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房沒我份,住院都找我
我這人吧,脾氣有點怪。你說我軟柿子也好,說我心大也罷,反正事兒來了,我能咽就咽,能讓就讓。可有時候,你越讓,人家越當你應該。
那天是周三,我記得清楚,因為正好是我媽生日。下午三點,我正琢磨著下班去買個蛋糕,電話響了。
是我老公李明。
“爸住院了,急性胰腺炎,你趕緊請假過來。”
我愣了愣:“在哪家醫院?情況嚴重嗎?”
“中心醫院,急診科。你趕緊的,全家都往這兒趕呢。”電話那頭亂哄哄的,能聽見小姑子尖細的嗓門,還有婆婆哭哭啼啼的聲音。
掛了電話,我跟領導打了聲招呼,抓起包就走。路過蛋糕店,猶豫了一下,還是沒進去。算了,媽那邊晚點解釋。
趕到醫院,急診室外烏泱泱站了十幾口人。李明的兄弟姐妹全齊了,加上各自配偶孩子,把走廊堵得水泄不通。我婆婆被圍在中間,正拿著手帕抹眼淚。
“嫂子來了!”小姑子眼尖,先看見我。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轉過來。我沒來由地心里一緊,臉上堆起笑:“爸怎么樣了?”
“在里面搶救呢。”李明走過來,臉色不太好看,“你怎么這么久?”
“路上堵車。”我簡短地解釋,沒提我是一路小跑從地鐵站過來的,“醫生怎么說?”
“等會兒才能知道。”李明的大哥插話,他向來是家里的主心骨,“咱們商量一下,晚上得有人陪護。”
婆婆這時候抬起頭,紅著眼睛:“我老了,熬不了夜……”
“媽您別擔心,”大嫂立刻接話,“我們輪班。不過我們家孩子小,晚上離不開人……”
“我最近項目緊,天天加班。”二姐說。
“我腰不好,睡不了陪護床。”二哥跟著說。
一圈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我身上。
李明碰了碰我的胳膊:“你最近不忙吧?”
我張了張嘴。我能說我手頭有個周五要交的報告嗎?我能說我昨天剛答應同事這周末幫她頂班嗎?
“還好。”我說。
“那今晚你先陪著?”李明問,語氣卻已經定了。
我點點頭:“行。”
婆婆明顯松了口氣,拉著我的手:“辛苦你了,小蕓。就知道你最懂事。”
這話聽著耳熟。半年前,公公分房子的時候,說的也是這句。
李家老宅拆遷,分了三套新房。公公召開家庭會議,當著全家的面宣布分配方案:大哥家兩套,因為有兩個兒子;二姐一套,因為她家條件最差;我們家,沒有。
理由是我們結婚晚,沒孩子,而且“你們倆收入高,自己買得起”。
我當時坐在那里,手心攥出了汗。我不是貪那套房子,我只是覺得不公平。三套房子,我們一套沒有,連個商量都沒有,直接宣布了。
我看向李明,希望他說句話。可他低著頭,一言不發。
散會后,在回家的車上,我問他:“你就不說點什么?”
“說什么?爸決定的事,能改嗎?”
“可這也太偏心了!大哥家兩套,我們一套沒有,這說得過去嗎?”
“大哥家兩個兒子,將來結婚都要房子,壓力大。”
“那我們呢?我們就沒壓力?”
“咱們不是有存款嗎,過兩年自己買。”李明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別鬧了,鬧了也沒用,還讓全家看笑話。”
我沒鬧。我真沒鬧。不是我心甘情愿,只是覺得,為套房子撕破臉,不值當。更何況,鬧了就能有嗎?公公那脾氣,越鬧越不給。
那晚回家,我失眠到凌晨三點。李明倒是睡得安穩,打著小呼嚕。
后來幾天,我回公婆家吃飯,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觀察我的臉色。見我還是說說笑笑,該幫忙幫忙,該叫什么叫什么,大家才松了口氣。
大嫂私下跟我說:“小蕓,你真是大度。這事兒要是擱我身上,我得氣死。”
我笑笑,沒說話。
大度?我只是累了。嫁到李家八年,我學會了什么時候該說話,什么時候該閉嘴。公婆生日,我張羅飯菜;親戚來訪,我端茶倒水;孩子作業,我幫忙輔導。我像個萬能補丁,哪兒需要往哪兒貼。
可一到分東西的時候,我就成了外人。
“嫂子,這是爸的醫保卡。”小姑子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接過卡,去辦住院手續。繳費窗口排著長隊,我一邊等,一邊翻看手機。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李家的人打來的。從下午三點到現在的兩個小時里,我收到了上百個未接來電和消息。
“到哪了?”
“怎么還沒來?”
“快點,就等你了。”
“醫生要找家屬談話!”
“你什么時候能到?”
我一條條翻著,心里那股說不清的滋味又上來了。需要出力的時候,我永遠是第一個被想到的。可需要分東西的時候呢?
辦好手續回到急診室,公公已經轉去病房了。我找到床位,老人正在打點滴,臉色蠟黃,看起來比平時虛弱很多。
“爸。”我輕聲叫。
他睜開眼,看了看我,又閉上,沒說話。
我拉過凳子坐下,從包里掏出筆記本——本來打算晚上加班用的,現在正好用來記醫囑。護士過來交代注意事項,我一記下。
晚上七點,李家的人陸陸續續又來了。提著水果的,端著保溫桶的,又是一大幫人。
“爸怎么樣了?”大哥問。
“剛睡著,醫生說是急性胰腺炎,要住院觀察幾天。”我匯報情況。
“嫂子辛苦了。”二姐遞給我一個飯盒,“吃點東西吧。”
我確實餓了,接過飯盒,是還溫熱的餃子。
“晚上怎么排班?”大嫂問。
李明看看我:“小蕓今晚在這兒,明天白天誰有空?”
又是一輪推脫。明天周五,大家都很“忙”。
“要不請護工吧?”我小聲建議。
“護工哪有自家人盡心。”婆婆立刻否定,“而且一天好幾百呢。”
最后決定,我今晚陪夜,明天白天婆婆和大嫂輪流來,晚上再看情況。
他們又待了一會兒,說說笑笑,像在開家庭聚會。九點多,才陸續離開。李明是最后一個走的,他拍拍我的肩:“辛苦你了,明天我給你帶早飯。”
病房終于安靜下來。隔壁床是個老爺子,已經睡了。我看著點滴瓶里的液體一滴滴落下,突然覺得很累。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我媽。
“小蕓,蛋糕店說你沒去取蛋糕,今天還過來嗎?”
我這才想起,今天是我媽生日。我鼻子一酸,打字回復:“媽,對不起,公公突然住院,我在醫院陪護。生日快樂,我周末給你補過。”
我媽很快回復:“沒事,老人身體要緊。你自己注意休息,別太累。”
看著這條消息,我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不敢出聲,就坐在那里,任憑眼淚往下掉。嫁人八年,我努力做個好媳婦、好妻子、好嫂子,可有時候真的覺得很孤單。在李家,我像個永遠在考試的學生,拼命想拿滿分,可考官從不給我打滿分。
公公動了一下,醒了。
我趕緊擦擦眼淚,湊過去:“爸,要喝水嗎?”
他搖搖頭,看著我,突然說:“委屈你了。”
我一愣。
“房子的事。”他聲音很輕,但清楚。
我沒想到他會主動提這個,一時不知道怎么接話。
“三個孩子,我最不擔心的就是李明,因為他娶了你。”公公慢慢說,“你懂事,能干,脾氣好。老大兩口子工作不穩定,老二離婚自己帶孩子,就你們倆最讓人省心。所以我想,反正你們能靠自己,房子就給更需要的人。”
我沒說話,只是把水杯遞給他。
“可今天這一病,我躺在這兒,看著一大家子人,最后守在這兒的,是你。”公公喝了口水,繼續說,“我突然想,我是不是做錯了。”
“爸,您別多想,先養病要緊。”我終于說出話來。
“你是個好孩子。”公公閉上眼睛,“比你婆婆,比那幾個都強。”
那一夜,公公睡睡醒醒,我幾乎沒合眼。凌晨五點,他情況突然有點不穩定,我趕緊叫醫生護士。一陣忙亂后,天已經亮了。
七點,李明帶著早飯來了。看到我憔悴的樣子,他皺了皺眉:“你一晚沒睡?”
“睡了會兒。”我接過豆漿油條,沒什么胃口。
“那你今天請假吧,回家睡一覺。”
“上午媽和大嫂來,我下午回去。”
正說著,婆婆和大嫂來了。看到我,婆婆難得地露出笑容:“小蕓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
我把注意事項又交代一遍,這才離開醫院。
回家的地鐵上,我累得站著都能睡著。好不容易到家,胡亂洗了把臉,倒頭就睡。
醒來已經是下午四點。手機又有一堆未接來電,全是李家人。
我撥回去,是李明:“爸要做個檢查,要家屬簽字,你趕緊過來一趟。”
“媽和大嫂不是在嗎?”
“媽不敢簽字,大嫂說不是直系親屬,醫生要配偶或子女簽。”
“可我也不是直系親屬啊。”
“哎呀,你快點來吧,醫生等著呢。”
我嘆了口氣,爬起來,又往醫院趕。
趕到醫院,簽了字,陪著做完檢查,又快到晚上了。李家其他人陸續下班過來,又開始討論今晚誰陪護。
“我明天真的不行,有個重要客戶要見。”大哥說。
“我得去開家長會。”二姐說。
“我腰疼得厲害,昨晚就疼得沒睡著。”二哥說。
最后又是李明看著我:“小蕓,要不……”
“我連軸轉兩天了,明天還要上班。”我終于說出了拒絕的話。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拒絕。
“就再一晚,周末我們多替你。”李明小聲說。
“憑什么?”我問。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病房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什么?”李明沒反應過來。
“我說,憑什么又是我?”我重復一遍,平靜地看著他,“前天晚上是我,昨天白天我也在,昨天晚上還是我。今天上午媽和大嫂在,下午我來,現在晚上又要我。你們誰不是家里有事,誰不是工作忙?我也有工作,我也累。”
婆婆臉色不太好看了:“小蕓,這不是特殊情況嗎?一家人,計較這么多干什么?”
“媽,我不計較。我只是想問,分房子的時候,怎么沒人說‘一家人,分什么你我’?”我把憋了半年的話,終于說出來了。
病房里死一般寂靜。
公公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你……你還記著這事兒呢?”大嫂先開口。
“我不該記著嗎?”我反問,“三套房子,一套沒有,我能理解爸的決定。但我不能理解的是,為什么一到需要出力的時候,我就成了‘一家人’,一到分東西的時候,我就是外人?”
李明拉我的胳膊:“你少說兩句,爸還病著呢。”
“就是因為爸病著,我才要說清楚。”我甩開他的手,“這八年,我對這個家怎么樣,大家心里有數。我不求回報,但我也不是傻子。今天我把話放這兒,陪護可以輪班,但不是我一個人包攬。你們自己商量排班表,輪到我的時候,我絕不推脫。但沒輪到我的時候,也別什么事都找我。”
說完,我拿起包:“今晚你們商量誰留下,商量好了告訴我。我先回去了。”
我走了,沒回頭。走出醫院大門,晚風吹在臉上,我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抖。不是生氣,是害怕。我怕什么?怕撕破臉?怕被說“不懂事”?怕李明跟我吵架?
可奇怪的是,心里又有一點輕松。像是一直憋著的一口氣,終于呼出來了。
回到家,李明沒回來。我給自己煮了碗面,吃得干干凈凈。然后洗了個熱水澡,早早睡了。手機關了靜音。
第二天早上醒來,手機有李明的三個未接來電,和一條消息:“昨晚大哥陪的。今天白天媽在,晚上我去。周末我們再談。”
我回復了一個“好”字,然后起床上班。
周末,公公的病情穩定了。李明跟我談了一次,他承認他們家習慣了依賴我,習慣了“有事找小蕓”,卻忽略了我的感受。他說他會跟家里溝通,以后的事大家一起分擔。
我不知道他能做到多少,但至少,這是個開始。
周日下午,我去醫院看公公。病房里只有他一個人,正在看報紙。
“爸,您好點了嗎?”
“好多了。”他放下報紙,指了指床邊的椅子,“坐。”
我坐下,給他削了個蘋果。
“小蕓啊,那天你說的話,我聽見了。”公公突然說。
我手一頓。
“你說得對。”公公嘆了口氣,“我這個老頭子,一輩子覺得自己公平,其實最不公平。房子的事,我重新想了想。老宅拆遷,還有一筆補償款,我本來想留著養老。現在想想,分給你們三兄妹吧,平均分。”
我驚訝地看著他。
“不是補償你,是想明白了。”公公看著我,“家和萬事興,這個‘和’,不是讓一個人委屈,而是每個人都舒心。我以前不懂,現在懂了。”
我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謝謝爸。”
“該說謝謝的是我。”公公接過蘋果,“這次生病,讓我看清楚了很多事。也讓我知道,我有個好兒媳。”
從醫院出來,天很藍。我深深吸了口氣,第一次覺得,在這個城市,在這個家,我真正有了立足之地。
不是因為我終于要分到錢了,而是因為,我終于被看見了。
被看見付出,被看見委屈,被當作一個完整的人,而不是一個隨時可以調用的工具。
后來,補償款真的平分了。我們用那筆錢付了首付,買了套小房子。寫的是我和李明兩個人的名字。
再后來,家里有什么事,大家開始真正商量著來了。陪護排班表做得清清楚楚,誰有事提前說,大家協調。
大嫂有一次跟我說:“小蕓,我真佩服你。我要是你,早鬧翻了。”
我笑笑,沒說話。其實我不是佩服我自己,我只是終于明白了一個道理:做人要有底線,有原則。你不說,別人就當你沒有。你不爭,別人就當你不需要。
善良要有牙齒,付出要有邊界。這樣,你的好才會被珍惜,你的付出才會有價值。
如今,公公身體恢復了,家里氣氛也比以前更好了。不是因為我鬧了一場,而是因為,每個家庭成員都找到了自己應有的位置和責任。
李明現在會主動分擔家務,會在家人面前維護我。婆婆對我多了幾分真正的親近。而我自己,也學會了在適當的時候說“不”,在需要的時候表達感受。
這個家長達八年的“考試”,我終于交出了一份讓自己滿意的答卷。不是因為我考了滿分,而是因為,我明白了:我不需要考滿分,我只需要做一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自己。
家庭不是考場,而是港灣。真正愛你的人,不會一直給你打分,而是會擁抱那個不完美的、真實的你。
這是我的故事,一個關于房子、醫院、電話和成長的故事。它教會我,有時候,退一步不是海闊天空,而是讓別人習慣了你的退讓。而站出來,為自己說句話,不是為了爭奪什么,而是為了告訴這個世界:我在這里,我看見我自己,我也希望你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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