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不是床不夠大。
是心挨得沒那么近了。
翻身時碰到對方的胳膊。
會下意識地往自己這邊縮一縮。
那條無形的縫隙。
就這么自然而然地存在了。
年輕時擠在單人床上。
恨不得嵌進彼此的身體里。
現在躺在兩米寬的床上。
中間卻像隔了一條安靜的河。
夜里醒來。
聽見旁邊均勻的呼吸聲。
熟悉又陌生。
想開口說句話。
最終只是拉了拉自己的被角。
很多話白天沒說出口。
晚上就更不會說了。
孩子、老人、房貸、工作。
把這些聊完就已經精疲力盡。
至于心里那點皺巴巴的情緒。
自己熨平都嫌麻煩。
那條縫不是一夜之間出現的。
是日復一日的沉默鋪成的。
是無數次欲言又止堆起來的。
它不吵不鬧。
就那么橫在那里。
有時會想起剛結婚那會兒。
夏天再熱也要手拉著手睡。
現在空調溫度調不到一起。
你嫌冷他嫌熱。
干脆各蓋一床被子。
那條縫里填滿了什么？
是背對背刷手機的微光。
是明天誰去接孩子的短暫商議。
是“關燈吧”“嗯”這樣最短的對話。
是知道對方在。
卻又感覺不到的微妙距離。
不是不愛了。
是愛換了一種更安靜的方式存在。
像舊家具。
摸上去是溫的。
卻不再有嶄新的光澤。
中年人的婚姻。
很多時候就是一場合作。
把家這個項目平穩運行下去。
感情成了沉默的合伙人。
不出錯。
但也很少再有驚喜的注資。
深夜那條縫。
像極了生活的隱喻。
我們依然在同一個屋檐下。
分享著同一片屋頂。
卻各自擁有了一小片。
無人踏足的私人領地。
偶爾也會有靠近的瞬間。
比如一方做了噩夢。
或者孩子生病了整夜守著。
那時縫隙會暫時消失。
體溫傳遞著短暫的同盟感。
但天一亮。
生活恢復秩序。
那條縫又回來了。
它不再讓人焦慮或哭泣。
只是成了習慣的一部分。
像墻上那盞燈。
你知道它亮著。
但很少特意抬頭去看。
或許每對夫妻都有自己的縫隙吧。
有的寬些。
有的窄些。
重要的是。
我們還躺在一張床上。
還能在半夜迷糊時。
替對方拽一下滑落的被子。
早上醒來。
縫隙依舊在。
你們各自起床。
開始忙碌的一天。
誰也沒有提起它。
就像不曾提起許多其他事情一樣。
日子就這樣過著。
那條縫。
就那么留著。
它不說話。%
你們也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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