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徐屯 文:風中賞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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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確診肺腺癌晚期時,PET-CT上除了肺部原發灶,骨骼和腎上腺也已有了星星點點的轉移痕跡。但基因檢測帶來了一線生機——EGFR敏感突變。主治醫生當時說:“有靶向藥,效果通常不錯,很多人能獲得長期高質量的生活。”
藥效好得超乎想象。服下靶向藥兩周,他因腫瘤壓迫導致的咳嗽和氣短明顯緩解。一個月后復查,CT顯示病灶顯著縮小。此后的三年,他活得像一個健康的退休老人:每天晨練、買菜、下棋,周末帶孫子去公園。除了每天雷打不動吃下那顆藥片,和每三個月一次的復查,癌癥仿佛只是他生命里一個需要定期管理的“慢性病”,比如高血壓。我們甚至漸漸忘記了“晚期”這個最初的判決,覺得只要藥一直有效,這樣的日子就能一直過下去。
變化,是從去年秋天一次普通的腰腿疼開始的。起初以為是年紀大了腰椎問題,貼了膏藥,做了理療,時好時壞。復查時特意查了相關部位的骨掃描,沒發現新的轉移。靶向藥的療效評估依然是“穩定”。我們稍稍安心,覺得只是普通的老年病痛。
然而,疼痛沒有放過他。從腰椎蔓延到雙腿,從間歇性變成持續性,止痛藥從普通非甾體類換到了弱阿片類。他的步履開始蹣跚,從前能走三公里,后來走到小區門口就要歇好幾次。我們隱隱不安,但每次復查,肺部病灶依然控制良好,腫瘤標志物也平穩。醫生考慮可能是“藥效太好”帶來的罕見骨關節副作用,或是單純的老年退行性病變加重。
真正的崩塌,發生在一個月內。先是右腿無力感突然加重,一次起身時差點摔倒。緊接著,左腿也出現類似癥狀。他再也無法獨立行走,去衛生間需要兩個人攙扶。緊急做了全身包括頭顱的增強磁共振,結果像一盆冰水:多發腦轉移,其中一顆位于運動功能區附近;多處脊柱椎體及骨盆出現新的、活躍的骨轉移灶。更壞的消息是,血液基因檢測提示出現了導致靶向藥耐藥的T790M突變。
“疾病全面進展。” 主治醫生的解釋冷靜而殘酷,“顱內和骨骼是新發且活躍的轉移,雖然肺部原發病灶還在控制中,但耐藥已經出現,意味著之前的治療防線被突破了。腦轉移和承重骨的轉移,是導致他迅速喪失活動能力的主要原因。”
一夜之間,我們的生活天翻地覆。輪椅成了必需品,然后是護理床。他再也沒能自己走到窗邊看看外面的樹。劇烈的骨痛和神經痛,需要強效止痛貼劑聯合口服藥物才能勉強壓制。腦轉移帶來了間歇性的頭痛和嗜睡,他的反應開始變慢,話也少了。
更讓我心碎的是他精神上的垮塌。一天下午,他望著窗外看了很久,突然喃喃地說:“上個月……我還能自己去買孫子上學要用的鉛筆……怎么就……站不起來了呢?” 他眼里那種巨大的困惑和挫敗,比任何身體的疼痛都更刺痛我。
我們迅速調整了治療方案。換了新一代的靶向藥應對耐藥,對腦部進行放療,對承重骨進行加固性的局部放療并加用了骨改良藥物。但身體功能的恢復,遠遠追不上疾病破壞的速度。新的靶向藥帶來了難以忍受的腹瀉和皮疹,放療后他更加疲憊。
如今,父親臥床已經兩個月。他的世界縮小到了病床的范圍。每天,我們需要幫他翻身、擦洗、按摩萎縮的肌肉。他清醒的時候,會聽著我們講外面的事情,眼神里偶爾閃過一絲過往的光,但更多時候是沉寂的接受。那三年健步如飛、談笑風生的日子,仿佛是一場遙遠而清晰的夢。
這巨大的落差,讓人茫然又窒息。我們曾以為,現代醫學的“魔法子彈”能一直守護他。卻忘了癌癥的狡猾與善變,它可能在一條戰線上安靜多年,卻在另一條防線上突然發動致命襲擊。我們贏得了三年近乎正常的美好時光,這已是醫學的饋贈。但當前線失守,崩潰可以如此迅速而徹底,剝奪的不僅僅是一個人的健康,更是他作為人的基本尊嚴與自由——那些能自己走到餐桌前、能抱抱孫子、能感受陽光灑在身上的自由。
“狀態一直特別好”和“下不了地”之間,原來只隔著一場無情的疾病進展。作為子女,我目睹了這場漫長戰役中,最令人心碎的后半程:不是突如其來的告別,而是眼睜睜地看著他曾奪回的生活,被一寸一寸、一項一項地再次剝奪。而我們,除了陪伴、護理和努力維持他最低限度的舒適與尊嚴,別無他法。這或許就是晚期癌癥最真實的模樣:它給予過希望,也終將展示其全部的重量,而這重量,最終會壓在每一寸無法再動彈的軀體上,和每一位守護者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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