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的冬夜,滴水成冰。劉知遠在節度使府邸的沙盤前站了一宿,眉頭緊鎖。
他的身后,一個臉上刺著青色印記的漢子,像尊鐵塔般一動不動,這就是劉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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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將軍,不是謀士,他是劉知遠最信任的“家丁頭子”,掌管著劉家在并州最核心的那支私兵。
劉知遠指著太原城防圖,頭也不回地說:“崇弟,這太原城的命脈,不在城門,在糧倉。守住了糧,就守住了人心。”
劉崇悶聲回答:“哥,糧倉外我埋了三百死士。除非我死了,否則一粒米都丟不了。”
他說話時,臉上的刺青在燈火下微微抖動。
要知道,五代亂世,臉上刺字是軍漢、罪犯的標記。劉崇不以為恥,反而覺得這是忠誠的烙印。他所有的尊嚴、地位、野心,都牢牢系在哥哥劉知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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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知遠南下汴梁稱帝,建立后漢。劉崇被留在太原,鎮守龍興之地。
哥哥在信里說:“吾弟守太原,如吾之背脊。”
劉崇把這句話裱起來,掛在廳堂。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值了,哥哥是皇帝,自己是北都留守,手握重兵,劉家的江山,有一半是他扛著的。
可他忘了,把命運完全寄托在另一個人身上,本身就是一場豪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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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0年,汴京傳來驚天消息,樞密使郭威兵變了!
劉崇在太原聽到消息,當場拔劍劈碎了案幾。
“郭威gou賊!我哥待他不薄!”他眼睛血紅,立刻點齊三萬兵馬,就要南下拼命。
這時候,郭威的使者到了。
使者跪在堂下,言辭懇切,“劉公息怒!郭樞密豈敢篡ni?只是朝中有奸臣,不得已清君側。郭公說了,國不可一日無君,他愿奉劉公之子劉赟為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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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崇愣住了,握著劍柄的手,微微發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那猙獰的刺青都仿佛柔和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都出來了。
“我兒……要當皇帝了?”
幕僚急得跳腳,“主公!郭威狡詐,此乃緩兵之計!不可信啊!”
劉崇一擺手,那姿態,是這半輩子從未有過的輕快和得意。
“你們懂什么?”他嘴角咧開,“我兒當皇帝,我還求什么?我還打什么?”
那一刻,這個在刀口舔血幾十年的老兵,眼神里竟然透出一種天真愚蠢的歡喜。
他撤回了大軍,天天在太原城里張燈結彩,等著兒子登基的好消息傳來。
他甚至開始琢磨,自己是去汴梁當tai上皇呢,還是繼續留在太原替兒子鎮守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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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崇就這么好騙?
他不是好騙,他是太渴望了。
渴望到蒙蔽了雙眼,他一生活在哥哥的陰影下,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劉家。如今,自己的兒子要坐上龍椅,這對他來說,是比自己做皇帝更圓滿的結局。
人一旦被巨大的欲望擊中,理智就會瞬間蒸發。
劉赟的車駕到了宋州(今商丘),距離汴京一步之遙。
壞消息來了。
探馬連滾爬爬沖進太原府,聲音都變了調:“主公!郭威……郭威在汴梁黃袍加身,自立為帝了!少主……少主被廢為湘陰公,軟禁了!”
劉崇手里的酒杯“哐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還沒反應過來,更壞的消息接踵而至,劉赟被殺了。
劉崇先是呆立當場,仿佛沒聽懂。然后,他緩緩走到院子中央,抬頭看著灰蒙蒙的天。
突然,這個五十多歲、殺人如麻的老兵,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他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撕扯著身上的錦袍,哭聲嘶啞絕望,在空曠的府邸里回蕩。
“赟兒……我的赟兒啊!!!”
他跪倒在地,抓起地上的泥土,一遍遍念著兒子的名字。臉上的刺青被淚水和鼻涕糊成一團,丑陋而悲慘。
當初有多歡喜,此刻就有多痛苦。郭威這一刀,不僅殺了他兒子,更徹底碾碎了他作為一個父親、一個梟雄所有的尊嚴和幻想。
劉崇哭暈過去好幾次,醒來后,他只說了一句話:“郭威,我與你,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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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1年正月,劉崇在太原稱帝。
國號還叫“漢”,史稱北漢。他沒用新年號,繼續用兒子劉赟的“乾祐”年號。
這個舉動,悲壯又凄涼。
他在告訴全天下,后漢沒亡!我兒子才是正統!我劉崇活著,就要把被郭威奪走的一切,搶回來!
可怎么搶?
北漢只有區區十二個州,地瘠民貧。后周則占據中原,兵強馬壯。
劉崇做出了那個被后世罵了一千多年的決定,向契丹求援。
在太原皇宮里,面對遼國使臣,這個皇帝,做出了令人心酸又鄙夷的舉動。
遼使倨傲地站在殿上,劉崇從龍椅上站起來,一步步走下臺階。
走到遼使面前,他微微躬身,臉上擠出笑容:“叔皇帝在上,侄皇帝有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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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當年石敬瑭向契丹稱“兒”,已經遺臭萬年。如今劉崇更狠,自稱“侄”。每次遼使到來,他都要降階行禮,貢品年年加碼。
民間賦稅重到什么程度?
有個老農哭訴:“生了娃要交‘添丁稅’,嫁閨女要交‘出門稅’,連家里老牛下個崽,官爺都要抽走半張皮!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劉崇不知道民間疾苦嗎?他知道。
但他不在乎了,復仇的火焰,已經燒光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底線。
兒子死了,希望滅了,他活著的唯一意義,就是讓郭威付出代價。至于百姓死活、身后罵名,他統統顧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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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4年,劉崇等到了他以為的“天時”。
郭威死了,即位的柴榮才二十多歲,名不見經傳。
劉崇激動得夜不能寐。他聯合遼國一萬騎兵,親率北漢三萬精銳,傾國南下。
潞州高平,兩軍對壘。
戰前,劉崇登高望遠,看到后周軍隊陣型松散,士兵東倒西歪。他放聲大笑,得意忘形。
他對身邊的遼國大將說:“將軍且觀戰!此等烏合之眾,何勞貴國動手?看我生擒周主,獻于帳下!”
戰斗打響時,風云突變。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刮起猛烈的南風,飛沙走石,撲向北漢軍的臉。
柴榮,這個年輕的皇帝,做出了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舉動,他脫下盔甲,手持長劍,親自率隊沖鋒!
后周軍士氣大振,如山洪暴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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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崇站在戰車上,眼睜睜看著自己最精銳的“中軍”被沖垮、分割、吞噬。
他臉上的得意,慢慢變成了驚恐,最后是死灰般的絕望。
“撤……撤!”他嘶啞著下令。
潰敗如山倒,劉崇騎著一匹叫“黃騮”的駿馬,在親兵護衛下瘋狂逃竄。身后是震天的喊殺聲,天空飄起了雪花。
為了活命,這位皇帝扒下自己繡著金龍的錦袍,換上了一件不知從哪個死掉農夫身上扒下來的,滿是污垢和破洞的短襖。皇冠扔了,頭發散亂,臉上污穢,混在潰兵中,像條喪家之犬。
逃到山谷里,他迷路了。身邊只剩下百來個殘兵敗將,人人帶傷,在風雪中瑟瑟發抖。
劉崇靠在一棵枯樹上,望著灰暗的天空,喃喃自語:“天不助我……天不助我啊……”
這場大風,吹散的不只是北漢的軍隊,更是劉崇最后的心氣和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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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回太原的劉崇,徹底變了。
他不再意氣風發,不再嚷嚷著復仇。整天躲在深宮里,酗酒,發呆,時而痛哭,時而狂怒。
夜深人靜,劉崇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殿里。殿內只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暗。他穿著單衣,癡癡地望著南方,汴梁的方向。
窗外北風呼嘯,像無數冤魂在哭喊。
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赟兒,爹沒用……爹給你報不了仇了……”
說完,老淚縱橫。
954年十一月,劉崇病逝,終年六十歲。
他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望向南方。身邊的人說,合了幾次都合不上。
他不是死不瞑目,是心有不甘,是無窮無盡的悔恨和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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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生都在“依附”,年輕時依附哥哥劉知遠,以為有了靠山;中年時把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以為有了未來;最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依附契丹,以為有了復仇的本錢。
他從來沒有真正“獨立”地活過,也從來沒有建立起屬于自己的堅實的力量和威望。
當所有的依附對象逐一崩塌,他也就徹底垮了。
他的悲劇,在于把人生的全部意義,都寄托在外界的人和事上。當外界坍塌,他的內心世界,也就跟著土崩瓦解。
人啊,終究要靠自己立得住。
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唯有自己長出來的骨頭,自己練出來的本事,才是誰也奪不走的底氣。
劉崇如果早明白這個道理,或許不會把一副還算不錯的牌,打得如此稀爛,最后在悔恨和罵聲中凄涼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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