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帕病毒引發“老藥新用”猜想，重金投入的國產新冠口服藥如何尋找新出路？

本文來源：時代財經 作者：杜蘇敏

1月29日，據新華網報道，印度西孟加拉邦近日出現尼帕病毒疫情后，馬來西亞、越南、泰國等多個亞洲國家升級口岸防疫措施，以防止尼帕病毒輸入。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WHO）發布的信息，尼帕病毒是一種人畜共患病毒，該病毒可以通過動物（如蝙蝠、豬）或是污染的食物傳播給人類，也可以直接人傳人，感染后可表現為無癥狀感染、急性呼吸道感染和致命性腦炎，病例死亡率為40%～75%。目前尚無專門針對尼帕病毒的疫苗和有效療法。

“蝙蝠宿主”“人傳人”“高致死率”“缺乏有效療法”，這些與新冠疫情暴發初期相似的描述，將公眾的記憶拉回數年前，也加劇了人們對新疫情的擔憂。

與擔憂一同發酵的是一項關于國產新冠口服藥VV116（通用名：氫溴酸氘瑞米德韋片；商品名：民得維）的最新研究成果。中國科學院武漢病毒研究所的聯合研究團隊發現，這款為抗擊新冠病毒而生的藥物，在研究中表現出對尼帕病毒顯著的抗病毒活性。

這一消息甚至帶動相關企業的股價短暫飆升，消息發布后的1月27日，旺山旺水（02630.HK）股價漲超10%，君實生物（688180.SH；01877.HK）A股股價漲近8%，但在之后的幾個交易日里，兩家公司的股價快速回落。

VV116能否成為應對尼帕病毒的武器，仍有待時間檢驗。不過，新冠疫情之后，國產新冠口服藥面臨需求驟降的困境，拓展治療領域以尋求新的生存空間，是包括VV116等在內的國產新冠口服藥面臨的共同任務。“老藥新用”，是否能為其開辟新市場？

香港大學生物醫學學院教授、香港大學研究學院高級副院長金冬雁告訴時代財經，創新藥研發本身伴隨高風險，不可能指望一種藥物治療所有疾病。目前來看，國產新冠口服藥要找到新的市場仍較為困難。

并非新病毒，對我國影響有限

實際上，尼帕病毒并非COVID-19之后出現的新病原體。世界衛生組織發布的資料顯示，該病毒最早于1999年在馬來西亞養豬場疫情中被確認。2001年，孟加拉國、印度均出現了尼帕病毒的傳播，其中，孟加拉國在那之后幾乎每年都有疫情，印度東部也定期發現該疾病。

尼帕病毒與新冠病毒在病毒分類、天然宿主、傳播途徑和毒力等方面存在明顯差異。金冬雁對時代財經指出，兩者分屬不同病毒科，尼帕病毒屬于副黏病毒科，新冠病毒則屬于冠狀病毒科。盡管源頭均為蝙蝠，但前者的主要天然宿主為果蝠，后者主要關聯菊頭蝠，兩個病毒的基因序列、基因組結構與特性并不相同。

據其介紹，傳播方式上，新冠病毒以呼吸道飛沫和氣溶膠傳播為主，人際傳播效率高；尼帕病毒主要通過接觸受污染的食物或體液（如果蝠污染的生棗椰汁、感染動物或患者的分泌物等）傳播，人際傳播能力很弱，有效傳播率（Rt）遠低于1，這也意味著本輪疫情難以持續擴散，而是局限在局部。

“本次疫情的實際風險其實是被輿論放大了。印度或孟加拉國幾乎每年都會發生類似疫情，病例數很少，且一般局限于暴露者和醫護人員。”金冬雁強調，以本次印度疫情為例，目前確診病例為個位數，從首例確診至今已將近超過兩個潛伏期，疫情未出現擴散，可判斷已基本受控，未發生外溢。

央視新聞的最新報道指出，印度官方1月27日數據顯示，西孟加拉邦累計報告兩例病例，196名密接檢測均為陰性。紅星新聞也指出，在印華人反映當地民眾對此關注有限，有些地方大型活動仍照常舉行。

國家疾控局強調，目前國內未發現尼帕病例，評估認為印度疫情對我國影響相對有限。世界衛生組織同樣表示，當前病例進一步傳播的風險較低，尚無證據表明病毒人際傳播能力增強。

新冠口服藥成抗尼帕新希望？

盡管如此，隨著印度尼帕病毒疫情消息持續發酵，一度淡出公眾視野的國產新冠口服藥再次引發關注。

1月26日，“武漢病毒研究所研究生教育”官微發布文章稱，中國科學院武漢病毒研究所肖庚富/張磊砢研究員團隊、單超研究員團隊聯合上海藥物研究所、旺山旺水生物醫藥股份有限公司胡天文博士發布的研究結果指出，證實口服核苷類藥物VV116對尼帕病毒具有顯著的抗病毒活性。

文章中提到，體外實驗中VV116和其代謝活性分子均展示了對尼帕病毒（包括馬來西亞株NiV-M和孟加拉株NiV-B）的顯著抑制活性。在金黃地鼠致死劑量感染模型中，VV116以400毫克每千克體重的口服給藥劑量下，能將實驗動物的存活率提高至66.7%，且顯著降低感染靶器官肺、脾和腦中的病毒載量。

VV116更為人熟知的身份是國產新冠口服藥。2021年10月，君實生物宣布與旺山旺水合作推進VV116的全球臨床開發與產業化。2023年1月，VV116在國內附條件獲批上市，用于治療輕中度COVID-19成年患者。同年獲批的國產新冠口服藥還包括眾生藥業（002317.SZ）的來瑞特韋片（商品名：樂睿靈）、先聲藥業（02096.HK）的先諾特韋片/利托那韋片（商品名：先諾欣），以及廣生堂（300436.SZ）的阿泰特韋片/利托那韋片（商品名：泰中定）。

圖源：圖蟲網

盡管分屬不同病毒科，但尼帕病毒與新冠病毒同屬單股正鏈RNA病毒，在復制過程中均依賴病毒自身編碼的RNA依賴的RNA聚合酶（RdRp）。VV116正是針對新冠病毒研發的口服RdRp抑制劑，它可以通過偽裝成RNA合成原料，嵌入病毒RNA鏈，從而抑制RdRp功能、干擾病毒復制。

1月27日，就公司是否參與上述實驗以及未來是否會開展民得維針對尼帕病毒適應癥的臨床研究等問題，時代財經聯系君實生物，截至發稿，未獲回復。

金冬雁對時代財經指出，目前VV116抗尼帕病毒研究尚處于動物實驗階段，距離真正應用于臨床治療尚有很長的路要走。此外，VV116并非首個被發現對尼帕病毒有效的藥物，在這之前，瑞德西韋和利巴韋林等也有類似的臨床前研究結果。

瑞德西韋是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批準的首款新冠治療藥物。時代財經注意到，2022年發表的期刊文章《瑞德西韋從抑制丙型肝炎病毒到治療新冠肺炎的歷程》中提到，瑞德西韋在多種動物模型中對絲狀病毒、冠狀病毒和副黏病毒（尼帕病毒）均表現出持續的預防與治療效果。

“由于尼帕病毒病例稀少、且存在地域局限，缺乏商業盈利空間，藥企普遍缺乏開展臨床試驗的動力。”金冬雁進一步指出，其應用更多依賴國家戰略儲備，而非商業化推廣。

事實上，除尼帕病毒外，旺山旺水也在為VV116探索其他適應癥。2025年12月，該公司宣布將VV116用于呼吸道合胞病毒（RSV）感染和人偏肺病毒（HMPV）感染適應癥在大中華區的獨家開發、生產及商業化權利授予先聲藥業。

對此，金冬雁分析稱，國內上呼吸道感染中很大一部分病因不明，很多情況下未必做RSV和HMPV檢測，其檢出率通常也不高。針對RSV和HMPV的抗病毒治療主要面向出現重癥的嬰兒、老人和免疫缺損病人，市場空間有限，商業化可持續性存疑。國際上利巴韋林已批準用于因RSV感染而住院的嬰幼兒，瑞德西韋也已進入臨床試驗。VV116要與這些藥物競爭有限的市場，也要與特異性更強的其他藥物競爭。

老藥新用，“第二戰場”難尋

每款國產新冠口服藥的研發都投入不菲。數據顯示，先諾欣的直接研發費用約5.02億元，樂睿靈和民得維則分別投入約5.92億元和約8.8億元。這或許正是旺山旺水努力為VV116拓展新適應癥的重要原因。

將已上市或研發中的藥物用于新的治療領域，在業內被稱為“老藥新用”，也稱為“藥物重定位”。有研究論文指出，“老藥新用”可縮短藥物開發周期至3～12年，成本大幅降低，且獲批率提升至約30%。

“行業內歷來對‘老藥新用’都很重視，也是重要的研發方向。歷史上成功的例子也很多。”金冬雁指出，這類藥物通常具有安全性優勢，因其已積累較完備的臨床安全數據。如“偉哥”（通用名：枸櫞酸西地那非片，商品名：Viagra/萬艾可）是作為一款心血管藥物進入臨床試驗的，后來意外轉變為ED（勃起功能障礙）治療藥，可以說是改變藥物的適應癥或者“老藥新用”成功的典型案例。

然而，他也強調，這一適應癥成功拓展的重要原因是背后確實有很大的市場需求，企業才有商業驅動力。

2023年，枸櫞酸西地那非片以超17億元的銷售額成為中國網上藥店化學藥銷售榜冠軍，而另一款ED治療藥物他達拉非片則以超16億元的銷售額位列第三。

不過，并非所有藥物都能成功實現“老藥新用”。“藥物可能因專利過期、無獨占權、無利可圖等因素，導致臨床驗證滯后，實際推廣依賴臨床經驗與政策引導。”金冬雁告訴時代財經，以皮質類固醇激素為例。新冠疫情暴發時，英國通過回顧性的大規模臨床研究初步表明低劑量的皮質類固醇激素對緩解新冠重癥有利。“雖然屬于超說明書用藥，但有關當局馬上更改指南，對醫生使用皮質類固醇激素治療新冠重癥作出建議。這種情況下，沒有人會花氣力再去尋求正式批準‘老藥新用’。”

疫情之后，相關藥企對新冠口服藥的宣傳也趨于低調謹慎。君實生物僅在2023年一季度和2023年半年報中披露民得維的銷售額，分別為1149.5萬元和1.10億元；先聲藥業僅在2023年半年報業績會上透露，先諾欣上半年銷售收入約2.5億元。之后鮮見企業主動對外披露相關數據，這背后直接的原因與市場需求驟降有關。

企業的生存現狀也出現了明顯分化，君實生物當前的收入與現金流主要依賴腫瘤藥。君實生物在2026年1月的公告中坦言，盡管公司正積極推進民得維等已商業化產品的市場拓展，但特瑞普利單抗（商品名：拓益）的銷售表現仍是公司營業收入與經營性現金流的關鍵支撐。財報數據顯示，2025年上半年，該藥在國內市場銷售收入達9.54億元，占總營收比重超八成。

研發樂睿靈的眾生睿創（眾生藥業控股子公司）在產品上市后遭遇新冠防疫政策調整，又恰逢醫藥資本寒冬，未能如期上市，一度觸發對賭回購。2025年5月，眾生睿創自主研發的甲型流感創新藥昂拉地韋片獲批上市，該公司成為國內唯一一家同時擁有新冠和流感創新藥的企業。

就樂睿靈會否拓展新的適應癥或進行對外授權等問題，時代財經向眾生藥業高管發去采訪提綱，截至發稿，未獲回復。

真實生物則在謀求港股上市的同時，仍在努力為阿茲夫定本身尋找新的生存空間。阿茲夫定作為國內最早獲批用于新冠治療的口服藥物，同樣是“老藥新用”的典型案例。其最初適應癥為HIV感染，2022年7月獲批用于治療COVID-19。真實生物招股書顯示，2023年、2024年及2025年上半年，公司收入分別為3.44億元、2.38億元和1653萬元，業績呈現斷崖式下滑。

招股書顯示，真實生物仍在不斷拓展阿茲夫定用于新適應癥及聯合療法，包括與抗PD-1藥聯用治療肝癌、結直腸癌，與哆希替尼聯用治療非小細胞肺癌以及單用或與CTX聯用治療血液腫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