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水歸海】上海有一條小吉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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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的1月末，零下8攝氏度的天氣，在上海市區北郊，人們正冒著大雪揮鍬。

這是來自第二軍醫大學組織的開河部隊和來自周邊部隊、學校、江灣鎮、高境鄉的農民和下放干部等千余人。他們的身上已經被飛雪覆蓋成白色，卻依舊爭先恐后地“在冰冷的河灘挖泥，奮力挑土”。

有感于前一年發生的“北郊地區淹沒一萬多畝農田”的內澇災害，這個冬天，盡管在大寒時節，人們依舊跳入河中，計劃在春天到來前疏浚走馬塘、小吉浦、界浚浦、桃浦等六七條河，“合計有五十一萬土方，其中由駐滬部隊負責修浚的就有二十萬土方”。

其中的小吉浦，長約7公里，如今位于逸仙高架路東側。作為楊浦區和寶山區交界的界河，它曾是連通郝橋港即南泗塘至江灣機場浜的干河。

在上海密布的水網中，比起許多知名的曲水涇浜或江河湖蕩，小吉浦的名字并不為人熟知。

在經歷1958年大寒時節軍民合力的艱苦疏浚后，近半個世紀的光陰里，“小吉浦”三個字一次也未再出現于上海的各種新聞中。

直到即將進入新世紀的當口，此時的小吉浦由于水體流動性不足、周邊城市化程度高、自凈能力弱和其他歷史原因，淤塞嚴重，漸漸喪失航運功能，河邊漸漸多出許多違章建筑。小吉浦再次進入市民視野，是因為上海市政府決心把它列入市級黑臭水體重點整治對象，并逐漸拆除河邊的違章建筑。

根據新聞報道，2000年，市住宅發展局和楊浦區政府聯手根治大武川地區（位于楊浦區西北部，與虹口、寶山交界，總占地面積299.5公頃）嚴重積水問題。當時，新建和改建三門路、吉浦路、武東路3條道路，建造排水能力達每秒19.76立方米的雨水泵站一座、輸水能力達每秒0.88立方米的污水泵站一座，污水不再排入小吉浦。此后，水務部門、楊浦和寶山兩區一直持續聯手，致力于讓小吉浦煥新。

2020年6月，一則社會新聞報道，上海市公安局寶山分局高境派出所接到市民來電，稱在河道內發現了“神奇動物”。原來，當天上午有居民在小吉浦河道抓龍蝦，一網下去卻撈上來一條娃娃魚，娃娃魚被轉交給區農委工作人員處理。在接受采訪時，周邊的居民都說，隨著小吉浦河道水質環境的改善，經常會有人到河里垂釣、放生。這條河浜水清岸綠的景象，已經有目共睹。

經歷約70年的疏浚—淤塞—整治，見證超過25年的水環境治理，這條曾經明珠蒙塵的小河，就這樣帶著它吉祥的名字，作為親水觀景帶，重新回到市民的眼前。

不過，關于小吉浦的歷史，或許可以再往前推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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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是通江達海的江南重鎮，其中的江灣地區，在史書中的一次高光“亮相”，和南宋抗金的黃天蕩之戰有關。

在南宋建炎年間，大將韓世忠曾經駐軍江灣，此后西進至鎮江，伏擊金兵，打響黃天蕩之戰。韓世忠，字良臣，綏德（今屬陜西省）人，行伍出身，御西夏有功，任偏將時曾參加鎮壓方臘起義。宋金戰爭起，隨宋高宗南下，升至浙西制置使。

據虹口區志記載，韓世忠屯兵江灣時，將中軍大帳設在保寧寺內（該寺毀于1932年一·二八抗戰）。近900年前的這段歷史，雖然已經消散于時光中，但這場艱難的戰役讓江灣一帶至今留下許多韓世忠的歷史傳說。

江灣北邊走馬塘，是一條從嘉定南翔經寶山大場入江灣的太湖泄洪支流，昔稱錢家浜、錢溪，因韓軍在此走馬操練，其水流經江灣地區部分得名走馬塘。韓軍部分家屬屯墾于江灣，人口漸增，形成集鎮。韓世忠死后，被宋孝宗追封為蘄王，謚號忠武，清順治年間在江灣景德觀右側曾建有韓蘄王廟（即社神祠）。此外，因為韓世忠插過軍旗而留下的旗樁石，排兵布陣而留下的陣勢橋，設置駐兵廠而得名的廠頭鎮（大致屬于今普陀區桃浦地區），無不記錄著這段南宋抗金的歷史。

在《廠頭鎮志》中，還記錄了當時韓世忠因為入夜處理軍機要務，厭惡帳外眾蛙鳴聲不止，因此“隨手拿起筆來，蘸朱砂灑向蛙群，從此廠頭附近的青蛙頭上都生有紅色的斑紋”。另一傳說中，韓世忠駐兵廠頭，夜間部署用兵，蛙聲不止，妨礙了傳令，韓世忠即向蛙承諾如不叫就予以嘉獎，蛙聲頓止。過不久有一只蛙來討賞，韓即以朱砂筆在頭部點了一下，從此廠頭的蛙頭部皆生有紅斑紋。久經沙場的老將軍，對蛙鳴也感到難以忍受，可見當時他心理壓力之大。

小吉浦也躋身這一系列故事中。相傳韓大將軍的士兵扔出草鞋，因此走馬塘東出往北流去的小吉浦邊有過“草鞋墩”。

靖康之恥讓宋室南遷，金軍第三次南下深入長江地區，攻破建康，直逼臨安。宋高宗趙構一度南逃至明州（今寧波），又乘船逃往溫州，此時整個江南地區都危如累卵。而黃天蕩一戰，暫時安放下南宋，偏安長江以南，保住半壁江山的格局。因此，對江南的居民來說，韓世忠的存在意義重大。除了官方的封王立祠，江灣地區的居民自發將傳說中的駐兵之地改名留存，也是為了記住韓世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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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吉浦河道不寬，波瀾不興，但河道東側，從南至北，與上海工程技術大學夜大學（逸仙校區）、復旦大學邯鄲路校區、上海財經大學、交大附中、復旦大學江灣校區、復旦二附中等知名高校、中學都相距不遠。

其中的交大附中，位于歷史上的高境廟地區（今高境鎮），百年前曾是廣東嶺南大學辦的上海分校。

前身為1888年創辦的廣州格致書院的嶺南大學，是中國最早的大學之一。1928年，嶺南大學上海分校在楊樹浦荊州路405號選定校址，1935年，遷入高境廟新校舍。《申報》上的廣告記錄了那個日子：“本校……今于二月八日遷至江灣高境廟新址。”

1949年5月，人民解放大軍逼近江灣，“在隆隆炮聲中，嶺南分校全體住校教師和家屬開始撤離，幾天后，上海解放。李任龍校長率全體師生再返高境廟，敲鑼打鼓，歡迎南下的解放軍第三野戰軍文工團進駐校園。”“嶺南分校走進了新時代，開始吸收附近工農子弟入學，學生人數大增。1952年，因辦學經費困難，嶺南分校被上海市教育局接辦，組建了上海幼兒師范學校。1963年，幼兒師范遷出，交大附中遷入校園。”（《高境廟的“嶺南”記憶》，讀史老張）

讀史老張還記錄了另一件事：嶺南分校遷出后，荊州路405號被電通影業公司借用，并在此搭景拍攝了著名左翼電影《風云兒女》。田漢作詞、聶耳作曲的電影主題歌《義勇軍進行曲》壯烈激昂，傳唱千里，后來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就像所有的河流終究會交匯入海，所有發生在上海的故事，也以自己的方式交相輝映。

在一代代師生的弦歌不輟中向流去的小吉浦，曾經倒映過多少青春洋溢的臉龐？如今，這條河流繼續在上海市區的北端，吐納著當今師生們創新進取的氣息。

原標題：《【萬水歸海】上海有一條小吉浦》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沈軼倫