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郵,
地處里下河腹地,
魚米豐饒,
雖以米飯為主食,
但晨起吃一碗面,
卻成了當地人不成文的默契。
一碗陽春面,
慰藉的是晨起空空蕩蕩的腸胃,
也漸漸織成一條綿長的生計,
讓許多漂泊異鄉的高郵人,
掌心始終握著一門可以依傍的手藝。
那里面有堿面的筋骨,
有自熬醬油的厚道,
也有晨光中漸漸升起的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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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面,慰藉一城的胃
手腕輕轉,幾只白瓷缽便如小舟般漂在沸水之上——這就是高郵面特有的“水上漂”。接著,味精、胡椒粉、醬油、蝦子、豬油、青蔥,依次落進缽中。沸水的熱氣透過缽底,將豬油與蝦子慢慢熨出香氣,一場關于味道的儀式準備就緒。
這樣的場景,每天早上都會在高郵陳小五面店上演,每一道工序儼然成了肌肉記憶。這家開了四十多年的老鋪,如今名聲早已越過運河,傳遍四方。每日清晨賣面,下午做餛飩,就憑這一面一餛飩,引得各地食客專程趕來,在小店門前排起長隊。
57歲的王小琴,是陳小五面店的第二代主理人。從姑姐手中接過下面用的長筷和漏勺,她在灶臺前一站便是十多年。每天清晨直到中午十二點,這口滾著白氣的大鍋前,就是她的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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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條入水的一瞬,是真功夫。王小琴手中的長筷在水中輕輕一攏、一抖,面條便如蘇醒的白龍,在蒸汽間舒展開來。筷子一挑,在漏勺上一擔,面便整齊如梳,妥帖臥進碗中。
“時間全靠手上感覺。”王小琴邊做邊說,有人要硬點,就少兩秒;要軟點,就多兩秒。但總歸不能超過十秒,過了,面就塌了,堿水面的筋骨也就沒了。
一碗碗面在沸水中翻騰而過。清晨剛換的清水,在下過幾鍋面后,已漸漸泛出乳白色。
王小琴一邊撈面一邊笑:“高郵人常說‘頭湯餃子二鍋面’,我們用的是堿水面,面一下鍋,堿就融進水里。水越渾,堿香越厚,下出來的面才越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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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高郵人最初吃的陽春面,底湯并非醬油,而是用骨頭熬成的清湯。那時也不叫陽春面,而分‘大鹵面’與‘小鹵面’——大鹵面除了一碗面,還另配一小碗豬肉皮煨肉圓;小鹵面則是直接把肉皮肉圓連湯帶料扣進面碗里。”高郵市烹飪協會副會長王壽松說,上世紀80年代前,高郵全城僅有寥寥數家面店,有北門的陳大房燒餅面條、城中的民生飯店(后改名為高郵飯店),以及南門焦家巷面館。“一碗面里,也藏著高郵的人情與世故。當年高郵飯店有位下面師傅,綽號‘王小二’。坊間流傳一句話,叫‘王小二下面,低頭下面,抬頭看人’。外人聽了,以為是看人下菜碟,其實不然。做的都是街坊生意,‘王小二’一抬頭,看見熟客的臉,就知對方今天是吃湯面還是干拌。若是做體力活的鄉親,手中的長筷便會輕輕一動,多挑一綹面進去。”
上世紀80年代后,價廉物美、扎實管飽的醬油面漸漸成為高郵早餐的主角,并延續至今。對于生活樸素務實的高郵人而言,一碗熱騰騰的湯面或干拌,便是喚醒晨間腸胃最踏實、也最溫暖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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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面,走出守正創新
今年43歲的周偉是土生土長的高郵人,如今在城里經營著一家名叫“秦郵面館”的店鋪。與許多傳統的老式面店不同,他的店面透著幾分敞亮的現代感,沿窗設著一排條桌,客人可以坐在高腳凳上,一邊吃面,一邊望著窗外的街景。小菜區擺著幾樣清爽的配菜,免費自取;澆頭可依據客人的喜好當場現炒。柜臺一旁,甚至還能見到奶茶等年輕人偏愛的飲品,淡淡甜香隱隱飄在空氣里,與面湯的熱氣相融。
“我17歲就跟著家里親戚學做面,后來也學下面。”周偉說,“在我看來,高郵面想傳承下去,必須‘守正創新’。”守正,是那些基本的標準不能丟,醬油要二次熬制,面條須是筋道的堿水面,蝦子須磨得細膩,“吃到嘴里,不能有顆粒感”。創新,則是場景與體驗的更新,店面可以設計得潮流一些,盛面的碗可以更精致一些,“再根據年輕人的喜好,搭配一些延伸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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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高郵面的傳承,成了許多“面一代”與“面二代”之間的心事。起早貪黑的辛苦,讓不少年輕人不愿踏入這一行。
今年57歲的湯平梁,下了大半輩子的面。如今年歲漸長,他一直希望子女能接過手中的漏勺。可面對父親遞來的接力棒,孩子們卻紛紛擺手。“他們哪里愿意吃這個苦哦,還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退休呢。”
王壽松說,這其實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現在我們常常在大型商場里見到蘭州牛肉面,還是那個配方,還是那個味道,可店面裝潢精致了,碗碟漂亮了,面條在碗里的擺盤也講究造型了。相比從前,一碗面的價格上去了,但年輕人就是愿意買單。能拍照、能分享到朋友圈,甚至成了不少年輕人選擇餐廳的首要標準。吃飯不再只是填飽肚子,更成了一種體驗,一種需要被看見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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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高郵面館雖多,但真正叫得響名號的也就那么幾家,真正‘出圈’的,恐怕也只有少數。如何在堅守本味的同時,塑造出既有辨識度、又能連接現代消費審美的品牌,或許是這碗面走向更遠方必須跨越的門檻。”王壽松表示。
一碗面,藏著的產業鏈
王壽松無意間提到的一個數字,著實讓人驚訝:每天早晨,高郵城區會賣出五萬多碗陽春面。以一碗3.5元計,單日的流水便已超過17.5萬元。
“這還不包括煎蛋、豆漿等其他產品,所以說,高郵面完全是一個大有可為的產業。”王壽松說。在他看來,將這份“可為”轉化為現實,產業化的前提在于標準化。
這還只是高郵本地一碗面的數據,隨后,王壽松又帶出另外一組數據。一位母親,因女兒去南京上大學,便辭去工作前去陪讀。時間一長,覺得空閑,思來想去,她就在南京的住處附近開起了一家高郵面館。一年下來,營業額超過了三十萬元。
“一個人在外賣面,能做到三十萬元;一百個人,就是三千多萬元。高郵面雖不像蘭州牛肉面、黃燜雞米飯那樣全國聞名,但在江蘇省內,完全有走出去的空間。”王壽松說,現在揚州城區就有不少高郵面館,面條靠清晨的出租車司機運送。“我聽一位司機講,他一天往揚州送的面,就達上千斤。高郵面食,是一條尚未被真正充分挖掘的產業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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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碗面從街巷早點,演變為一個值得探討的產業命題時,其意義便超出了廚房與餐桌。它呼應著更高層面的發展藍圖,一碗看似尋常的面,也能成為撬動一方產業、滋養一方水土的有力支點。
高郵市商務局副局長徐迪磊對此感觸頗深:“一碗高郵面,這些年實實在在地帶活了上下游產業。”
“比如,面條壓制需要多少道工序,采用何種面粉,面里面的含堿比例,醬油熬制需放入哪些香料……將這些核心技藝標準化后,就能支持本地企業進行規模化生產。”徐迪磊說。他的愿景是,讓遠在他鄉的高郵面館,都能便捷地從故鄉采購到地道的原料。這不僅是風味的延伸,更是產業的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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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以標準促產業的發展思路,正與當下消費市場的變遷悄然呼應。這不再僅僅關乎味道,更是一種融合了審美、體驗與社交需求的生活方式。
高郵面的未來,系于兩端:一端是灶臺上不容妥協的匠心與世代相傳的人情溫度,是那鍋越煮越醇的“渾湯”所代表的根本;另一端,則是主動融入時代脈搏,在標準化生產、品牌化塑造與體驗式消費中不斷探索創新。
當一碗面既能慰藉本地人清晨的腸胃,又能以統一而嶄新的面貌慰藉異鄉游子的鄉愁,它便真正超越了食物本身,成為連接歷史與未來、鄉土與世界的一條溫暖而堅實的紐帶。
來源 揚州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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