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城堡》：修正不同立場的偏見丨2025新京報年度閱讀推薦

書評周刊編輯部的年度書選已經持續存在了逾二十年。在這二十幾年中，我們選出了眾多觸動心靈、啟發智識、開闊眼界的書籍，試圖讓這些書籍幫助我們相對更好地面對生活，面對自我。書籍是自我的渡口，它在人類生活中一直幫助我們走出唯一的選擇、駛向不同的方向。在閱讀的頓悟中，我們或者向內走向潛在的那個自我，或者向外踏入未來的思考與陌生的過往，所有書籍都在不同程度上幫助著我們，讓“自我”涉過泥潭，去往存在的寧靜。

2025新京報年度閱讀推薦特刊。

我們正逐一在書評周刊公號二條推送這11本被評委和編輯部選擇的好書以及特別致敬獎項。本篇為烏韋·諾伊瑪爾的《作家城堡》。

《作家城堡》

作者：（德）烏韋·諾伊瑪爾

譯者：柳雨薇

版本：新星出版社 2025年9月

烏韋·諾伊瑪爾，羅曼語文學與德語文學博士，目前為自由作家兼文學經紀人。

致敬詞

2025年是紐倫堡審判開庭80周年，這場歷史性的審判引出的問題遠比解決的更多。如何對系統性的暴力追責，時至今日仍然牽動每個關心人類最基本生活的普通人?！蹲骷页潜ぁ肥状螌⒛抗鈱十斈陙碜允澜绺鞯?、代表不同立場的兩百余位記錄者。這是一本關于歷史的敘述，卻深刻揭示了言說本身的無力，而戰后新的概念與現代國際法的新秩序也由此萌發。

我們致敬《作家城堡》，也致敬其作者烏韋·諾伊瑪爾，致敬他以獨特犀利的視角重新審視這場世紀審判的決心。時間的距離與語言的隔膜都將這場審判推向迷霧深處，而他在無法言說之物中打撈遺漏的細節，凝視人性深處的偏見與裂痕，最大限度地幫助我們重新理解那個新世界的“零時”。

答謝詞

我非常欣喜地獲知，《作家城堡》的中譯本入選了新京報年度閱讀推薦。這完全是一份意料之外的榮譽。首先，我要感謝新星出版社以及本書的譯者。這本書能獲得如此良好的反響，毫無疑問要歸功于她出色的翻譯工作。

這本書寫作于新冠疫情期間，在那樣的背景下，這本書給了我某種安慰，因為書中的各位主角在戰爭期間經受的苦難遠比我們當下面對的更殘酷。我想，讓讀者產生共鳴的，或許是當年人們建立國際刑事法庭、制定國際法的努力。自那時起，這樣的嘗試始終面臨著威脅，而在我們今天所處的時代，國際法的秩序似乎再次陷入了危機。本書正是在呼吁人們關注這種始終面臨危險、需要我們所有人捍衛的共識。

——烏韋·諾伊瑪爾（作者）

對話譯者柳雨薇

這本書

新京報：在這本書出版之前，關于二戰反思以及紐倫堡審判的書已經有很多。你初讀這本書時有哪些不同的感受？促使你決定把它譯成中文/答應出版社的翻譯邀約的一點是什么？

柳雨薇：《作家城堡》最吸引我的一點在于，它是以不同記者的見聞為線索，去串起審判這一重大歷史事件的過程和影響。在現有關于紐倫堡審判的著作中，大多數都會將重點落在受審的戰犯和審判所揭露的具體罪行上，本書則在試圖回應一個更為普世的問題：審判對這間法庭之外的世界意味著什么。

就如書中所寫，人們期待記者們“為這片與世隔絕的飛地打開一扇窗戶”。本書花了不少篇幅回顧記者們在戰爭期間的經歷：大多數人都曾被迫流亡，一些人作為戰地記者見證了前線的慘烈，也有人選擇留在德國，記錄第三帝國內部的動蕩。他們不僅是審判的記錄者，也是無數不能踏入這間法庭，卻需要向戰爭和暴行的責任人追討正義的普通人的代表。無論他們是憤怒、譏諷，略動惻隱還是嘩眾取寵，每個人的文字都指向當時輿論場上真實回蕩著的聲音，當代的讀者在閱讀本書的過程中，也完全能代入80年前關注著這些報道的人們，甚至體會他們如何在立場各異的報道中加深或修正自己的偏見。這種臨場感讓初讀的我相信，這本書有被譯介給國內讀者的價值。

2025新京報年度閱讀盛典，烏韋·諾伊瑪爾答謝視頻播放現場。

新京報：相較于其他同主題作品而言，這本書聚焦的是紐倫堡審判臺之外的眾生相，那些來自世界各地觀看并記錄這場審判的人。可否舉例談談，庭外的種種互動與庭審現場有哪些耐人尋味的聯系？

柳雨薇：法庭內外之別是紐倫堡審判期間一個非常敏感的話題。庭審、尤其是主要戰犯審判的目的是確定極少數戰犯應當為戰爭和反人類暴行承擔的責任，然而審判過程又會牽扯出一個無法在庭審中討論的問題——德國人的集體罪責。即便是庭審的參與者，也必須把這類討論留到閉庭之后，留到法貝爾堡的記者營或是迪倫亨巴赫的鄉間別墅。

這就造成了一個奇特的局面：如果只關注庭審本身，很難意識到集體罪責的議題才是此時輿論場上真正的焦點，記者們的報道補足了這一視角。他們潛在的追責對象往往不再限于受審者：麗貝卡·韋斯特將她在鉛筆堡中偶遇的德國園丁描繪為德意志民族的典型代表，瑪莎·蓋爾霍恩記錄下德國士兵的執迷不悟，維利·勃蘭特也揭露過部分同胞粉飾罪行的傾向。受到這種仇德情緒攻擊的德國人想要自我辯護，自然也沒有法律的框架可供依靠?？梢哉f，庭審只是參與者和關注者思考罪責歸屬問題這一復雜的開端，遠非其終點。

電影《紐倫堡的審判》（1961）劇照。

新京報：從某個角度來說，這本書也是一種“群像寫作”。文中涉及諸多歷史上的真實人物與彼此間的私交關系，甚至他們各自的敘述本身也蘊含著種種意味。你在翻譯這本書時，最大的困難或者說挑戰是什么？可否舉一兩個例子？

柳雨薇：主要的挑戰來源于兩方面，其一是本書涉及一部分國際法和法理學概念，術語的正誤會極大地影響讀者的閱讀體驗，需要謹慎對待；其二，如你所說，書中出場人物眾多，各主人公都以寫作為業，雖然書中引用的大多是他們的信件和紀實作品，但他們的措辭依然相當有特色，還常常夾雜諷刺和反語等修辭，想要精準傳達、在語氣上做出區分，確實有一定難度。我印象比較深的是珍妮特·弗蘭納評價法庭上的男性時使用的一個小雙關，她不愿遷就他們的談話方式（talking on the male level），因為這種談話總是服務于劃分“等級”（levels）、滿足自尊心。最終我把兩處都譯為“層次”，算是保留下了這個文字游戲。

2025新京報年度閱讀盛典現場，頒獎嘉賓、劇作家李靜，與《作家城堡》譯者柳雨薇、責任編輯白華召合影。

這個人

新京報：該書作者烏韋·諾伊瑪爾是一名自由作家兼文學經紀人。除此以外，中國讀者對他的了解并不多?？煞窈唵谓榻B一下這位作者，以及翻譯本書過程中你們有過哪些互動交集嗎？

柳雨薇：很可惜，我和作者本人沒有直接交流，也是在翻譯過程中看了他的一些專訪來增進了解。諾伊瑪爾擅寫傳記，求學期間主攻羅曼語文學、尤其是文藝復興文學，在《作家城堡》之前的作品也多選取這一時期前后的人物為主人公，其中包括塞萬提斯、亨德爾和切薩雷·波吉亞。

關于他為何在《作家城堡》中轉而關注現當代史，也有兩則值得一提的軼事：其一，輝柏嘉公司在施泰因（即鉛筆堡的所在地）開辦了一所藝術?？茖W校，諾伊瑪爾曾在那里擔任創意寫作課的講師，他也是從該校校長處第一次聽說了記者營，以及它云集世界文學巨匠的光輝歷史；其二，作為文學經紀人，他也格外熟悉本書的各位主角，約翰·多斯·帕索斯的作品在德國市場就由他代理出版。這些都是他撰寫本書的熱情之源。

新京報：結合翻譯這本書的過程，可否談談在你看來，烏韋·諾伊瑪爾在還原這段歷史時比較核心的關切是什么？以及他的寫作有哪些特點？

柳雨薇：從本書的標題就能看出，諾伊瑪爾尤其關注審判參與者的寫作，尤其是他們為審判撰寫的報道和在審判影響下創作的作品。他的核心關切并不是為審判本身作出新的歷史裁斷，而是要考察歷史如何與個人史發生關聯，如何在不同類型的文本（公共和私人）中被理解和書寫。至于這些觀點之間的矛盾，他不會強行加以彌合，而是將它們置于相應的歷史背景前，客觀鋪陳在讀者面前。這并不意味著他放棄了對“大歷史”的關注，更宏大的歷史趨勢早就體現在各章節的互文和整體的時序結構中。

對于本身就對書中出場的作家感興趣的讀者來說，《作家城堡》會是一個不錯的切入點。諾伊瑪爾既是一位很有技巧的敘事者，也是一位嚴謹的研究者。在生動流暢的敘述、簡明扼要的闡釋之余，他也善于在適當的時候引入原文，讓讀者透過文字直觀感受各位傳主的性格與觀點。

2025新京報年度閱讀盛典，《作家城堡》譯者柳雨薇分享現場。

這一年

新京報：2025年是紐倫堡審判開庭80周年。如今回看，這本書對于我們重新理解那段歷史會有怎樣的啟發？

柳雨薇：我想，這本書并沒有試圖為紐倫堡審判提供一個新的、確定的歷史答案。它的啟發恰恰在于讓我們意識到理解歷史本身的困難，以及在這一過程中不可避免的誤解、偏差與盲區。通過呈現不同觀察者在歷史現場中的反應與分歧，作者提醒我們，重大歷史事件并不會自動轉化為清晰、統一的意義，理解歷史從來都是每個有責任感的個體都要面對的長期課題。

從今天回望，二戰及其后果依然深刻地塑造著我們所處的世界。許多政治、法律和道德概念正是在當時被確立并沿用至今，與此同時，某些極端思潮仍在試圖借助戰時的語言和形象死灰復燃。《作家城堡》的敘述止步于世紀之交，當時的德國社會面對極右翼思潮的威脅，感到有必要再次回顧紐倫堡審判的結果，權衡安全與人道主義孰輕孰重。這也昭示著，紐倫堡審判、以及以之為代表的對戰爭的法律清算，都不該被視為已經完成的歷史節點。反思此前對歷史的理解與書寫，仍應當是一項持續的、規律性的使命。

采寫/申璐

編輯/宮子 羅東 張婷

校對/薛京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