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我的一大愛好,就是搜集購買舊雜志,然后真去閱讀。我覺得舊雜志很有意思,不僅信息量大,而且回顧起來,莫名有個“今之視昔”的視角,也頗好玩。還有些成名作者,當初急就章寫過一些報刊文章,可能后來覺得不滿意,再也不愿意收錄集中,而這類文章又往往更能見真情真意,讀來也很有意思。比如滬上名宿陳福康,此老學問不錯,但左得可愛又可笑,早先曾刊布過好幾篇痛罵張愛玲的文章,似乎就從未收入集中。此外還有袁良駿、何滿子諸公,都是此類妙人,情況也大抵相似。
更別說,過去的年代,還是報刊雜志的黃金期,辦雜志可比現在認真多了,無論作者還是編輯。比如讀書界著名的《書屋》雜志,近兩三年的新刊幾乎無一頁不出錯,好些錯還不是校對的鍋,而是明顯責編素養儲備跟不上,缺乏文史常識,無從判斷對錯。劉承幹成為劉承干,朱祖謀又成為羅香林的岳父之類,可說都是由無知而致錯,以前的《書屋》萬萬不會有這等低級失誤。可嘆,現如今應該也真是沒多少人看報刊了,要在一二十年前,每一期的《書屋》讀者勘誤來信,只怕能雪片一般飛長沙,堆滿他們的辦公室,“責編”也早早就得“另謀高就”了。
當然了,我之所謂“舊雜志”,萬不敢比謝其章他們的,其實也是不舊的,都是足讓通人收藏家齒冷的近在1980、1990、2000年代的再普通不過的“舊刊物”,倘要舊到民國晚清,除非去古籍書店偷竊,不然我可買不起。我“搜購”的標準,大抵有二,一是水準要夠高,換言之就是有點“品味”的,再簡言之就是還值得翻翻;另一則需與“書”相關,主要就是讀書類雜志。前者的重點是《三聯生活周刊》,陸陸續續差不多都買齊了,后者范圍就稍微廣一點,《書與人》《萬象》及《開卷》《點滴》之類民刊也不少,只是不好買,當然位卑人微更沒人會送(這里要感謝董寧文老師破格送過敝人幾份《開卷》),是故量少。三五年下來,約莫翻閱完過的雜志總數,應該就有500本以上。這當然是一種雜碎性的閱讀,可我不覺得比讀“正經書”收獲更小更少。我們這代人,很多“高級知識分子”之所謂“閱讀”,其實也是從“簡報”開始的。只不過后來紙本書價賤易得了,閱刊讀報才顯得不上檔次了,然后諱言少時營生。其實,讀雜志也是“雜學”,沒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我沒有“收藏癖”,搜購這些雜志,唯一目的就是拿來翻閱,所以只求量大、不重復就行,更從不求“全”。前段時間看布衣書局的賣書直播,記得當時在賣的正是《文史知識》舊刊,說是從京城一老者家里得來的,一摞摞堆滿整個大桌子,從創刊至2010年底300多期一本不落,原書主明顯就有那種讀書人常有的“求全癖”,而那刊物展示打開又顯見是新的,雖說人皆有癖好,應該尊重,但這種求全法擱我看來委實不懂有何意義。也正因為如此,比如《三聯生活周刊》雖說差不多買齊了,但實際齊不齊我也懶得去一一比對,除非很在意的某一期才會特意去二手平臺下單,近年新刊更沒買過。而且都是要出遠門時捎上三五本,車上、酒店里看完就扔。這也是買舊刊的樂趣,方便攜帶,閱讀有味,可稍解旅途中的寂寞,閑拋閑擲亦不甚惜。至少有20多本《三聯生活周刊》,都是看完扔在火車上亦或酒店中的,因為銅版紙頗重,不想再帶回去,留給下一個乘客結緣,也是有點羅曼蒂克遐思的。
《文學自由談》
我前后買到的《文學自由談》舊刊,應該接近200本了。都說《自由談》是很無聊的罵人刊物,但要說過去的舊刊,我還真最喜歡他,因為那么多文學刊物里,也就只有他,是敢說真話,真敢罵人的,而且很多還罵得極有水準,那種皮里陽秋也是極盡刻薄文人之能事了。
文人這種物種也是好玩,你要他夸人,他們總是夸不好,盡是陳詞濫調,但你要讓他罵人,縣城作協會員都能立地成魯迅,罵出舌燦蓮花來。即便是如今霸屏的唐小林,以前不少罵人文章也是很解氣有見識的,不像近些年詞窮了,幾乎都是為了賺稿費在亂罵。《文學自由談》的新舊常駐“罵家”,從過去的李國文李更們,到如今的唐小林們,實際也可見《文學自由談》的榮衰廢興軌跡。我覺得《自由談》最好看的時段,在2000年前后那些年,也就是任芙康任主編的時期,雜志敢發,作者敢寫,猛將良才云集,批評角度也有趣,鬧騰可是好玩,文字還生猛,人均趙子龍,渾身是膽,吐大實話。
那個時候的《自由談》,我覺得能頂所有同類文批C刊,什么《文藝爭鳴》《當代作家評論》《中國文藝評論》《南方文壇》,看著高大上,實際就是垃圾桶,沒正經人會去翻看的。文學批評的根本價值在于真實,去掉了這一層價值觀,任何批評都不再有意義。《自由談》最可貴正在真實。那時的常駐作家,諸如韓石山、毛志成、何滿子、陳沖、李美皆、邢小利,文章都是很好看的。當然了,近些年的《自由談》也漸漸沒了意思,主要在新生代作者群水準和勇氣都跟不上了,往往亂罵一通,自由談真成了“自由痰”。
《書屋》
我買到的《書屋》,多數都是合訂本,可應該是買過最齊的一種。前些年,《書屋》雜志社自己搞了很多合訂本過刊,在網上售賣,半年一套,記憶中是30包郵,果斷花了數百巨款一氣買下,有不齊的還跑孔網湊了,想著價格不貴,能齊就湊個全乎吧。甚至22、23、24、25年的近年新刊也在二手平臺上買了,價格也很低廉,約兩元一本包郵,美中不足的是全部撕掉了最前面兩頁,想應該是報社那邊的處理品,讓收廢品的人轉手分銷賣了。
我看《書屋》,似乎隨著主持者的不同,基調也在不斷變化。由一開始的思想性,逐漸轉向兼顧學術性,再到如今的既要思想還要學術還要商業的三頭擰巴。要說它最有看頭的時段,自然還是周實主政時期,尤其是創刊頭幾年的97、98年,明顯繼承的還是早期《讀書》的傳統,文不甚深,言不甚俗,多是漫談式的爐邊閑話,又特重思想與趣味,老輩作者尤其多。新生代中的景凱旋、胡文輝、孫郁、林賢治、單世聯、周澤雄、智效民、桑農等等也得以大放異彩,這應該也是周實本人的趣味。
待周實意外退場后,《書屋》又換成另一番格調,最喜歡編發有關民國文事史事的文章,抬眼都是知堂胡適費孝通林耀華曹聚仁,八卦性濃度一下上來了,但文章多還扎實,偏重言必有據的考證,實際是一種傾學院風的掌故寫法。大抵自2000年以后到2020年之間,至少有10多年吧,《書屋》基本都是這一路風格。負責每一期“卷首語”的“澧人”與“邵水游”也不知道是誰,小文章還寫得頗有水準。只是可以肯定乃化名,澧則澧水,與“邵水”都是湖南境內的河流一支。之前還特意請教過周實先生,詢問真實姓名,可惜他不愿意告知,我就這樣稀里糊涂地讀了上百篇“姑隱其名”的無名氏文章。
到了近四五年,《書屋》明顯敗落了,主要表現在刊發文章越來越不行,字號越來越大,編輯越來越敷衍,還每一期都大量“摻沙子”,好些文章一看都是“鱔稿”,水準差得慘不忍睹,一看作者又是無名小卒,疑似花錢買版面。這些似乎也是可以體諒的,畢竟老輩日漸凋零老矣,新一代“中堅”書話家又多是朱航滿、姚崢華這等層次,連江弱水這種拿腔捏調的都成了頭號書評家,《書屋》還能去哪里找好文章呢?現在替班寫“卷首語”的“戇士”、“洵是”兩先生,也好搖曳故作老成,有時看著也覺好笑。至于辦刊不易,糧草不濟,不得已犧牲版面當“人情”賣掉,更是可以理解的。
《書城》
《書城》雜志,從2004年3月刊,到2015年的這一批,我都全部買來看了。2006年6月刊其實算“復刊號”。這也是《書城》的兩個階段,此前幾年定位不明朗,在“城市畫報”與“書評讀物”之間搖晃,自2006年之后,才完全凸顯自身的“海派知識分子雜志”的面目。
以我閱讀觀感,第一次復刊后近10年的這批《書城》,文章質量是很過硬的,可能算得上是國內最好的書評雜志,足以與同城的《上海書評》并駕齊驅,裝幀設計之類品味也不俗,亦是典型的“海派”風格。當然了,《書城》后來也沒辦下去,據說去年又在“復刊”,而《上海書評》自眼光獨到的陸灝退居后,水準也是江河日下,盡整些夾纏不清的長篇大論,蓋因作者多是些空有光鮮頭銜實際言之不文的博士教授,江湖不江湖,學院不學院,似驢非馬,不三不四,別說是比肩“紐約書評”了,比后來的《讀書》還難看,大好品牌這么毀掉,非常可惜。由此也可見,書城也好,上海書評也罷,幾乎一切報刊雜志,都會打上主持者深深的烙印,只要TA并非垂拱無為而治。
我很喜歡這批《書城》,最主要的好感,在于覺得它有“品味”。裝幀有品味,作者有品味,選文也有品味,似乎任何細節都可以看出講究來。《書城》來自上海,編委們也十有七八均滬上知識界聞人,南方人乃至上海人那種做事的認真、對生活的考究,都可以從這本小雜志中看到端倪。可以說,這是一本高度小資情調的書評雜志,重在一個自由散漫,借題發揮,亦書評亦散文,關鍵詞永遠都是咖啡、庫切、巴塞羅那,以及大串大串的英文單詞,儼然現代書界的紙上“城市漫游(City walk)”。
這份雜志辦不下去,我覺得是很可惜的。我覺得這樣精美的雜志,即便不看,買來放在家里,擱在沙發一角,空閑時隨時翻一翻,也是能得一些美好感受的。
《隨筆》
廣州出品的《隨筆》,連我自己也不曉得具體買了多少本。三四年前,武漢有一家舊書店,不知道從那個老知識分子家里拖來幾大麻袋的《隨筆》,早的是1979年的,至晚也有2017年的,我恰好路過碰上,毫不猶豫全部買下。
總數沒有清點,想200本應該是有的。以過去老派讀書人的作風,也應該是一期不落的。這批雜志,我陸續看了兩年以上,才算大體翻了一遍。這批最老都足有40來歲的老雜志,除了自然老化,內頁還可見是很新的,別說丹鉛紛若了,連一道筆劃都找不到,猜想原書主或許真只是愛惜,卻從未去翻閱過,然后這么“收藏”至今,到了眼睛一閉,就讓親屬論斤稱賣給廢紙站了,委實不曉得圖個啥,也是一嘆。這本是世間無數“愛書人”的循環寫照,照黃丕烈的口頭禪,就是“可喜亦可憂也”。
說起來,我對《隨筆》這份雜志,也很有一些私人情感。或許是它出自廣州,而我老家又在廣東的原因,鄉下小鎮讀初高中那幾年,我就曾在街頭小攤點上買過不少《隨筆》,彼時還是很當寶貝的,簡直一讀再讀,什么李汝淪、李敖,我都是最早從那得到知識點啟蒙的。那時的《隨筆》,就愛發些當代文壇學界的掌故文章,我日后讀書不成,就只能看點八卦書籍的惡趣味,極可能就是那時就給熏壞掉,從此中毒入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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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筆》本身當然也是夠意思的。它的整體格調,似乎就恰與《書城》背道而馳,主打一個不衫不履,不中不西,不城不鄉,談的全是文化,但樣子卻很粗率。如果說《書城》的人設,是十里洋場燈紅酒綠下雅致咖啡館里,西裝革履的紳士擱那暗自神傷,《隨筆》就是廣州嘈雜市井街頭,著T恤短褲搭拉著拖鞋的邋遢中年男,一邊買菜一邊喃喃自語。倘要具體而微人格化,那前者是沈宏非,后者則是胡文輝。所以說,文化類雜志,除了掌舵者的趣味外,地域特征似乎也在潛移默化地決定著它的面目與走向。不惟辦刊,這似乎也是世界運行通則。
2026.1.28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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