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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8月26日,上海碼頭。一個穿工裝的年輕人剛下船,就被兩個西裝革履、胸佩"淞滬警備司令部"徽章的軍官"綁"走了。
這個工人是紅四軍派往上海的特使陳毅,那兩個軍官,一個是國民黨少將陳孟熙,一個是蔣介石侍從室副官陳修和——他們是親兄弟。
1918年春天,成都。
陳家三兄弟擠在一間小屋里準備留法考試。老大陳修和最會擺弄機器,二弟陳毅書讀得最雜,三弟陳孟熙寫字最工整。最小的陳季讓還在念中學,天天追著哥哥們問法國什么樣。
考試結果出來,陳毅和陳孟熙都進了前三十名,每人拿到400塊大洋的官費。陳修和也考上了,但家里湊不出路費,只能留在上海干老本行——機械制造。
1919年6月,陳毅和陳孟熙從上海登上"麥浪"號海輪。
船開那天,陳修和站在碼頭上,看著弟弟們的背影消失在江面上。他不知道,下次見面已是八年后,而那時他們已經穿上了不同顏色的軍裝。
法國的日子不好過。陳孟熙在工廠刷油漆,陳毅當鉗工,兩人住在巴黎郊區一間不到十平米的閣樓里。晚上陳毅總愛翻那些油印的小冊子,上面寫著"階級""革命"這些詞。陳孟熙不太懂,只覺得二弟眼里開始有了一種他看不明白的光。
1921年夏天,里昂中法大學門口擠滿了中國留學生。他們抗議法國政府拿中國的礦權、路權做抵押借款。陳毅沖在最前面,陳孟熙跟在后面。沖突爆發,法國警察動了手,陳毅被押上了遣返的船。
回國的船上,陳孟熙問二弟: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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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毅沒答。他盯著舷窗外的海面,手里攥著蔡和森給他的那張紙條——上面寫著北京一個地址。
1925年,廣州。
黃埔軍校招生。陳修和和陳孟熙一起報了名,雙雙考進第五期。陳修和學炮兵,陳孟熙學政工。那時的黃埔還掛著國共合作的牌子,操場上既有國民黨的黨旗,也有共產黨的標語。
1927年5月,武漢。四兄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聚齊。
陳修和剛從黃埔畢業,陳孟熙在國民革命軍當連指導員,陳季讓考進了遷到武漢的軍校第六期,陳毅在中央軍校政治部工作。那天晚上他們在江邊喝酒,誰也沒提政治,只說家鄉的事。
一個月后,汪精衛宣布"分共"。
陳毅送陳修和到碼頭,陳修和只說了一句話:為兄的決不做對不起二弟的事。然后登船,去了上海。陳孟熙回了四川,投奔軍閥劉存厚。陳季讓也回了老家教書。陳毅南下,準備參加南昌起義。
四個人,四個方向。誰也不知道這一別會是二十年。
1929年3月,江西瑞金。
陳毅帶著新編的紅四軍第一縱隊駐在一個地主家里。
那天他閑著沒事,在書房墻上看糊的舊報紙。突然眼睛停住了——1月份的《新報》上,有個熟悉的名字:陳孟熙,劉存厚少將駐滬代表。
陳毅站在那兒盯著報紙看了很久。然后撕下那一頁,折好,塞進口袋。
他開始托人給陳孟熙帶信。信很簡單,就一句話:如果我去上海,能不能見個面。
8月初,紅四軍前委決定派陳毅去上海向中央匯報工作。陳毅在廈門候船時,給陳孟熙發了封快信,告訴他大致船期。
8月26日那天,陳孟熙和陳修和早早就到了碼頭。他們換上全套行頭——西裝、皮鞋、警備司令部的徽章。陳修和還弄來一輛小汽車,停在碼頭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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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岸,人群涌動。陳毅混在三等艙的人流里往外擠,突然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在人群里掃視。他愣了一下,立刻低下頭。
陳孟熙眼尖,一把抓住陳毅的胳膊,沖著周圍大喊:抓到了!淞滬警備司令部辦案!讓開讓開!
碼頭上亂成一團。稽查的警察以為真出了大案子,趕緊往后退。陳修和已經把車開到跟前,三個人上車,一溜煙就沒影了。
車開到福州路,停在新蘇旅館門口。陳孟熙早就包了一套房,外間他住,里間給陳毅。陳修和雖然要回兵工廠上班,但隔兩天就來一趟,帶著吃的喝的。
那一個月,陳毅白天穿著陳修和弄來的新衣服,胸口別著"淞滬警備司令部"的徽章,在上海城里轉悠。他見了周恩來,見了李立三,見了項英,向政治局匯報紅四軍的情況。晚上回到旅館,三兄弟關起門來,誰也不提工作,只聊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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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陳毅說要約周恩來來旅館長談。陳修和想了想說:我和孟熙在外間下圍棋,你們在里間談。
周恩來問:你哥哥可靠嗎?
陳毅答:絕對可靠。
那天下午,周恩來在里間和陳毅談了三個小時。外間傳來陳修和和陳孟熙爭論棋路的聲音,隔著一道門,里面談的是紅四軍的前途,外面吵的是車馬炮的走法。
周恩來走后,陳修和敲門進來,什么也沒問,只說:我明天給你弄身更好的行頭,最近風聲緊,你出門小心點。
一個月后,陳毅帶著周恩來起草的"九月來信"離開上海。那封信后來成了古田會議的思想基礎。而如果沒有陳修和和陳孟熙的掩護,陳毅能不能安全往返,還真不好說。
1948年9月,沈陽。
陳修和站在90兵工廠的廠房里,聽著外面越來越近的炮聲。
他是這座工廠的中將廠長。這座工廠占地三公里多,有兩萬多工人,是當時中國最大的兵工廠。日本人占領東北時把它當成侵華的軍火庫,國民黨接收后又把它當成內戰的彈藥庫。
南京來電話了,一天好幾個。意思都一樣:把設備拆走,把技術工人帶走,剩下的全炸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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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修和掛了電話,站在窗口抽煙。他看著廠房里那些巨大的機器,看著來來往往的工人,腦子里過的是另一件事。
1946年,國民黨特務頭子鄭介民找過他。那次談話的內容很直接:你去勸勸陳毅,只要他肯過來,蔣介石可以讓他當山東省主席,兼一個集團軍司令。
陳修和說:我可以寫信,但他肯不肯來,我不敢保證。
鄭介民說:你先寫,看他怎么回。
陳修和寫了信,交給鄭介民。然后就沒消息了。一直到1949年夏天兄弟倆見面,陳毅才說根本沒收到信。陳修和明白了,那封信被鄭介民扣下了。蔣介石根本不信他能勸動陳毅,只是想試探他的態度。
那次之后,陳修和就被派到東北來了。名義上是升官,實際上是發配。
現在,炮聲越來越近,電話越來越急,陳修和得做選擇了。
10月的一天,聯勤總部派來一個少將參謀長,帶著蔣介石的手諭:立刻拆廠,拆不走的全炸掉。
陳修和拍了桌子:我只有建設工廠的義務,沒有破壞工廠的權利。要炸,你們派工程兵來。
參謀長走了。沒幾天,工廠總務處長徐鑒泉開始串聯工人,說去南方有大米白面,還慫恿工人拆機器。陳修和知道徐鑒泉是特務組織防諜組的組長,但他裝作不知道,只是把關鍵崗位的工人調開,把重要設備的鑰匙收起來。
10月31日晚上,電話又響了。這次是蔣介石親自下的命令:派專機來接陳修和,明天上午到東塔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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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修和掛了電話,沒動。
第二天一早,解放軍進了沈陽。專機在空中盤旋了幾圈,沒敢降落,飛回了北平。
幾天后,解放軍東北野戰軍軍工部副部長王逢源找到陳修和,說:你堂弟陳毅給你發過電報,希望你保護兵工廠,設法留下來。沒想到電報沒送到,你卻都做到了。
陳修和笑了笑,沒說話。
那座工廠完整地交給了解放軍。后來在平津戰役中,解放軍用的155毫米重炮,就是陳修和帶著工人修好的。
再說陳孟熙。
1949年12月,四川樂山。陳孟熙這時是川西師管區少將副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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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前,他的老上司郭勛祺被解放軍俘虜,在徐州見了陳毅。陳毅跟郭勛祺聊了很久,最后說:你回四川去,勸勸舊部,別再打了。
郭勛祺回到四川,第一個找的就是陳孟熙。
12月中旬,陳孟熙在樂山率部起義。沒放一槍,隊伍整整齊齊開出營房,在城外等著解放軍來接收。
1949年夏天,上海。
陳毅當上了上海市長。他派人把陳修和從東北接來,又派人去四川接陳孟熙和陳季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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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了,四兄弟第一次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陳修和102歲,是四兄弟里活得最長的。他晚年寫過一本回憶錄,里面有一段話:
"1927年武漢那次分別,我以為這輩子見不到二弟了。1929年上海那次,我以為是最后一次。沒想到1949年,我們又坐在了一起,只是這次穿的都是一樣的衣服了。"
陳孟熙后來在四川工作,1986年去世,享年87歲。他的骨灰埋在樂至老家,陳毅故居后面的山梁上,建了個小陵園。
陳季讓解放后當了樂至縣副縣長。他主管修路、打井、發種子,1958年牽頭修《樂至縣志》,自己抄稿子抄到手指變形。書出來了,只印了"整理者:陳季讓"幾個字。1988年他去世,埋在故居御風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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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毅1972年去世。那年他71歲。
四兄弟里,陳修和活得最長。1998年他在北京去世,享年102歲,葬在八寶山。他晚年常說的一句話是:我這輩子做對了兩件事,一是1929年保護了二弟,二是1948年保護了那座工廠。
有人問過陳修和:你們兄弟分屬兩個陣營,就從來沒鬧過矛盾?
陳修和想了想說:1927年在武漢,我問過二弟,你非得走這條路嗎?二弟說,我認準的事,改不了。我說,那我也不勸你了,各人走各人的,但咱們兄弟的情分不能斷。
后來的事情證明,他們確實把這句話做到了。
1929年那個夏天,上海新蘇旅館里,陳修和和陳孟熙在外間下棋,陳毅和周恩來在里間談紅四軍的未來。一道門,隔著兩個陣營,但沒隔住三兄弟的血脈。
1948年那個秋天,沈陽90兵工廠,陳修和頂住壓力,保住了那座工廠。他不知道陳毅給他發過電報,但他知道該怎么做。
這就是陳家四兄弟的故事。他們穿過不同的軍裝,站過不同的隊,但最后都走到了同一個方向。不是誰說服了誰,而是歷史做出了選擇,他們選擇了跟著歷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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