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貞觀年間,河東一帶連著下了七日陰雨。城西柳巷深處,有間破舊醫館,白天門庭冷落,夜里卻總亮著一盞昏黃油燈。
有人說,那燈不是為活人留的。
那天夜里,雨水順著屋檐往下淌,像一條條冷蛇。醫館后院的水溝里,漂著一股腥甜氣味,混著草藥與腐木的味道,讓人一聞就犯惡心。
“吱呀——”
院門被推開,一個披著舊蓑衣的道人站在門口,鞋底沾滿泥水,臉色卻白得出奇。
“貧道借宿一晚,可否?”
郎中姓沈,年近四十,正低頭搗藥,聞聲抬頭。那道人目光在他臉上一掃,眉頭當即一緊。
“沈郎中,”道人低聲道,“你印堂發黑,黑中透青,怕是今夜要撞大禍。”
沈郎中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道長說笑了。我行醫十余年,救人無數,哪來什么禍?”
道人卻不笑,只盯著他:“記住一句話——今晚,無論誰來敲門,請你,都別去。”
這話說得陰冷,像雨夜里的一陣風,直往人骨頭縫里鉆。
沈郎中嘴上應著,心里卻犯嘀咕:這道人,多半是個混飯吃的。
夜深時,雨更大了。
道人在偏房打坐,燭火忽明忽暗。沈郎中合衣躺下,卻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反復浮現道人那句話。
“咚、咚、咚。”
敲門聲忽然響起。
沈郎中一個激靈坐起身。
“沈郎中!救命啊!”
門外是個女子聲音,又急又啞。
他心里一緊,忍不住回了一聲:“誰?”
“我家相公腹痛如絞,滿地打滾,求您去看看!”
沈郎中下意識下床,手都摸到藥箱了,忽然想起道人那句叮囑,腳步頓住。
不去?可若真是急癥,豈不是見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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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敲門聲更急。
“沈郎中!你若不來,我相公就要斷氣了!”
偏房門忽然開了,道士站在陰影里,聲音壓得極低:“別應。”
沈郎中壓著嗓子:“可她說人要死了!”
道人冷笑:“你仔細聽,她敲門,有影子嗎?”
沈郎中一愣,提燈照向門縫。燈光映在門板上,門外卻干干凈凈,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喉嚨一緊,手心全是汗。
門外的聲音忽然變了,低低地笑:“沈郎中,你不是救人無數嗎?怎么,怕了?”
這笑聲一出,沈郎中只覺得后背發涼。
道人一步上前,掏出一張黃符,貼在門上,低喝一聲:“退!”
門外“啊”地一聲慘叫,敲門聲戛然而止。
沈郎中腿一軟,跌坐在地。
“那……那是什么?”
道人看著他,嘆了口氣:“你半月前,是不是去過城南亂葬崗?”
沈郎中臉色驟變:“你怎么知道?”
“你那日救了個‘人’,”道人低聲道,“卻不該救。”
沈郎中腦中轟的一聲。半月前,確實有個渾身是血的漢子倒在亂葬崗邊,他心軟,帶回醫治。那人三日后離去,只留下滿床黑水。
“那不是人,”道人緩緩道,“是借尸還魂的陰客。你替它續了陽氣,它便記下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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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郎中喃喃道:“可我只是行醫……”
道人看著他,目光復雜:“行善,也要分對象。”
話音剛落,院外忽然響起雜亂腳步聲。
“沈郎中在嗎?”
這次,是一群人的聲音。
沈郎中臉色發白,看向道人。
道人搖頭:“這回,不止一個。”
窗紙上映出密密麻麻的影子,歪歪扭扭,有的脖子細長,有的四肢反折。
“開門啊——”
“請你看病——”
沈郎中牙關直打,幾乎要哭出來:“道長,救我!”
道人長嘆一聲,從懷中取出銅鈴,低聲念咒。鈴聲一響,院中陰風大作,那些影子發出凄厲嚎叫,紛紛后退。
雞鳴聲忽然響起。
天亮了。
院子里空無一物,只有滿地濕泥,印著一串串不像人的腳印。
道人收了銅鈴,對沈郎中說:“天亮,它們不敢來了。但你這地方,不能再住。”
“那我怎么辦?”
道人轉身欲走:“改行吧。醫人之前,先看清,是不是人。”
三日后,城西醫館關門。
有人說,沈郎中改去山中采藥;也有人說,他跟著那道士走了。
只是每到雨夜,柳巷深處,仍有人聽見敲門聲。
“沈郎中,出診了——”
可那盞燈,再也沒亮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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