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唐的一百年里,關于富春江的書寫幾乎空白。直到盛唐,玄宗開元年間,才不斷有詩人來此經行、游觀、吟詠。如果不從時間先后,而從影響大小來說,開元十八年(730),浙西唐詩之路才迎來了第一人,孟浩然。”
本文摘選自江弱水《唐詩富春記》一書,為其中的《孟浩然:移舟泊煙渚》一文。經出版社授權刊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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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富春記》
作者:江弱水
版本:浙江文藝出版社 2026年1月
開元十六年(728),孟浩然年四十,游長安,應進士不第。他發了些“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的牢騷,據說還惹惱了唐玄宗,便留別王維、王昌齡等諸友,經洛陽回襄陽,又從襄陽到洛陽。兩年后,他自洛之越,自云“遑遑三十載,書劍兩無成。山水尋吳越,風塵厭洛京”(《自洛之越》),“我行適諸越,夢寐懷所歡。久負獨往愿,今來恣游盤”(《游云門寺寄越府包戶曹徐起居》)。這夢寐以求的兩浙之旅,第一站就到了杭州。
我們還記得,南朝的詩人游富春江,都略過錢唐,只因為那時候錢唐縣還只是個靈隱一帶的“山中小縣”。隋開皇九年(589)廢錢唐郡,置杭州。兩年后又于鳳凰山筑州城,周三十六里九十步。大業六年(610)又鑿江南運河。杭州本身就“咽喉吳越,勢雄江海”,“水牽卉服,陸控山夷”(李華《杭州刺史廳壁記》),具備成為東南名郡的條件。由初唐、盛唐到中唐,杭州越來越繁華。元和年間,朝廷制文已有“江南列郡,余杭為大”之說了。
孟浩然到杭州,正趕上八月中錢塘江大潮最壯觀時。他有兩首詩記錄了當時的觀潮印象,《與顏錢塘登樟亭望潮作》一首尤為出色:
百里聞雷震,鳴弦暫輟彈。
府中連騎出,江上待潮觀。
照日秋云迥,浮天渤澥寬。
鷺濤來似雪,一坐凜生寒。
“樟亭”,在候潮門外錢塘江邊。《呂氏春秋·察賢》:“宓子賤治單父,彈鳴琴,身不下堂,而單父治。”“鳴弦”,是恭維錢塘令顏某政簡而治善。輟琴不彈,則是指暫時把公務放下。“渤澥”,渤海。澥,海之別名。“鷺濤”從宋蜀刻本。枚乘《七發》:“波涌而濤起,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鷺之下翔。”故“鷺濤”既狀其色,亦摹其姿。《全唐詩》作“驚濤”,相形而見絀。
今天我們錢塘觀潮,是見不到唐人可見的景象的,因為錢塘江的入海口已經大大收窄了。而在漢唐時,海潮是從龕山至赭山之間的南大門涌入錢塘江,那是如今蕭山機場北邊的獅子山(赭山)到南邊的航塢山(龕山),之間相距二十里,比今天的錢塘江江面寬五倍,正是“浮天渤澥寬”。這樣一個大喇叭口,水域越變越窄,海潮越擠越高,則江潮之盛大,遠非今人所可想象。一千年后,張岱《陶庵夢憶》中的《白洋潮》,所敘場景,仍極可觀:
立塘上,見潮頭一線,從海寧而來,直奔塘上。稍近,則隱隱露白,如驅千百群小鵝,擘翼驚飛。漸近噴沫,冰花蹴起,如百萬雪獅蔽江而下,怒雷鞭之,萬首鏃鏃,無敢后先。再近,則颶風逼之,勢欲拍岸而上。看者辟易,走避塘下。潮到塘,盡力一礴,水擊射,濺起數丈,著面皆濕。旋卷而右,龜山一擋,轟怒非常,炮碎龍湫,半空雪舞。看之驚眩,坐半日,顏始定。
孟浩然的“百里聞雷震”與“鷺濤來似雪”,有聲有色地描繪了濤聲怒吼、水沫亂濺的情景。但最妙的是末句,“一坐凜生寒”。是鷺濤似雪給人寒意,還是百里雷震令人膽寒?是疊加了的效果吧。不用“驚濤”,而濤已“驚”人了。
正是因為古代的錢塘江入海口巨大,所以,明朝的時候,錢塘江潮可到梅城。直到六十多年前,潮頭也可以到桐廬的蘆茨灣。怪不得桐廬的圓通寺,唐朝名叫“潮音寺”;桐廬分水江上的浪石金灘,過去叫“潮逆灘”。但前面我們講到過的南朝詩人寫富春江,只有江淹《赤亭渚》提到了一次江潮:“水夕潮波黑,日暮精氣紅。”其余的八位詩人的二十首詩,卻無一提及,是不是因為都以漁浦為起點,不必在錢塘居停,所以對潮水沒有太深的印象?
錢塘令之外,還有杭州的薛司戶,臨安的李主簿,孟浩然都有應酬。他的詩名已天下皆知,所以到處有地方官接待。此次吳越之行的終點是天臺山,只不過孟浩然愿意取道金華。偶然聚還散,他很快便啟程了,其《初下浙江舟中口號》詩云:
八月觀潮罷,三江越海潯。
回瞻魏闕路,無復子牟心。
“海潯”,指海濱。“潯”,水涯也。孟浩然說自己不再像是《莊子·讓王》里的子牟,“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闕之下”了。去年在長安試進士失敗,對孟浩然打擊很大。他本來懷有那個時代學子普遍具有的用世之心,卻“欲濟無舟楫,端居恥圣明”,所以在這以釣隱著稱的富春江上,他已經對仕途絕望了。“無復”,或作“空復”,那就是徒然還懷有對朝廷的眷戀,不可取,因為他接著就會說:“從茲洗塵慮。”
“三江”,指錢塘江、浦陽汭與富春江結合處,其實也就是漁浦和定山。其《早發漁浦潭》表明,他的路線與三百年前的謝靈運是一樣的,所見有同有不同:
東旭早光芒,渚禽已驚聒。
臥聞漁浦口,橈聲暗相撥。
日出氣象分,始知江路闊。
美人常晏起,照影弄流沫。
飲水畏驚猿,祭魚時見獺。
舟行自無悶,況值晴景豁。
漁浦依然是水域極廣,水流很緩。少女遲起,臨流照影,掬水弄妝,這個鏡頭捕捉得實在精妙。我們還記得丘遲的《旦發漁浦潭》寫到了江邊的村童與野老,而孟浩然引入了美人的形象,使富春江成為更富有詩意的畫卷。劉辰翁評曰:“‘美人常晏起’,著此空闊,又別超眾作,以此。” 而陳貽焮認為,這兩句雖寫實景,也暗切一段傳聞。《古今圖書集成》卷九五一引舊志曰:“梁元帝時見富春青泉南有美女踏石而歌曰:‘風凄凄兮露溶溶,水潺潺兮不息,山蒼蒼兮萬重。’歌已,忽失所在。剖石得紫玉,長尺許,今亦不存。” 此事最早見于《太平廣記》卷四○一所引《列異傳》的故事,像是雞血石的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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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王翚《孟浩然詩意圖》
溯江而上,先宿富陽,孟浩然也得到裴、劉二縣尉的招待,有《浙江西上留別富陽裴劉二少府》(《文苑英華》卷二八六“浙”作“游”,脫“上”字。明清刊本省“富陽”)詩云:
西上游江西,臨流恨解攜。
千山疊成嶂,萬水瀉為溪。
石淺流難溯,藤長險易躋。
誰憐問津客,歲晏此中迷。
此詩仿佛是對南朝詩人的富春江書寫的一次回應:“石淺流難溯”對謝靈運《七里瀨》的“石淺水潺湲”,“藤長險易躋”對丘遲《旦發漁浦潭》的“藤垂島易陟”,“誰憐問津客,歲晏此中迷”對何遜《日夕出富陽浦口和朗公》的“客心愁日暮”。有論者說,孟浩然是從南陵、宣城、歙縣,再入新安江并順流而下的。卻未留意此詩明言“西上”與“溯流”,路線是從漁浦潭,經富春郭,到嚴陵瀨。
前詩之千山疊嶂,萬水瀉溪,以及溯流躋險,是預想自己的前景。其《經七里灘》詩云:
予奉垂堂誡,千金非所輕。
為多山水樂,頻作泛舟行。
五岳追尚子,三湘吊屈平。
湖經洞庭闊,江入新安清。
復聞嚴陵瀨,乃在茲湍路。
疊障數百里,沿洄非一趣。
彩翠相氛氳,別流亂奔注。
釣磯平可坐,苔磴滑難步。
猿飲石下潭,鳥還日邊樹。
觀奇恨來晚,倚棹惜將暮。
揮手弄潺湲,從茲洗塵慮。
開頭兩句,用《史記·司馬相如列傳》:“鄙諺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司馬貞索隱引張揖曰:“畏檐瓦墮中人。”意即身份尊貴的人,不要輕易涉險。杜甫《滟滪堆》詩亦云:“干戈連解纜,行止憶垂堂。”但畢竟是庸人哲學吧。“尚子”,宋本作“向子”,誤。尚長,字子平,河內朝歌人,隱居不仕,性好《老》《易》,“肆意與同好北海禽慶俱游五岳名山,竟不知所終”。今本皇甫謐《高士傳》作“向長”,乃后人妄改。三四五六句,與李白《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的“五岳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游”,意思是一樣的,氣勢卻不一樣。此詩平實寫來,“彩翠”可見斑斕秋色,“猿飲石下潭”也是目擊,與多年后李德裕詩中二猿因落網而“無由碧潭飲”吻合。但“釣磯平可坐,苔磴滑難步。猿飲石下潭,鳥還日邊樹”,殊乏神韻。孟浩然詩的好處是“遇景入詠,不拘奇抉異”(皮日休《郢州孟亭記》),但看到什么寫什么,有時候免不了似流水賬。
因為“倚棹惜將暮”,于是有了《宿桐廬江寄廣陵舊游》:
山暝聽猿愁,滄江急夜流。
風鳴兩岸葉,月照一孤舟。
建德非吾土,維揚憶舊游。
還將兩行淚,遙寄海西頭。
此為名篇,《唐詩三百首》有選。前半寫景,江山風月,語皆偶對,卻感覺語速甚快:江中流急,岸上葉鳴,山暝愁猿,月照孤舟。后半述懷,卻并非如一般評論所說的是思鄉。詩人雖感嘆“雖信美而非吾土”,最難為情的卻是孤旅無伴,所以想念遠方的朋友了。“建德”二字,是牽于音律而下,即指題中的“桐廬江”,也就是梅城至桐廬的富春江上游一段。下游的一路,從錢塘,到富陽,都有明府(縣令)和少府(縣尉)來陪,現在卻孑然一身,于是憶維揚舊游,寫詩欲寄海西頭了。廣陵、維揚,都是指揚州。海西頭是哪里呢?還是揚州,但不能第三次重復了,而且所指也應該虛化,于是用了一個語典。隋煬帝昔在江都,有《泛龍舟》詩云:“借問揚州在何處?淮南江北海西頭。”孟浩然曾經“煙花三月下揚州”,想必就是那次“舊游”吧。
接下來一首詩更為有名,即《宿建德江》:
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
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前一首稱“桐廬江”,那是七里瀨,夾岸高山,不可能“野曠天低”;急湍甚箭,不可能“江清月近”。所以,這四句小詩一定是寫于梅城,于是稱“建德江”了。
這是孟浩然名氣僅次于《春曉》的詩。潘德輿《養一齋詩話》譽之為“天下之奇作”。總之是語短情長,格高意遠。“渚”“新”“樹”“人”,上聲、陰平、去聲、陽平,起伏變化,念起來也特別好聽。
詩人取景是以明顯的舟中人視角。樹比天高,月跟人近,只有野平曠、江深清才有可能。“低”字、“近”字,都是詩眼,卻一點不造作,因為孟浩然詩不愛用生字,愛用熟字。比“低”字、“近”字更熟的是“新”字。客子之愁,日日如故,無非新來了觸愁之因,所以又上心頭。想不出還有比“新”字更富包孕意味的字眼了。
日暮而起渚煙,舟泊遂近江月,二十個字,渾融一氣。這孤身一人的寂寥之境,所以點出“愁”字,后兩句便純作景語,似乎言止而意盡,卻有裊裊的弦外余音。難怪胡應麟《詩藪》內編卷六認為,這四句原非絕句,而是未成的五律,不睹全篇,是大可恨事。然而神韻無倫,且“續之則難”。還要續什么話呢?不用了。
從梅城往南,孟浩然溯蘭江與東陽江而上,去向天臺,然后在剡溪與甌江悠游了三年。沿著謝靈運的游蹤,他是第一個將運河、富春江、剡溪與鑒湖、甌江這四條詩路貫穿著走過一遍的唐朝詩人,因此也是接續了南朝與唐朝山水詩的寫作傳統的關鍵人物。由于他在王維、李白等巨擘心目中的聲望,東南山水從詩人的筆下再度醒來,富春江書寫的全新一章也已打開。
本文經出版社授權刊發。作者:江弱水;摘編:張進;編輯:張進。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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