與“吉四代”）

面對競爭，吉利德于2016年推出了“吉三代”Epclusa（索磷布韋+維帕他韋），適用于所有基因型的丙型肝炎患者，徹底簡化了治療方案。Epclusa上市次年銷售額高達35.1億美元，至今仍是全球唯二銷售額超10億美元的丙肝藥物之一。2017年，吉利德又推出了“吉四代”Vosevi，作為前幾代藥物治療失敗后的補救方案。至此，吉利德完成了從一代到四代的產品布局，成為市場最大贏家。

其他藥企的布局：

BMS于2016年在日本推出了三聯復方Ximency（達拉他韋+阿舒瑞韋+beclabuvir）。艾伯維則在2017年推出了Maviret（格卡瑞韋+哌侖他韋），這是首個獲批用于所有基因型且治療時間為8周的藥物，憑借其短療程優勢，成為目前市場上另一款銷售額超10億美元的重磅產品。2019年5月15日，Maviret在我國獲批上市，國內商品名為艾諾全

2. 全球市場的盛極而衰與“二分天下”

由于丙肝藥物具有“治愈即終結”的特性，市場呈現出典型的“過山車”走勢。各大重磅藥物均在上市次年達到銷售峰值，隨后因患者群體迅速減少而急劇下滑。

例如，Harvoni的銷售額從百億美元跌至10億美元以下；VIEKIRAPAK和ZEPATIER也經歷了短暫輝煌后迅速衰退。目前，全球丙型肝炎治療市場主要由吉利德科學公司艾伯維制藥公司占據主導，呈現“二分天下”的格局。

3. 中國市場的變革：2019年的靈魂砍價

神藥雖好，但剛進中國時，價格依然勸退。 2017年前后，進口丙肝藥一個療程要6-7萬元人民幣，這對絕大多數中國家庭來說，依然是不可承受之重 。

轉折點發生在2019年。中國國家醫保局出手了，上演了一場教科書級別的“競爭性談判”。

醫保局的規則簡單而殘酷：我有1000萬患者的市場，但我只準兩家藥企進醫保，誰便宜我選誰 。

這是一場心理博弈。輸了，失去中國市場；贏了，以價換量。

最終，默沙東公司的擇必達，吉利德科學公司的丙通沙、夏帆寧以超過85%的降幅進入國家醫保乙類目錄。

一個療程的費用從幾萬元瞬間降至幾千元人民幣（報銷后患者自付更低）。這被稱為“靈魂砍價”，它標志著中國丙肝治療真正進入了普惠時代。

4. 國產創新藥的崛起與替代

在跨國藥企降價的同時，中國本土藥企也通過研發“me-too”藥物加速國產替代，為患者提供了更多高性價比選擇：

歌禮藥業（2018年）：推出了中國首個丙肝直接抗病毒一類新藥達諾瑞韋鈉（戈諾衛）。其聯合干擾素方案對基因1b型患者治愈率超96%。納入醫保后，單療程費用僅約1400元。2020年，歌禮又獲批了全口服方案的拉維達韋，可聯合利托那韋強化的達諾瑞韋鈉片和利巴韋林，將治愈率提升至99%。

凱因科技（2020年）：獲批了可洛派韋，這也是一款NS5A抑制劑，可與索磷布韋聯用。

東陽光藥（2020年）：獲批了依米他韋，同樣需聯合索磷布韋使用。值得注意的是，凱因和東陽光均已布局索磷布韋的仿制藥，待專利到期后將實現全方案國產化。

圣和藥業（2023年）：獲批了NS5B抑制劑奧磷布韋，與自家的達拉他韋仿制藥聯用，進一步豐富了國產治療方案。

六、結語

如今，藥有了，價格也降了 ，但戰斗遠未結束。

據世衛組織估計，全球現有約5000萬慢性丙肝感染者。我國是全球患者人數最多的國家之一。我國每年仍有數以萬計的新增丙肝病例，且許多人因處于“沉默期”而未被確診 。世衛組織提出了2030年消除病毒性肝炎的目標，而現在的關鍵瓶頸，已經從“沒藥治”變成了“不知道自己病了” 。

科技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接下來需要我們每個人的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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