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樊遲請學稼”的本意究竟為何,是一個涉及眾多弟子共同思想傾向的話題,沒有直接的文獻答案,只能從關聯性文獻中尋求解答。“倦于學”是最有可能的答案,此一答案關聯孔子弟子的信仰、激情與倦怠,二者之間的“心戰”,使我們瞥見早期儒生的一種精神氣象。“樊遲請學稼”背后有“倦于學”的問題。“倦于學”的意義并不止于這件事本身,還涉及事情的另一面,就是孔門弟子對于“學”有非同尋常的熱情,有時甚至是近乎宗教感的激情。部分弟子“倦”的情緒要在這個背景下理解,孔子說“未聞好學”,對弟子有近乎嚴苛的要求,也要在這個背景下理解。孔門之“學”就是學文,由學文而至于道,落實于日常實踐。許多弟子對于“學”表現出非凡的毅力和決心,他們意識到把古典文化內心化、落實于日常實踐是一個長期的過程,真正漫長而艱難的不是外部的事,而是內在的學。儒學不是宗教,而是人文的古典學,孔子師生是舊貴族衰亡中出現的新派人物,他們以文化品質(仁)為德性的根本和政治的靈魂。這種新價值觀激發起新派年輕人內心的熱情。新價值引發的激情,是后來儒學成長為文化大樹的密碼。然而“學”畢竟漫長而艱難,雖然許多弟子懷抱圣徒一樣的感情,但也有部分弟子在不見事功的努力中產生倦怠。樊遲“請學稼”可能就因“倦于學”。孔子寄希望于愿“學”之人承擔責任,改變社會,“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人能弘道”的根本在“學”,如果有志于“學”的人不能努力,以“請學稼”為托詞或以“力不足”為理由,想要退回日常生活,那么“弘道”的努力從根源上就失敗了。孔子對樊遲等弟子的批評近于嚴苛,原因在于此。從孔子及門弟子到戰國儒生群體,有一種特別的精神氣質,他們秉持不計事功的堅守和默然無聲的“學”,儒學后來能夠成為中國社會主流文化,這種精神力量是重要原因。
關鍵詞:人文古典學; 早期儒學; 理想主義精神;人能弘道
《論語·子路》有一章,“樊遲請學稼”,孔子回答“吾不如老農”,樊遲離去后,孔子感嘆:“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焉用稼?”此章歷來引人注意,注釋中有不同說法,也有一些論文專門討論。以單獨一章而為學界持續關注,即使在《論語》中也不多見。此章有兩個引出爭議的問題,一是樊遲為何向孔子請教學農學圃,一是孔子為何批評樊遲是小人。主要問題是第一個,樊遲何以會想到“學稼”,他的意圖是什么?孔子的批評是與樊遲的意圖有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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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語集解》 元岳氏荊溪家塾刻本
中國國家圖書館藏
一
樊遲學稼的“意圖”,在這一章看不出來,但可以從相關的文獻中尋求解釋。民國時期,就有學者以相關文獻對樊遲學稼的意圖作出推測,程樹德的《論語集釋》“樊遲請學稼”章引述各家之說,其中有一種解釋,說周王族的先祖后稷教民稼穡,“思以稼穡治民”。程本人贊同此說,認為《漢書·藝文志》所載農家之書,自古代傳下,孔子時還能看到,樊遲請學稼,“即欲習其書”,認為樊遲是受農家影響,要嘗試農耕為本的政治學。錢穆的《論語新編》有相近的說法,認為樊遲學稼與古代農家學派(如《孟子》中提到的許行)有關,但樊遲學稼在前,農家學派在后,戰國初年的李悝出自儒門,在魏國推行“盡地力之教”就是儒家重視農耕思想一脈,樊遲學稼是開李悝和許行之先河。
程樹德和錢穆的解釋,都認為樊遲請學稼是要探索農耕政治學,這一解釋能夠援引關聯文獻,在各種解釋中影響較大。可認真思考這一問題,由古代農家學說解釋樊遲學稼,難以站住腳。程樹德說《漢書·藝文志》中所記農家各書,在孔子時代還有留存,是樊遲請學稼的學理來源,這一說法其實是很有疑問的。使用漢字寫作在西周時基本上還是西周王畿上層小圈子的事,內容只是祭祀與政事;春秋時代漢字擴展到東方諸國,最早的貴族知識階級形成,文字書寫內容擴大,涉及史事、政事、各國聘問交往,但也沒有出現民間學術思想。民間學術起于孔子師生集團,此前不會有《漢書·藝文志》所記的那些農家著述。包括農家學派在內的百家學說,都是在戰國時興起的,“樊遲請學稼”不大可能有一種農家學說作為思想先導。當然,古代王者重視農耕的文獻是有的,如《周頌·噫嘻》《大雅·生民》等,但那是王者的職責,與民間人物無關。《論語·憲問》記載南宮適問孔子:“羿善射,奡蕩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這就是講王者耕稼的傳說。春秋時代,一般貴族如果親為躬耕,那就是從政事中敗落,或有意逃避,不會有農家式人物如許行之類。錢穆的解釋在文獻上比較謹慎,沒有把農家說成樊遲學稼的思想淵源,而是反過來把樊遲學稼解釋成許行一干人的前驅。這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但這個解釋文獻依據薄弱,沒有多少說服力。
樊遲的意圖在于學習農耕政治,支持文獻很弱,但也不是全無可能。《論語》所記孔子對樊遲請學稼的回答,“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襁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似乎暗示樊遲詢問耕稼與政治有關。可是這里有一個疑點,如果樊遲意在由耕稼而政治,孔子為何要說“小人”?不論是階層意義上的“小人”還是道德意義上的“小人”,用來指一個探索政治學方法的學生,顯然都不合適。所以孔子的批評如何理解,還要存疑。戰國文獻中有一條與“樊遲請學稼”可能相關的線索,一直未被注意。《荀子·大略》中記載:
子貢問于孔子曰:“賜倦于學矣,愿息事君。”孔子曰:“《詩》云:‘溫恭朝夕,執事有恪。’事君難,事君焉可息哉!”
“然則賜愿息事親。”孔子曰:“《詩》云:‘孝子不匱,永錫爾類。’事親難,事親焉可息哉!”
“然則賜愿息耕。”孔子曰:“《詩》云:‘晝爾于茅,宵爾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耕難,耕焉可息哉!”
“然則賜無息者乎?”孔子曰:“望其壙,皋如也,巔如也,鬲如也,此則知所息矣。”子貢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休焉。”
子貢說“倦于學”,希望轉向具體事務,從政不行,就和家人朋友過平常生活,或耕稼度日。孔子一一批評,皆引《詩》句表明每一件事都有德行要求,也就是不能脫離“學”,至死方可“息”。這段對話最后子貢說“愿息耕”,這一說法與“樊遲請學稼”很可能有關。《荀子·大略》是雜錄性質,不一定由荀子本人所寫,可能是戰國儒者編造,口耳相傳,由荀子或門生著于竹帛。如果是荀子或門生創作,性質也差不多,都屬于戰國儒者的編造。這段對話鋪陳夸張,有戰國縱橫家氣息,不大可能是子貢真實問話的記錄。當然,如果是真實記錄,那么子貢與樊遲同為孔子弟子,他說“倦于學”而要“息耕”,對于理解樊遲請學稼的意圖更有參考價值。然而這可能性不大,在文獻上應當謹慎一些,子貢“倦于學”一章還是理解為由戰國儒生編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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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南宋淳熙八年錢佃江西漕司刊本
俄羅斯國立圖書館藏
《大略》所錄“倦于學”章,雖然不出自子貢本人,但這位編作的儒生一定知道“樊遲請學稼”。戰國時代的儒者群體中,《論語》所錄孔子與弟子的對話是人人熟讀的篇籍,那時儒者圈共同遵奉的典籍并不多,大概除了《詩》《書》《士禮》,其他的經典包括《詩》《書》的傳都在編撰過程中,尚未取得經典地位,孔子與弟子的對話是孔子語的記錄,當然十分重要,一定是儒門弟子的必讀文獻。此外,“學稼”是一件特別的事,在孔門弟子學習古典“禮樂射御書數”的氛圍中,“學稼”的要求讓人印象深刻,編造“倦于學”故事的儒生,不會不知道。事實上,筆者曾懷疑“倦于學”章就是從《論語》“樊遲請學稼”章擴展而來,在戰國儒家文獻中,這樣以《論語》對話為底本擴展而成的篇章是常能見到的。然而仔細對比,“倦于學”章變化較大,連對話主角都從樊遲變成子貢,所以直接從“請學稼”章擴展而來的可能性似乎不大。不過,編造“倦于學”對話的儒生熟知“請學稼”章是沒有疑問的。這位編者以“息耕”為“倦于學”而退向日常生活之一途,說明在他的理解中,或者在他所屬儒者圈的理解中,“樊遲請學稼”就是因“倦”而求“息”。這是距離樊遲時代最近,身份也最接近的人對“請學稼”含義的理解,其間的文獻相關性是最可注意的。
“倦于學”可能是戰國儒生對“樊遲請學稼”的理解,我們不能確定這就是樊遲的本意。然而“倦于學”這個說法很重要,可以與《論語》的許多有關記載聯系起來,“樊遲請學稼”的意圖為何,也許不是單獨一章的問題,而是一個涉及眾多弟子共同思想傾向的話題。
二
《論語》中許多章與“倦于學”有關,孔子弟子常會涉入“倦于學”的問題,以往的《論語》研究和解讀對此甚少在意。我們把相關的對話展開,就會發現值得留意的思想線索。
《荀子·大略》的“倦于學”章,子貢首先說到“愿息事君”,這在《論語》中即有來歷,《雍也》篇:
冉求曰:“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
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
冉有“力不足”是因為“道”太難,就相當于說“倦于學”。《大略》篇記子貢“倦于學”就是因為“道”太難,此意不僅從該章原文中可以讀出,而且有文獻旁證。《孔子家語》也記錄這一章,就有“困于道”三字。《孔子家語》編纂于東漢末,“困于道”三字,當出自漢儒之手,但確實道出“倦于學”本有的意思。冉求說“力不足”,當然也是希望“息”,他沒有說“息”于何地,但在《論語》其他章中可尋到線索。《先進》篇“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章,孔子要求幾位弟子談政治抱負,冉有說:“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禮樂,以俟君子。”冉有是孔門弟子中最有行政才能的,他自信三年可以“足民”,但自承達不到“禮樂”。政治上的“禮樂”就是“道”,冉有是有行政抱負的,加上得季氏賞識,已獲重要官職,他“力不足”于道,應該不會求“息”于事親耕稼之類,而是轉手“足民”一類的行政工作,這就是“息事君”的意思了。從通常意義說,從政絕不輕松,“事君”未必可說是“息”,但是從“學”以至“道”的要求看,行政性的“事君”就真的是“息”了。戰國儒生編造子貢“倦于學”章,說“息事君”,是否有文獻來源不得而知,如果有的話,冉有“力不足”說是最有可能的來源。子路也有近似的說法,他沒有冉有說得直白,但也可能是“息事君”說的一個來源。《先進》篇:“子路使子羔為費宰。子曰:‘賊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后為學?’子曰:‘是故惡夫佞者。’”子路支持子羔從政,從孔子的話看,是覺得子羔還需要“學”,從政太早反而不利。子路反對說“何必讀書,然后為學”,意思是在政事實踐中也可以學。此話被孔子斥為“佞”,則子路之說可能是掩飾,暗含棄學而單純行政的想法,也就是“倦于學”而“息事君”。
冉有“力不足”、子路“何必讀書”都與“學”之難有關,樊遲“請學稼”沒有說原因,但戰國文獻記子貢因“倦于學”而要“息于耕”,參照理解,樊遲之說應也與“學”之難有關。戰國儒生編造子貢“倦于學”的對話,來源應該就是早期儒門弟子關于“學”之難的種種傳聞。從表面看,《論語》中弟子公開表達“學”之難的很少,可是換一個角度,從孔子對弟子在“學”的問題常有不滿,可以推想弟子面臨“學”之難的壓力。《雍也》篇:“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此章所言“好學”,不是知識技能,而是德性實踐,這一點以往學者在討論此章時已經關注,這里我們注意另一點。孔子說顏回以后,弟子一個好學的也沒有,這是相當嚴厲的說法,可以想象對眾弟子有不小壓力。顏回去世早,及門弟子基本都在,孔子何以說出這樣嚴重的話,也許有什么具體原因,但話說到那樣重,應該是有平時累積的失望。“學”之難不免讓一些弟子退縮,他們大概很少會像冉有那樣公開表達“力不足”,但在語言行為上有意無意倦怠,卻是在所難免。《公冶長》篇記“宰予晝寢”,可能也是因為“學”的倦怠,否則白天睡覺而已,孔子何至于如此生氣,要說出“朽木不可雕”的話。當然宰予這件事原因不詳,只是推測,但孔子對弟子努力不夠的失望和感嘆,卻是一而再,再而三:
子曰:“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我未見力不足者。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里仁》)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余則日月至焉而已矣。”(《雍也》)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實者有矣夫!”(《子罕》)
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子罕》)
子曰:“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子罕》)
子曰:“語之而不惰者,其回也與!”(《子罕》)
子曰:“三年學,不至于谷,不易得也。”(《泰伯》)
這些失望和感嘆應該都與弟子平時行事言語有關,正因為此,我們相信《大略》篇子貢說“倦于學”是從早期孔門弟子故事傳聞中推衍而來,即使不是直接來自“樊遲請學稼”,也是來自這一類的傳聞記錄。孔子弟子中只有冉有說“力不足”和子路說“何必讀書”,算是明白表達“倦于學”的意思,其他的都在間接或無意之間,“樊遲請學稼”和“宰予晝寢”可能都是。更多的表現,則是“苗而不秀”“秀而不實”“未成一簣”,以及語之而惰、其心違仁一類行為。孔子說顏回以后“未聞好學”,實是有很深的感嘆。
“樊遲請學稼”背后有“倦于學”的問題,對于“倦于學”和“學”之難,學界的研究一向不怎么關注,也許覺得是一個可以忽略不計的問題。孔子盡管感慨顏回以后“未聞好學”,可是儒學畢竟在孔子去世后蓬勃發展起來,“倦于學”不過是微弱雜音,何必計較?然而“倦于學”的意義并不止于這件事本身,還涉及事情的另一面,就是孔門弟子對于“學”,其實是有非同尋常的熱情的,有時甚至是近乎宗教感的激情。部分弟子“倦”的情緒要在這個背景下理解,孔子說“未聞好學”,對弟子有近乎嚴苛的要求,也要在這個背景下理解。“倦于學”和“學”的激情之間的關聯,是理解早期儒生精神氣質的一個入手處。
三
孔門之“學”就是學文,由學文而至于道,落實于日常實踐。這種學是人文主義品質的,卻有一奇異之處,不論孔子本人還是弟子,對于“學”都有一種近乎宗教感的熱忱。對于孔子人們討論很多,這里只說弟子。許多弟子對于“學”表現出非凡的毅力和決心,他們意識到把古典文化內心化,落實于日常實踐是一個長期的過程,需要一點一滴的努力: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學而》)
子夏曰:“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子張》)
這些都是《論語》中的普通對答,但一可以看出“學”之難,古典規范落實于內心,是要一點一點前進;二可以看出弟子的認真和熱情,這是一種近乎宗教徒的感情,為了點滴的前進,博學篤志,切問近思。這不禁讓人思考,儒學作為一種從貴族古典學轉化而來的人文學,何以會有如此力量,使人對“學”以成德產生這樣的激情?曾子有一段話最能表達這種圣徒般的感情: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遠乎?”(《泰伯》)
“任重道遠”“死而后已”都成為后世的成語,但對其原初意義人們已經隔膜。后世人說這些成語,大體落在事業上,如諸葛亮《后出師表》說擔當北伐重任要“死而后已”,這樣的用法大家比較熟悉。可是曾子說的卻是成就德性“任重道遠”“死而后已”。真正漫長而艱難的,不是外部的事,而是內在的學。儒學并不是宗教,而是人文的古典學,古老的貴族文化何以引發那樣的內在激情,正是我們現在需要探究的一種“思想史”。大體而言,古代的老貴族是熱衷祭祀和戰斗的,古典德性都圍繞著虔誠與勇武,孔子師生是舊貴族衰亡中出現的新派人物,他們以文化品質(仁)為德性的根本和政治的靈魂,這種新價值觀如何出現,怎樣理解,學界已有不少討論,可是過去較忽略的一點是,孔子師生的新價值在那個舊貴族衰敗的時代,如同清晨的陽光照亮人心,激發起新派年輕人內心的熱情。新價值引發的激情,是后來儒學成長為文化大樹的密碼。不注意這一點,以現代生活的隔膜來研究《論語》中的“學”,就會以為問題只在目標、內涵、方法,“學”的內在動力似乎理所當然。
孔子及門弟子的激情延續到戰國儒生,許倬云先生曾說,看《史記·儒林列傳》,對早期傳承儒學典籍的人會不由產生敬意。他的意思是,在“五經”創生制作的年代,儒家不是官學,傳經者大都生活在民間,沒有官位爵祿,他們治學有一種理想主義精神,令人起敬。然而這一說法也讓我們想到,《史記·儒林列傳》里的人還錄了名,那時在孤寂貧困中堅持學術的儒生,肯定遠多于能留下姓名的人,這些人豈不更配得上后人的敬意?更進一步,早期儒生群體中參與制作典籍的人肯定又是少數,更多人連學術事業也沒有,就是在社會底層和邊緣砥礪德性,堅守儒家意義的“學”。《中庸》第二至十五章闡述“中庸”之德,就說到這種特別的堅守。“中庸”就是日常言行合乎中道,沒有政治事業,也沒有學術事業,可是在這一派儒者看來,庸言庸行的努力卻比一切事功都重要:
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君子遵道而行,半涂而廢,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見知而不悔……
許多早期儒家典籍記錄過戰國儒生群體這種不計事功的堅守,默然無聲的“學”,《大戴禮記·曾子立事》:
君子愛日以學,及時以行,難者弗辟,易者弗從,唯義所在,日旦就業,夕而自省思,以歿其身,亦可謂守業矣。
君子博學而孱守之,微言而篤行之……行無求數有名,事無求數有成,身言之,后人揚之,身行之,后人秉之……
與《中庸》所記一樣,看不到有形的事業功業,連編纂典籍的學術事業也沒有,卻有終身堅守、守先待后的激情。《史記·游俠列傳》說孔子弟子季次、原憲及其徒眾,“讀書懷獨行君子之德,義不茍合當世,當世亦笑之。故季次、原憲終身空室蓬戶,褐衣疏食不厭。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這樣在貧困中堅持“學”,傳承幾百年的學派,就是早期儒生群體的一個縮影。讀《史記·儒林列傳》引起的敬意,與學術相關,但更應關注的,是早期儒生在貧寂中的堅守。儒學后來成為中國社會的主流文化,有種種原因,早期儒生群體近乎圣徒的激情和堅守也許是最重要的。只有學問和道理,沒有踏實的努力和實踐,學問道理怎能成長為引導社會的文化之樹?從《論語》的對話看,這種圣徒般的激情、日復一日的堅韌努力,正是由孔子第一代弟子啟動的。
在這樣的背景下,看樊遲“請學稼”以及若干弟子有時的“倦于學”,就有理解的參照。孔子的弟子群體是認真和熱情的,他們接受孔子解釋的貴族古典學,決心以德性立身,參與政事,改變社會。這個從貴族古典轉換來的“學”激起了傳統貴族走向末路時代一批新派年輕人的激情。然而“學”畢竟是漫長而艱難的,日復一日的努力,沒有事業功業,往往以“學”終身。雖然許多弟子懷抱圣徒一樣的感情,“任重道遠”“死而后已”“遁世不見知而不悔”(《禮記·中庸》),“行無求數有名,事無求數有成”(《大戴禮·曾子立事)》,可是也有部分弟子在這樣不見事功的努力中發生倦怠,不是人之常情嗎?《史記·禮書》記一段子夏的話:“出見紛華盛麗而說,入聞夫子之道而樂,二者心戰,未能自決。”這段話應該也非子夏原話,是后人編造,但道出了儒生“心戰”的性質。儒學不是宗教,如果不愿努力,并沒有背叛神圣啟示的罪感,只不過是退向日常生活,“出見紛華盛麗而悅”,或如《荀子·大略》所記子貢說的“息事君”“息事親”“息耕”。在長期的“任重道遠”“死而后已”的努力中,有人因“力不足”,或因不見事業功業,或其他原因,希望退回到這樣日常的生活,這就是《論語》所記弟子種種“倦于學”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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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圣先賢半身像冊(樊須)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回到開頭的問題,孔子為何說樊遲“請學稼”是小人。“請學稼”的意思不過是“息于耕”,退到日常生活,并無道德的惡,何以就是小人?把這個問題擴大,冉有“力不足”為何也不行,孔子回答“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汝畫”,真正力氣不足是累倒在路上,你現在畫地自限。那么,感覺累也不能要求休息嗎?宰予不過白天睡覺,怎么就成“朽木不可雕”?再聯系到戰國儒生編造的孔門對話,子貢“倦于學”,希望“息事君”或“息事親”“息耕”,孔子為何一一否定?這位假托的孔子把“事君”“事親”“耕”一類事務歸為“學”的不同方式,由此否定回到日常生活的意向,這個編造確實反映了《論語》中所見的孔子觀念。那么,孔子是排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嗎?這是一個極易引起誤解的問題。事實上孔子并不貶斥普通人的生活,但是他擔憂弟子“倦于學”。問題就在于,孔子寄希望于愿“學”之人承擔責任,改變社會,“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論語·衛靈公》)。如果有志于“道”的人不能努力于“學”,以“力不足”為理由,或以“請學稼”為托詞,想要退回日常生活,那么“弘道”的努力從根源上就失敗了。
張灝先生曾提出孔子思想有一種“幽暗意識”,后來成為儒學中一個長期延續的傳統。對這個說法學界未曾認真在意,學界比較注意“幽暗意識”與民主政治的關系(這是張灝論文的中心議題),卻很少注意儒學傳統尤其是孔子思想中“幽暗意識”的存在和意義。張灝所說的是一個重要的觀察,我們借以說明孔子為何嚴厲批評樊遲、冉有等弟子,以及似乎不近人情地說顏回死后弟子“未聞好學”。張灝指出,孔子的“幽暗意識”是由西周思想的“憂患意識”轉來,憂患意識是對外部危險的擔憂,幽暗意識則把這種擔憂內轉,認為“內在人格的昏暗”才是政治和社會失敗的根源。幽暗意識不是一般意義地擔憂人性黑暗,而是擔憂德性成長的人性阻力。擔憂人格“昏暗”不是針對民眾日常生活,而是針對愿意“學”的人。《論語》和后來的儒家文獻都不排斥普通人的生活,但是“人能弘道”根本在“學”,有志于“學”的人不能老想退到日常生活。從《論語》的一些對話看,孔子對弟子的要求似乎過于嚴厲,背后其實正有一種“幽暗意識”意義上的擔憂。由孔子弟子開始的早期儒生群體是認真和熱情的,孔子也是寄予厚望的,但他仍然擔憂弟子內心的“昏暗”。樊遲“請學稼”被批評為“小人”,原因不在耕稼,而在樊遲可能“倦于學”。如果有志于古典之道的年輕人輕易“倦于學”,表現為“苗而不秀”“秀而不實”“未成一簣”,則“人能弘道”的理想便無法確立根基。孔子思想以及后來儒學的靈魂,就是以“學”培養君子,承擔社會責任,如果沒有以“學”為本的人,一切倫常綱紀都無用。“樊遲請學稼”的本意究竟為何,沒有直接的文獻答案,只能從關聯性文獻中尋求解答。“倦于學”是最有可能的答案,此一答案關聯孔子弟子的信仰、激情與倦怠,二者之間的“心戰”,使我們瞥見早期儒生的一種精神氣象。
作者:顏世安、李探探,南京大學歷史學院
來源:南京大學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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